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苏的棺椁入土那日,金陵城飘了整整三天细雨。

仿佛连天地都在为那个算尽天下、却算不过自己性命的人送行。

萧景睿站在送葬队伍末尾,一袭素衣被雨水浸透。

他望着缓缓沉入墓穴的楠木棺,心中空洞如荒野。

三个月了,那个总是苍白着脸咳嗽、却能用三言两语搅动朝局的人,真的不在了。

许多谜题随着梅长苏一同埋入地下。

包括景睿自己的身世——那个他喊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是害死他生父的仇人;而他真正的生父谢玉,又是构陷赤焰军的主谋之一。

这层层叠叠的恩怨,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堵在胸口。

直到那夜,言豫津踏着月色翻进宁国侯府后墙。

这位往日嬉笑怒骂的公子哥,脸上头一次没了笑容。

他压低声说:“天牢里有个老狱卒,前日醉酒后胡言乱语。”

“说什么谢玉囚室里,有鬼魂刻字。”

烛火在豫津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

景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半盏冷茶泼在袖口。

他想起谢玉被囚最后那些日子,自己曾去探视。

那时谢玉已形销骨立,却总用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囚室某处墙面。

当时只当是疯癫之举。

如今想来,那墙面或许真藏着什么。

“我们去查。”景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决绝。

无论墙上是诅咒、是忏悔、还是别的什么。

他都要亲眼看看,那个给了他生命又毁了他前半生的男人,最后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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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梅长苏逝世后的第三个月,金陵城入了秋。

宁国侯府后园的梅树还未到开花的时节,枯枝在暮色里伸展如爪。

萧景睿独坐在梅树下石凳上,掌心托着一枚铜徽。

徽章已残旧不堪,边缘磨损得圆滑,中央“赤焰”二字却仍可辨认。

这是三年前,梅长苏在某个深夜交给他的。

“你生父林燮,曾是我最敬重的人。”

那时梅长苏倚在榻上,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透明。

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岁月,看见了那个驰骋沙场的元帅。

景睿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僵硬,手中茶盏落地碎裂。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谢玉和莅阳长公主的儿子。

直到那场生日宴,真相如惊雷劈开所有伪装。

原来他是南楚莅阳长公主与天泉山庄卓鼎风之子,却被谢玉调换,成了谢家名义上的长子。

而谢玉,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是害死卓鼎风的凶手。

混乱的身世如一团乱麻,缠得他三年未得安宁。

如今梅长苏也去了,再无人能告诉他,当年那些恩怨里,他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景睿。”

温润的嗓音从月洞门传来。

言豫津一袭靛蓝长衫,手里提着两坛酒,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

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景睿起身相迎,将铜徽收进袖中。

两人在石桌前坐下,豫津拍开酒封,浓烈酒香瞬间弥漫。

“这是苏兄去年埋下的梅子酒。”豫津倒满两碗,“他说待赤焰昭雪那日,要与我们对饮。”

酒液澄黄,在碗中轻晃。

景睿端起碗,一饮而尽。

酸甜过后是灼人的辣,一路烧到胃里。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景睿放下碗,看向挚友。

豫津笑容敛去,手指摩挲碗沿。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只有秋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

“我听到一个消息。”豫津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关于谢玉囚室的。”

景睿指尖微微一颤。

“天牢里有个老狱卒,名叫董青山,在谢玉被囚时就当值。”

豫津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前日他在酒肆喝醉,拉着人胡言乱语,说什么谢玉那间囚室闹鬼。”

“每到子夜,墙里就有刮擦声,像是指甲抠挖砖石。”

酒肆里人多眼杂,这话很快传开。

但多数人只当是醉汉疯话,听过便罢。

唯有豫津留了心。

他知道景睿这三年来,从未真正放下过身世之谜。

梅长苏在世时,曾暗示谢玉在赤焰案中,或许另有隐情。

但那隐情是什么,梅长苏未来得及说便病重了。

“我想去查。”景睿听见自己声音沙哑。

豫浓点点头,又倒满两碗酒。

“我陪你去。”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碰碗,酒液在烛光下荡漾。

夜色渐深,梅树枝影投在青石地上,如蛛网般纠缠。

景睿望向西方,那是天牢所在的方向。

高墙之内,是否真藏着能解开一切谜题的答案?

他不知道。

但若不去,余生都将困在这团迷雾里。

“明日我去找吕永祥。”豫津说。

吕永祥是金陵城里有名的江湖情报贩子,门路极广。

通过他,或许能接触到天牢里的人。

景睿点头,又将袖中铜徽取出,放在石桌上。

赤焰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若墙上真有东西,”他轻声道,“会是父亲留下的吗?”

这个“父亲”,不知是指谢玉,还是林燮。

豫津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对坐到天明,酒坛空了,话却说尽了。

东方既白时,景睿收起铜徽,起身朝屋内走去。

第一步已经踏出,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02

吕永祥的铺面藏在城南陋巷深处,门面窄小,挂着一块破旧的“吕氏杂货”木牌。

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

三进院落,每间房里都堆满卷宗木匣,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与灰尘的气息。

言豫津带着景睿穿过回廊时,几个伙计正抬着一口沉木箱子往后院去。

箱子未盖严实,露出一角泛黄的地契。

“吕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豫津朗声道。

最里间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探出身,见是豫津,脸上堆起笑容。

“言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吕永祥将两人迎进书房,亲手沏了茶。

书房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卷宗。

窗边书桌上摊着一幅金陵城防图,墨迹尚未全干。

“这位是宁国侯府萧景睿萧公子。”豫津介绍道。

吕永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很快掩饰过去。

寒暄几句后,豫津切入正题。

“吕老板,我们想打听天牢里的事。”

茶盏轻放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吕永祥捋了捋山羊须,笑容不变:“天牢归刑部直管,守卫森严,寻常人可进不去。”

“所以来找吕老板。”豫津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对方面前。

面额五百两,足够普通人家十年用度。

吕永祥瞥了一眼,未动。

“不是钱的事。”他压低声音,“天牢典狱长肖志强,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三年前谢玉案发时,多少人想从他那儿套消息,都碰了钉子。”

景睿抬眸:“肖志强可有软肋?”

