做書按:《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出版三个月了,热度不减,越来越多的读者关注到王晚,这个边送外卖边写作的女孩,我们也好喜欢。本周日(12月21日)下午,我们邀请王晚、孙一圣和编辑晓镜来到做書隆福寺店和大家一起聊聊天,目前活动名额已报满,但依旧欢迎想来的朋友空降,一起热闹热闹,就是不能保证大家都有座位了。在这之前,晓镜发来了她在书上市前就已写好的编辑手记,想和大家讲讲这本书出版背后的故事,还有一些书出版后的好消息,也和大家分享。
2025年9月15日,王晚的第一本书,《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正式上市。书出来后受到很多媒体关注,整整三个月,她都在接受采访,从电视台到杂志到自媒体,来自老家的山东卫视甚至正在为她拍摄一部纪录片。前几天,我还刚陪她录制完央视的一档跨年读书节目。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被关注过。
新书备受好评,多数人赞美她的写作,当然也不乏人质疑,她是否为了出书而去跑外卖?这样的“底层劳动”书写是否占据了道德高点?同时王晚也被贴上“骑手作家”“素人作家”的标签。
不止一个记者朋友问我,是什么原因让你们下定决心出版这本书?这会不会是在制造一个“明星”?
我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疑问,不过在我的理解里,做书这件事的逻辑并没有那么复杂,一本书能不能出,终究要看文本。
写这篇编辑手记时,书还没有下厂,当时想,这是作者的第一本书,她完全没有名气(我们也没有在书封上加任何名人推荐),万一暂时约不到采访稿,就先垫个底,把这篇稿子当作对这本书的推荐好了。
后来写王晚的稿子太多,这篇编辑手记也就被我遗忘,直到要在做書办分享沙龙,我才想起它来。这是我对这本书感情最深的时候写的(此处暴露一个编辑的“渣渣属性”,做一本爱一本),是一个编辑对所做之书的理解。
01跑外卖的女孩
春节过后,有天晚上,我在泡热水脚,王晚给我发来消息,说,亲爱的晓镜,我终于来月经了!
我说,太开心了!从来没有这么为来月经激动过。
她说,要是咱俩离得近,高低得庆祝一下。
那时我刚流产,正担心月经不会照常来。王晚则是因为跑外卖后,风里雨里,身体受到影响,导致很长时间月经不来。
认识王晚是经孙一圣的介绍(小说《夜游神》《全家福》的作者)。去年底,孙一圣给铸刻发来一个稿子,说是他一个朋友写的自己送外卖的经历。这位朋友爱好文学,也写小说,不过还没有出版过,后来去跑外卖,就把送外卖的事儿写了下来。边送外卖边写。
虽然现在快递、家政、出租车都有人在写,或许会让人有疲倦之感,但总的来说,这类书写,尤其是好的书写,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我们很快看完了初稿,一致觉得不错,难得的是没有那种知识分子的审视和腔调,用同事王家胜的话说,不矫情不苦情。当下约了王晚见面。
我很期待见到她——稿子里呈现出来的她,有点酷,有点幽默,我还好奇她会穿什么,因为她写到,从跑外卖以后,她就总是灰头土脸的,穿着邋遢,搁从前,她出门前好歹还会收拾一下。
不过我忘了初次见面她的穿着,也许戴了一顶鸭舌帽——后来每次见她,她都戴着一顶帽子,因为长期戴头盔导致她的发际线些许后移。只记得她笑声爽朗,如果只听声音,你不会从里面感到那些生活的困顿——19岁高中辍学打工,换过十几份工,闹下一身病,离过一次婚,还帮她前夫贷款(为什么要帮她前夫还贷款?我震惊于她“屌毛前夫”的恶劣行径,直到今天写到这里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屌毛”这个词是和王晚学的。她说:跑外卖后,我的脏话也变得多起来,看见谁耽搁我的事儿都骂。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被我叫成“屌毛”。当然,不光是人,不让进车子的小区、难送的单子、不好进的楼、难等的电梯、开远光的车等等,都是“屌毛”。
