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裹了冰碴子的刀片,刮得人脸生疼。
我至今都记得,她追到村口老槐树下,棉鞋沾满了泥泞,脸颊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望着我,里面有窘迫,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还有一团烧得我心头一颤的火。
“家穷是真,没得选。
可…可我对你中意,更是真!”这话,和着北风,硬邦邦地砸进我耳朵里,也砸进了我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那一刻,我手里仿佛还拎着那条用麻绳串着腮、沉甸甸的大青鱼,鱼尾早已冻僵,在我裤腿边晃荡。
我来时,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相亲,成败无非是掂量掂量两家条件。
我去时,心却像被那鱼钩挂住了,坠着沉甸甸的东西,走不快,也放不下。
而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条青鱼牵出的,不止是一个姑娘的真心,还有一桩埋藏多年、关乎两家人命运的隐秘往事。
一切,都得从那个呵气成霜的腊月二十六说起。
01
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屋外水缸沿儿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
舅公傅德武的破自行车铃铛,就在这片清寂里“叮铃哐啷”响到我家门口。
“俊雅!日头晒腚了还不起?麻利点儿!”
舅公嗓门大,震得窗棂纸嗡嗡响。我娘赶忙掀开棉帘子把他让进来。
他裹着件褪色军大衣,胡茬上挂着冰晶,一进门就搓着手直奔主题。
“昨儿个的话忘了?唐家那闺女,我跟刘忠都说妥了,今儿相看!”
我心下一紧,手里正舀着的玉米糊差点泼出来。
“舅公,这…也太急了点。”
“急?你当人家闺女是物件,搁那儿等着你挑?”
舅公眼睛一瞪,“雨桐那孩子,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性子也好。”
“就是家里…负担重了些,底下妹妹多。”他声音低下去,瞟了我娘一眼。
我娘在一旁纳鞋底,没抬头,轻轻叹了口气。
“多,是多少?”我放下碗,问得有些迟疑。
“四个!”舅公伸出四根手指,又很快握成拳,“可俊雅,咱家也不是富贵门户。”
“你爹走得早,你娘拉扯你不易。雨桐家是难点,但闺女本人顶要紧。”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打起了鼓。四个妹妹,那得多大一个窟窿。
吃过早饭,舅公催着我出门。我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藏蓝色中山装。
临行前,娘从里屋拿出个小手绢包,一层层揭开,是五张皱巴巴的块票。
“去村东头王老七那儿,看看有没有像样的鱼,好歹提点东西去。”
“娘,这钱…”
“拿着。”娘把钱塞进我口袋,“相亲是大事,礼数不能缺。”
村东头王老七刚从公社池塘起过鱼,木盆里还剩几条,都不大精神。
唯独角落里一条大青鱼,怕是有三四斤重,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暗青的光。
“这鱼好,吉利!”舅公赞道。
“六块五。”王老七叼着烟袋,眼皮都没抬。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钱,脸上有些发热。舅公见状,骂骂咧咧地跟王老七砍价。
最后,舅公添了一块五,我添上娘给的五块,才把鱼拎到手。
沉甸甸,冰凉的鱼身贴着我的腿。用麻绳穿了腮拎着,鱼尾偶尔还弹动一下。
舅公蹬着自行车在前,我拎着鱼坐在后座,一路往邻村去。
寒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我看着路边枯黄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杈。
心里那股期待,像小火苗,被“四个妹妹”的风吹得明明灭灭。
唐家村不远,自行车颠簸了半个多钟头就到了。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目光黏在我手里的大青鱼上,窃窃私语。
“看,又是去老刘家相亲的吧?”
“啧,这鱼不小,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没听清,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02
舅公轻车熟路,引着我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麦草秸。
院墙是用碎石块胡乱垒的,豁牙漏齿。两扇木门旧得发黑,虚掩着。
“刘忠!肖惠萍!人来了!”舅公在门外喊了一嗓子。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夹杂着女孩压低声音的惊呼。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围着头巾的妇女探出身。
她面容憔悴,眼角的皱纹很深,看见我们,立刻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手。
“他舅公来了,快,快进来。”又看向我,努力挤出笑,“这就是俊雅吧?”
