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人作家如何连通个人经验与外部世界?创意写作工坊在素人写作现象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近期在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举办的“以写作拯救生活:当代中国的‘素人写作’”活动上,陈年喜、范雨素、胡安焉、陈慧、邬霞、张赛、李文丽这七位代表性的素人作家分享了各自的写作经历与人生故事,以下研究者的评论作为呼应,则进一步打开了关于素人写作新的观察与思考。——编者
面对我们当下所讨论的作品,“素人写作”或许不是一个特别合适的称谓,写作者、讨论者、读者似乎都对这个提法有异议,总有种不合身的感觉。我想,“素人写作”所指向的,可能是过渡性的,是通往更加丰富、具体和复杂的写作生态的一种暂时样态。我在阅读所指称的“素人写作”作品时,总是产生以下两种纠缠在一起的感觉。
第一种感觉是走向整全的兴奋。评论家项静曾在研究中谈到“素人书写的价值之一,就是刺破不同阶层之间的隔膜和壁垒,建立对社会的整全意识和平等观念”。我想再对“整全”二字做一点阐释。爱默森在他的著名演讲《美国的哲人》中,提到一个古老的寓言:诸神把“人”分成了人们,那么就有一个“人”,这个整全的人只是部分地存在于各个人当中。这个寓言暗示着:“每个人如果要掌握他自己,就必须时时由他自己的岗位回来,拥抱一切其他的劳动者。但是很不幸,这原来的单位,这力的泉源,已经分散给群众,这样精细地分了又分,零售销光了,使它泼开来成为水滴,不能再聚拢了。”这段话很好地表达出我的感觉,无论我们今天所讨论的写作者被称作“素人”,还是别的什么,他们都经由自己的写作,试着走向整全,他们的写作是从自己的劳动岗位向回走,去拥抱其他劳动者的严肃的精神性行动。
《劳动者的星辰》一书中有一篇《穷孩子的学费》,让人印象深刻。它之所以好看,是因为作者李若在写作中严肃认真地面对了“穷”这件事。家里的三头猪本来承担的是她和弟弟的学费,却全都病了,这时候要不要卖病死猪就成了一个艰难抉择,卖了良心过不去,不卖自己家过不去。于是我们看到,穷孩子眼里的世界到处都是致命的选择。两难选择,或者说艰难的选择是文学作品中很好看的东西,它关涉道德考验、灵魂拷问以及精神和身体的承受能力,这在素人写作中是比较常见的,反倒在当下的纯文学或虚构写作中变得有些罕见。这是因为我们的作家对人生诸种选择不敏感了呢?还是因为事实上我们都生活在不需要严肃选择的不严肃的生活中?“素人写作”正是在这个层面上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严肃性,不管写作者的笔调是幽默的,含泪的,还是冲淡的,笔下却是要紧、要命的是非问题、道德问题和生死问题。
与此同时,我在阅读过程中又有另外一种感觉挥之不去,它联结的是这样一种现象。近年来备受关注的素人非虚构写作,主要指向的是与城市生活密切相关的劳动者,比如育儿嫂、家政工、保洁人员、快递员、外卖员等。评论家霍艳在研究中指出,非虚构平台的读者“一般生活在大城市、具有较高的学历,他们关心贫富差距、两性平等、教育等公共性议题,对大时代背景下个体的命运有同情的理解,也愿意就某个社会热点展开讨论”。
这一“作者-读者”结构让我产生一种怀疑,我们从素人写作中汲取的安慰和力量、通达与乐观,在多大程度上是应对自身疲惫心灵的代偿呢?怀有这样的自我安慰,果真能如社会学家项飙所说的那样“重建附近”吗?如果“附近”是以城市读者为中心的,那么是否需要更审慎地去对待“素人写作”这一“附近”书写在文学上的种种表征呢?长期投入素人写作实践的学者张慧瑜把近年来劳动者的非虚构写作命名为“新工人文学”,较之左翼文学、革命文学,他认为“21世纪的新工人文学没有凸显苦难的展示和悲情的诉求,反而渗透着劳动者的尊严感和包容态度”。若考虑到与城市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新工人”“素人”,本就是当下经济结构中重要的劳动力量,那么对作品中尊严感、包容态度的判断可能需要再多做一些考虑,它也许是局部的、小块面的、较高处的,难以辐散至整体。书写苦难的诉求并非没有,可能只是不被鼓励,因为它很难被推到城市读者“附近”,读者也并不想点开有关尘肺病、工伤所致残疾等“苦难的展示”。如果我们仔细考察素人写作的文本,不难发现苦难其实在写作者生活的多个层面上都有接触,但那些没有办法以包容和幽默托出并化掉的苦难,是主流的阅读品味所排斥的。
以上并不是要提倡苦难书写,而是强调素人写作背后有这样一套“作者-读者”结构,对这一结构的认识能让我们在油然而生某种情绪时,保有些谨慎态度。我最近在一些社交平台上越来越多地看到生活优渥的读者在“附近”的诚实劳动和乐观通达中寻找安慰和幻梦,补足自己对他者的同情需求,推崇一种“新”的安命观、认命观。这可能导致的结果是,那些在社会劳力结构中不大被需要的,生存情况特别艰难的劳动者的生存困境,轻易就被一种平和的自洽态度掩过去并滑过去了。
我期待素人写作的未来,或许将不再主要是个人经验的书写,而是写作者寻着自己独特的个人视角通往广阔,也通往人们心灵的秘境,即以写作者自身为中心,做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的往返。范雨素曾采访过记者,写作小说,还有要去拥抱街上更弱者的举动;陈慧以自我为坚实的基点,书写各样人生……这些尝试都让人感到力量,也让人感到更多可能性。我想,写作者所从事的或可归结为同一事:我们经验着自身的生活,张开着不一样的眼睛,以情感、智识和洞见试着理解世界、拆解世界,甚至重造眼前世界。最后,希望我们都不要掉入文字内外深深浅浅虚伪的陷阱中,更不要因此中断宝贵而严肃的精神性的行动。
(作者系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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