我挺喜欢她这种劲儿。想起我一个要好的女朋友说过:人生不仅需要金句,还需要脏话。
有个外卖员知道王晚是离过婚的,满觉得可以拿下她,对她性骚扰,“这个屌毛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突然手搭到我的肩膀上,然后顺着肩膀一路沿着我的后背往下滑”。我读到这里,给她发消息:这个是真屌毛。
好在这样的事情只发生过这一次。王晚说可能是她越来越男性化的原因。而且很少有人对女外卖员感兴趣。偶尔她想穿好看一点,结果别人看到的反应不是赞赏而是惊讶:一个外卖员为什么要穿这样?后来她越来越适应自己雌雄莫辨的身份。头发挽到头盔里,脸上遮得严严实实。
这样倒是省去很多烦恼,不然总有好心人看到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送外卖,就要劝她去干点别的。好像做什么都比送外卖好。“劝我从良似的。”
“我爸也觉得丢人,就像我是在外面做小姐。”
我又忍不住看笑了。王晚有一种特质,能把一件挺糟心或者心酸的事情,讲得让你发笑,完了再叹一口气。
我说,王晚,你哪天去讲脱口秀吧。
我还喜欢这本书里的某种“不讨好”,这种不讨好是说,她在诚实面对她自己。
她写到,为了不被罚款,她会对顾客撒谎,或是把责任推到顾客身上;会降低自己的道德标准,比如在电梯里果断按上关门键,尽管门外的阿姨刚刚还帮助过她。她为此惭愧自责,但下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那个瞬间还是这样选择了。
也会做好人好事。
她跑单的其中一条路坑坑洼洼,不赶时间的时候她会停下来把坑填好,有次她用石头填过一个大坑,过了几天再经过,发现石头被拿走,用沥青修平整了。她很高兴,不过,她马上又说,“我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才做这些小事,而是为了让自己不坠落”。
没错,这不给自己立好人人设的态度很酷,不过我想也不只是如此。
她所居住的北京昌平区于辛庄村里有很多像是彻底放弃自己的人,年轻人在路上当街撒尿,多有吃饭赖账、混吃等死之辈,在这样的环境里,要掉下去或许是很容易的,不掉下去才要有格外的知觉。
春天花开的时候,王晚采了一些黄色的小野花回来,发照片给我看。
书里面她也写到,春天时,跑单途中,她经过沙河水库,若有时间,会停下来看看花,感受阳光,尤其有一片林子,里面开满了漂亮的紫色花朵,那是北京春天很多公园里、树林里开得遍地都是的二月兰。
春天,我感受到树叶是怎么一点点绿起来的,花是怎么开的
送餐时经过沙河水库,无暇停下来欣赏美景,只能匆匆拍张照片
当我想到这是一个赶时间的人所看到的,就觉得这春天格外动人。在系统碾压下,保持“人”的温度本身就是胜利。当然那是她刚开始送外卖时的状态,那会儿正是淡季,单子不多。等到七八月旺季到来,她就没有这样的功夫了,整个人都被订单牵着走。
02希望你健康并且不害怕
高中同学群里,有个同学说自己离职了,失业中,实在不行就跑外卖去。
这是在撒娇,可能也基于这样一种事实,跑外卖在大家心里是最没有门槛的工作。
我说那正好,我们马上要出一本外卖员的书,到时候给你参考参考。
他说,弱弱问一句,这种书你们的预期受众是谁呢?
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好,只好说,可能是所有对生活、对他人还有好奇心的人吧。
毕竟身为城市牛马,谁没点过外卖呢?但是有几个人真的知道外卖员是怎么工作和生活的呢?