“婶子好。”我忙点头,拎着鱼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时,一个身影从妇人身后略显昏暗的堂屋里走出来,站到了门口的光亮处。
我抬眼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蓝布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
脸有些清瘦,皮肤是长期劳作后的微黑,但五官很秀气,尤其是一双眼睛。
眼眸黑白分明,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安静,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怯意。
她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辫梢。
“雨桐,愣着干啥?叫人啊。”肖惠萍婶子轻轻推了她一下。
“舅公。”她先叫了长辈,然后转向我,声音不大,但清晰,“邓…邓同志。”
“叫我俊雅就行。”我赶紧说,把手里的大青鱼往前递了递,“这,给家里添个菜。”
“哎哟,这…这太贵重了!”肖惠萍婶子连连摆手,又不好意思接。
舅公一把拿过鱼,塞到她手里:“拿着!孩子一点心意,赶紧拾掇了晌午吃。”
肖惠萍这才接过,嘴里不住道谢,转身往旁边的灶房去了。
“进屋,进屋坐,外头冷。”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
堂屋里走出来一个男人,骨架高大,但很瘦,背也有些佝偻。
脸上刻满了风霜痕迹,眼神疲惫但透着和气,正是刘忠叔。
堂屋比外面看着更显局促昏暗。泥土地面,正中一张旧八仙桌,几条长凳。
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柜子,上面摆着暖瓶和几个粗瓷碗。
最扎眼的,是屋角那张大炕,几乎占了小半间屋子。
此刻,炕沿边挨挨挤挤坐着三个小女孩,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五六岁。
她们都穿着不合身的、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衣,小脸黄瘦,头发枯干。
三双大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肖惠萍婶子手里拎着的那条大青鱼。
那眼神里,有一种赤裸裸的、近乎贪婪的渴望,是饥饿催生出的光。
我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个最小的,悄悄咽口水的声音。
在她们身后,炕里边,一个褪色的襁褓动了动,传出婴儿细弱的哼唧声。
四个。真的是四个妹妹。最小的还在吃奶。
我的心,像被那只冰凉的大青鱼尾巴扫了一下,倏地沉了下去。
家境之困,远远超出了我来之前的想象。这不仅仅是负担重,这简直是个无底洞。
雨桐不知何时进了屋,默默走到炕边,抱起那个襁褓,轻轻拍哄。
她侧对着我,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光从唯一的小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的美。可这美,在此刻的我看来,太过沉重了。
03
堂屋里气氛有些凝滞。刘忠叔搓着手,一个劲儿让舅公和我坐。
那几个妹妹依旧盯着鱼,直到雨桐轻轻咳嗽一声,她们才怯怯收回目光。
最大的那个女孩跳下炕,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给我们倒水。
水是温的,碗沿有个小豁口。
“俊雅,路上冷,喝口水暖暖。”刘忠叔笑得很勉强,带着歉疚。
我连忙双手接过,“叔,您别忙。”
舅公和刘忠叔唠起了庄稼收成和队里工分,话题干巴巴的。
我端着碗,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灶房。那里传来刮鳞、剖鱼的声响。
还有肖惠萍婶子压低声音的指挥,和妹妹们跑进跑出的细碎脚步声。
隐约能听见她们兴奋又克制的低语:“好大的鱼…”“娘,油放这么点够吗?”
雨桐抱着婴儿,坐在炕沿另一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婴儿的包被带子。
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目光与我相触,便又飞快移开。
那目光清亮亮的,没有太多羞涩,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让我有点心慌。
她是不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相亲的场面?也习惯了对方看到家境后的退缩?
快到晌午时,鱼香味终于弥漫开来,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堂屋里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最小的妹妹扯了扯雨桐的袖子,仰着小脸,无声地做着口型:“饿。”
雨桐摸摸她的头,声音很轻:“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饭菜上桌了。中间是一大盆炖青鱼,汤汁奶白,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围着鱼的,是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盆清澈见底几乎照见人影的菜汤。
还有一小筐掺着大量麸皮、颜色发黑的窝窝头。
“他舅公,俊雅,家里没啥好招待,别见怪,快动筷子。”
刘忠叔脸上发红,拿起一个窝窝头,掰开,先递给舅公,又递给我。
肖惠萍婶子给三个妹妹每人掰了小半个窝窝头,舀了点鱼汤泡着。
雨桐抱着婴儿,最后一个坐下,面前只有小半碗菜汤和一个窝窝头。
“吃鱼,吃鱼,俊雅带来的,都尝尝。”舅公率先夹了一筷子鱼肚肉。
鱼肉鲜嫩,但在嘴里却有些难以下咽。我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那盆鱼上。
妹妹们小口小口吃着泡了汤的窝窝头,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鱼盆。
她们很懂事,没有一个人主动伸筷子去夹鱼。
雨桐低着头,小口喝着汤,仿佛那盆诱人的鱼与她无关。
“雨桐,你也吃啊。”刘忠叔夹了一块鱼,想放到雨桐碗里。
雨桐轻轻挡开了父亲的筷子,“爹,您吃。我喂小五,一会儿再吃。”
她把窝窝头撕下一小块,在菜汤里蘸软了,小心地喂给怀里的婴儿。
那婴儿咂摸着,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我心里五味杂陈。这顿饭,吃的是鱼,尝出的却是生活的苦涩与无奈。
刘忠叔和肖惠萍婶子不断劝菜,话语热情,眼神却始终带着遮掩不住的窘迫。
他们越是客气,我越是坐立不安。那条我带来的鱼,此刻像块巨石压在心里。
它非但不能拉近什么,反而无比清晰地丈量着两个家庭之间的鸿沟。
我勉强吃完一个窝窝头,夹了两筷子鱼,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叔,婶,我吃饱了,鱼很好,你们多吃点。”
放下筷子时,我看见雨桐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我几乎没怎么动的碗。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黯了黯,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04
饭后,肖惠萍婶子带着几个妹妹收拾碗筷,雨桐抱着婴儿去了里屋。
舅公使了个眼色,刘忠叔便引着我到了屋外檐下,递过来一支卷好的旱烟。
我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团。
“俊雅,家里…你都看见了。”他开口,声音干涩,“不瞒你,难。”
我点点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跟雨桐她娘,没啥本事。以前就想着,怎么也得有个儿子顶门户。”
他苦笑一声,“没成想,一连生了四个,都是丫头片子。”
“生到老四,她娘身子就垮了,干不了重活。去年,又添了老五…”
他叹了口气,烟雾随着叹息袅袅散开,“工分挣不够,口粮分得少。”
“几个丫头,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天天喊饿,我这当爹的…”
他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狠狠吸了口烟。
“雨桐是老大,懂事早。十五岁就顶半个劳力下地挣工分。”
“为了帮衬家里,亲事也耽搁了。前头也看过几家,都嫌…”
他摇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我,“俊雅,舅公说你人实在,能吃苦。”
“叔今天也不说虚的。你要是有意,雨桐绝对是过日子的好手。”
“就是这家累…实在太重了。你,还有你娘,得好好掂量。”
他的话像沉重的铅块,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现实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如果我应下这门亲事。
意味着不仅要养活雨桐,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还要背负这一大家子的部分重担。
四个年幼的妹妹,一个体弱的丈母娘,一个日渐老迈的岳父。
我仿佛看见自己未来佝偻着背,像头老牛一样,在田地里挣命。
家里本就清贫,娘身体也不好,我再背上这么个大包袱…
同情,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雨桐清亮的眼睛,妹妹们饥饿的眼神。
她们没有错,只是生在了这样困顿的家庭。
可理智,又像冰冷的石头,死死压住那股翻涌的情绪。
我邓俊雅,不过是乡下最普通的青年,我能扛得起吗?
我娘苦了大半辈子,我能让她晚年再为我的拖累而忧心吗?