比如外卖员自己在哪里吃饭?赶时间时,尿急了怎么办?不跑外卖时,外卖员都在干什么?外卖员和小区保安的关系怎么样?外卖员怎么躲避交警?怎样应对不同的顾客?……
看这本稿子之前,我对外卖员的印象停留在“赶时间的人”和“被困在系统里的人”这些抽象标签里,通过王晚,我才晓得送单途中能有多少奇葩故事,那些无端遭逢的恶意,顾客的理解带来的小小慰藉,以及,刚刚说到的小善与小恶之间微妙平衡,远远不是这些标签所能涵盖的。
甚至跑外卖也并不是傻傻狂奔就行的,要懂得规划时间和路线才能赚到钱。王晚有一个章节专门写怎么跑高峰时段,那些算法很烧脑,第一单怎么跑,第二单怎么跑……
我由衷感叹,王晚你真聪明。
第一次见面她就说,我就担心哪天身体支撑不了我跑外卖,到目前为止,跑外卖是我做得最满意的工作。
我挺惊讶的。
王晚跑起外卖来,也是因为失业。她的上一份工作是保洁主管,忍受不了上司,有天愤而离职,跑外卖只是权宜,心里总还想着能找一份更体面的工作。况且外卖行业整体上还是男性居多,女性要面临很多挑战,而且特别直接,就是来自身体上的挑战。如同她在书里写到的,提重物;憋尿——男外卖员可以比较随意,女外卖员就很难;月经,不来盼着来,来了也麻烦。特别揪心的是她写雨天跑单。
北京这两年雨水特别多,淋多了容易体寒、宫寒,但是下雨天单价高,单子多,她又不舍得不跑。身体一点点被磨损。
倒没想到她真的把这当成了一个职业。问她为什么?她说跑外卖让她有安全感,随时想跑都能去,不用害怕被辞退,也自在,不用坐班,没有复杂的人事牵绊。而且那种跑一单就有一单进账的感觉真好啊,好像听到金币掉下来的叮当声。
她在书里有一段话:“跑外卖,就像是落在了弹簧床上,看似跌入了体力劳动的底层,但它又会弹回来一些,让我的心里有个缓冲地带。”
我不知道我这种心情是否政治正确,但听王晚这么说,我的确还挺开心的,送外卖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吧?或者说,我开心,她仍能赞美这遭损毁的生活。
我给她发消息,想起彭剑斌一篇小说的名称,希望你健康并且不害怕。
当我们用“赶时间”或是“困在系统里”来形容外卖员群体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对系统的批判或者对外卖群体的同情,这当然没什么错,但是当我们这么说的时候,也就到这里为止了。像王晚这样的外卖员,肯定不能这么扁平地去总结。
在她的书写里,你能看到她的愤怒、她的抗争,也能看到她的自得。从初期的惶恐与羞涩,然后在日复一日的奔跑中磨砺出韧性、学会规则、克服恐惧、主动沟通,且意外地,获得对人生的些许掌控感。
拍摄者:阿西
有次下大雨,一个女孩送的礼物,装在红色的盒子里
03
老家的女人们
收麦子时,王晚回了一趟老家,山东聊城莘县下的一个小镇。
她在书里写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算法里的世界,那是在北京的城中村和迷宫一样的大型商场里不断穿梭的世界,还有一个世界,山东老家的人情世界。
写老家这一部分时,王晚比较多愁、深情一点,不再是那个风风火火、气呼呼的女骑手。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她对故乡的感情比较复杂。那是故乡,但好像也是异乡。
王晚一直觉得自己活在夹缝中,在老家格格不入,在城市又难以扎根。老家的习惯,女孩子是没有自己的地基的,王晚在家里甚至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自己的床。
女性总是更容易看到女性的处境。所以王晚在写老家这部分时,更多的写的也是女性。
羁绊最深的是她娘。王晚做的第一份工就是和她娘一起。那时候她中考结束,她们给棉花授粉,一个月一个人300块钱,母女俩干了两个月,给王晚赚够了新学期的学费。而后来取消她的学籍没让她参加高考的也是她娘。
在书稿里,我没看到她对母亲的怨恨。后来才晓得,其实很多年里,她是怨恨的。离婚后,有天她娘骑着电三轮,驮着她,开出几里地,她把心里的怨恨结结实实倒出来,到那一刻,她才和她娘和解,也是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现在王晚和她娘成了好朋友,在北京跑外卖时,到很黑的地方,她娘给她打电话过来,通着话,不说什么,也不挂断,回山东老家,她给她娘读刘亮程的散文。王晚看不惯父亲总对她娘高声大气,劝她一起来北京。她娘总有理由不去,“ 早些年,是放心不下她爹娘,接着是家里的小鸡、小鹅,还有地里的庄稼,然后是我哥哥的孩子”。