“叔,我…明白。”我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
刘忠叔深深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期盼,有理解,也有认命般的灰暗。
他没再逼问,只是默默地抽完了那支烟。
屋檐下冰溜子融化了一点点,滴答,滴答,落在泥地上。
那声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钟摆,催促着某种抉择。
可我的心,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晃,一端是沉重的现实,一端是那抹清亮的眼神。
还有内心深处,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双眼睛的不舍。
05
日头渐渐偏西,在土墙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影子。
屋里传来妹妹们压低的嬉闹声,还有婴儿偶尔的啼哭,很快又被安抚下去。
舅公从堂屋出来,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差不多该走了。
他进去又和刘忠叔、肖惠萍婶子说了几句客气话。
我跟着进去告辞。肖惠萍婶子正在用剩下的鱼汤掺着热水刷锅。
看见我,她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脸上堆满歉意的笑。
“这就走啊?不多坐会儿?你看,也没好好招待…”
“婶,招待得很好,鱼特别香。”我努力让语气显得真诚。
刘忠叔搓着手,“要不…吃了晚饭再走?让你婶子贴点饼子…”
“不了叔,天短,路不好走,还得赶回去。”舅公替我回绝了。
刘忠叔和肖惠萍婶子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愧色。
他们大概以为,我这一定,便是再无下文了。
这种相亲的结局,他们或许已不是第一次经历。
“那…路上慢点。雨桐,雨桐!”肖惠萍婶子朝里屋喊。
雨桐抱着已经睡着的婴儿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碎花棉袄。
穿了件更旧、颜色更暗的夹袄,看样子是要出门。
“娘。”
“送送俊雅哥,送到村口。”肖惠萍婶子吩咐。
雨桐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门边。
“不用送,不用送,外头冷。”我忙说。
“让她送送吧。”刘忠叔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
我不好再推辞,对刘忠叔和肖惠萍婶子点点头,“叔,婶,那我走了。”
“哎,慢走啊。”两位长辈送我们到院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我转身,和舅公一起往外走。雨桐抱着孩子,跟在我身侧,落后半步。
舅公背着手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似乎想给我和雨桐留点说话的空间。
但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村里炊烟四起,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
偶尔有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村民,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一行。
目光在我和雨桐身上逡巡,带着了然和些许看热闹的意味。
雨桐始终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她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手臂稳稳的。
婴儿在她怀里睡得很安稳,小脸脏兮兮的,但眉眼依稀看得出和姐姐相似。
快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时,舅公停下脚步,转过身。
“俊雅,我到前面王老汉家借个火,说两句话,你俩稍等我一下。”
说完,他也不等我反应,便大步朝另一条岔路走去。
空旷的村口,顿时只剩下我和雨桐,还有她怀里熟睡的婴儿。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干草屑和尘土。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剧烈摇晃。
我有些尴尬,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那个…就送到这儿吧,风大,别冻着孩子。”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雨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
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幽静的潭水。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随着这声“嗯”,慢慢沉了下去。
也好。这样也好。门不当户不对,长痛不如短痛。
我冲她点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然后转身,准备去追舅公。
心里空落落的,有点发闷,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是这轻松,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轻飘飘的,不踏实。
我迈开步子,朝舅公离开的方向走去。北风灌满了我的中山装,冷得彻骨。
走了大概七八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
还有一声被风吹得有些变调的、带着颤音的呼喊:“邓俊雅!”
06
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针,猛地扎在我心上。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转身。
只见雨桐抱着孩子,竟从老槐树下追了过来。
她跑得急,单薄的夹袄被风鼓起,脸颊因奔跑和寒冷涨得通红。
几缕发丝挣脱了辫子,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胸口起伏着,呵出的白气又急又密。怀里的婴儿似乎被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她连忙轻轻拍抚,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安静怯懦,而是像有两簇火苗在眼底燃烧。
灼热,滚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她。
村口的风呼啸着,卷起尘土打旋。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此地寂静。
她似乎攒足了全身的力气,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石子。
清晰,坚硬,砸进我的耳朵,砸进这凛冽的寒风里。
“邓俊雅。”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比刚才更稳了些。
“我家的情形,你都看见了。家穷是真,四个妹妹,爹娘身体也不好。”
“这些,都没得选,也瞒不了人。”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那能给她勇气。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我的眼里,不再闪躲。
“可我对你中意,更是真!”
短短一句话,她说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艰难。
但每一个字,都像鼓槌,重重敲在我的心口。
“饭桌上,你看妹妹们饿,自己都没怎么动筷子。”
“我爹跟你说家里难处,你低着头听,没嫌弃,也没说虚头巴脑的话。”
“我…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不知道你咋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睫上也似乎凝了霜气,亮晶晶的。
“我就知道,你人实在,心肠好。第一次有人…带来那么大一条鱼。”
“我…我不想就这么算了。我想让你知道。”
说完这些,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猛地低下头,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儿。
肩膀微微瑟缩着,不知是冷的,还是后怕的。
只有那通红的耳廓,泄露着她此刻汹涌的羞窘和紧张。
我彻底呆住了。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她那句“更是真”在反复回荡。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神剧震。
我没想到,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姑娘,心里竟藏着这样的炽热和勇气。
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把这颗真心捧出来,摊开在我这几乎要退缩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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