王晚心疼母亲,但母亲的生活在她的邻居美玲婶子看来,却已经是值得羡慕。
美珍婶子常年被丈夫家暴,被儿子女儿嫌弃,只一回,她忽然发疯,拿起菜刀剁掉了她女儿的头发,村里人觉得她鬼上身。
其实王晚无意去挖掘农村或者农村女性的困境,她只是如实描写老家身边人的现状。也有让她羡慕的人,她曾经要好的高中女同学,家境富裕,早早结了婚,家庭美满。不过真的羡慕吗?也不一定吧。我想如果让王晚回老家过这种生活,她也很难适应了,也不甘。
王晚问过她表姐类似的问题。有次王晚提到她的表姐,喜欢读书,喜欢写作,她们曾一同在北京打工,最后表姐回了老家结婚生子,而王晚留在北京沉沉浮浮。表姐好像是她的某种镜像。我们都觉得这个人物一定要写进去,而写出来后,这差不多成为我最喜欢的一篇。
特别是王晚写她的表姐怎样夸赞她,那时她们一起在北京当服务员:
有一天,和表姐一块备餐时,她突然举起我的手来欣赏着,说,我发现你手指细长细长哩,怪好看嘞。从小到大都没被人夸手好看的我,有点受宠若惊,我说,一点也不好看,皱巴巴哩,又大,像男人哩手。
上学的时候,我因为骨骼比别人宽,长得胖,声音浑厚,像个男的,没少遭男同学嘲笑和欺负,让我对自己的长相很自卑。我在观察自己时,最先看见也最讨厌的就是我的手,因为它太宽,血管凸起得很高,不像别的女孩子的手那样纤小柔软。当表姐夸我时,我才发现自己可以从审美的角度审视自己的手,它褶皱发黄的皮肤好像也不是很差,骨骼又分明,且指节修长,好像确实不错。
我想这种赞美对王晚来说必定十分美好和重要,才让她记到现在。
王晚曾问她,在农村是不是能跟小媳妇们聊到一块,会不会觉得无聊,毕竟她读了那么多的书,也开过眼界。
表姐回答,“不会无聊,八卦也是一种乐趣,你会发现,哦,原来有人会这么看问题,也能发现人哩多样性,除了聊思想,也得聊一点生活哩鸡零狗碎”。
她的回答真好,有一种对他人的好奇与温柔。
迄今我没有见过王晚的表姐,不过在我的想象中,她是一个灵秀美好的女性。
04
一些好消息
有天王晚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2015年的旧照,留着短发,面前摆着一堆票据,是她从图书馆借阅的票据。那一瞬间,我才非常具体清晰地意识到,她真的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付出许多努力,才让我们看见。
从19岁高中毕业来北京后,这十几年来她只住过一个小区,其他的时间都在城中村住,小店村,现在的于辛庄……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儿,印刷工,医院外送员,服务员,保洁,还差点被骗到传销组织里。也干过看起来更为体面的活,比如文员,影视公司的编剧,不过她的简历是编的,所以很焦虑,加上眼睛不好,就离职了。
不管在哪种环境下,她都没有中断过写作。
王晚第一次开始写东西是2012年,这十来年,写了10部长篇,几十个短篇,几百万字。但她又似乎并没有把写作看得多么重要,书里还说出对她来说写作并不比跑外卖更有价值的话来,两者都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有段时间她甚至觉得写作会耽误她跑外卖,不跑的时候总有一种感觉,错失了好多好多订单。
不过新书上市那天,王晚还是大哭了一场。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从前不怎么回望,现在回望这么一眼,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为了写作真的吃了很多苦。
我盼望《跑外卖》这本书出来以后,能够卖得好一些,让王晚攒到一些钱。
在此之前,有个好消息,有天她娘打来电话,说给她买了一张床,这样以后她回去就有自己的床了。
以上写于9月,三个月过去,有了一些新的好消息:
1、书已经四刷,拿了一个奖,昨晚上榜豆瓣年度纪实类图书;
2、 “得到”的脱不花很喜欢王晚的书,特别为她挂了陶勇医生的号来看眼睛;目前诊断无大碍;
3、收到很多读者反馈,做出具体的行动来帮助外卖员,比如给外卖员指路;还有公益组织来问询如何给骑手提供帮助;
4、王晚“出名”后,村里特意去她家慰问,她回了一趟家,她爹不再朝她拍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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