吕永祥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烛火在三人之间跳跃,墙上影子拉长又缩短。

“此人好酒,尤爱陈年汾酒。”他终于开口,“但光有酒不够,他更怕丢官。”

肖志强今年五十有二,在典狱长位上坐了十五年。

再熬三年,便可全身而退,领一份丰厚养老俸禄。

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会冒险。

“若我们以刑部文书吏的身份去呢?”景睿忽然道。

豫津眼睛一亮。

景睿虽卸了官职,但宁国侯府与刑部素有往来。

弄两套文书吏的衣裳和腰牌,并非难事。

吕永祥点点头:“这倒是可行。刑部每月都会派人去天牢核查囚犯名册,肖志强不会起疑。”

“但你们要查什么,须得编个由头。”

景睿与豫津对视一眼。

“就说刑部要重修历年要犯案卷,需核实谢玉囚禁期间的细节。”豫津很快想出说辞。

吕永祥从书架抽出一本册子,翻开几页。

“谢玉是元祐六年十月入狱,七年三月问斩。囚室在地字七号,阴湿最重的一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景睿。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景睿平静道。

“谢玉临刑前那夜,我曾托人送进去一壶酒。”

吕永祥合上册子,声音更低了。

“送酒的人回来说,谢玉没喝,而是把酒全泼在了墙上。”

“对着墙说了句话——‘林帅,我对不住你,但誓言未忘’。”

书房里骤然寂静。

窗外秋风卷过枯叶,沙沙作响。

景睿感到胸口某处被狠狠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帅,自然是林燮。

谢玉到死,都记着那个人。

“泼的是哪面墙?”豫津追问。

吕永祥摇头:“送酒的是个哑巴,只比划了个大概,说不清。”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但至少证实了一件事——谢玉囚室的墙上,或许真有东西。

离开吕氏杂货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照陋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我去弄衣裳和腰牌。”豫津说,“三日后,我们去天牢。”

景睿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老狱卒董青山,能查到住处吗?”

“我让吕老板去查。”豫津道,“若是可能,我想先见见此人。”

两人在巷口分别,景睿独自朝宁国侯府走去。

街道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耳边反复回响那句话——

林帅,我对不住你,但誓言未忘。

是什么样的誓言,让谢玉至死都念念不忘?

而林燮与谢玉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

这些谜团如藤蔓般缠绕,越收越紧。

回到府中,景睿径直去了书房。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书信,那是谢玉入狱前,托人悄悄送出来的。

信上只有八个字:汝非吾子,却须承志。

三年来,他始终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若他只是谢玉用来巩固权势的棋子,何来“承志”之说?

如今想来,这“志”或许与林燮有关。

与那面可能刻着什么的墙有关。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未点灯,昏暗一片。

景睿坐在黑暗里,手指轻抚信纸粗糙的边缘。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谢玉教他习武的情景。

那时谢玉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剑法。

手掌宽厚温暖,眼神里有着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而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夜色彻底降临时,景睿收起书信,点燃烛台。

火光跃起,驱散一室昏暗。

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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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日后,晨雾未散。

萧景睿与言豫津换上刑部文书吏的青色公服,腰悬铜牌,乘马车前往天牢。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单调沉闷。

豫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含在舌下,能避秽气。”他递一粒给景睿,“天牢地气湿毒,小心为上。”

景睿接过含了,一股辛辣直冲鼻腔。

马车在西城门外停下,天牢灰黑色的高墙赫然矗立。

墙高丈余,上设哨塔,持弩卫兵来回巡视。

两人递上腰牌,守卫查验无误后,开了侧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腐臭和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即使含了药丸,景睿仍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甬道深长,两侧皆是铁栅囚室。

犯人们或坐或躺,多数目光呆滞,少数见有人来,扑到栅栏前嘶喊。

“冤枉啊大人!小的冤枉!”

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凄厉如鬼哭。

引路的狱卒面无表情,似乎早已习惯。

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来到一处值房。

典狱长肖志强正在里面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筷子,起身拱手。

“两位大人来得早。”肖志强年过五旬,面庞方正,眼神锐利如鹰。

豫津上前一步,取出伪造的刑部公文。

“奉尚书大人之命,核查元祐六年至七年要犯案卷。”

肖志强接过公文,仔细看了印章和署名,点点头。

“不知要查哪些犯人?”

“重点是谢玉。”景睿开口,声音平静,“尚书大人要重修案卷,需核实其囚禁期间的细节。”

听到谢玉二字,肖志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谢玉啊……”他沉吟着,“已死了三年多,案卷早就封存了。”

“正是要重新整理封存。”豫津接话,“肖典狱长可否行个方便?”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不着痕迹地推过去。

金子足有十两重,在昏暗值房里泛着诱人的光。

肖志强瞥了一眼,未动。

“不是钱的事。”他压低声音,“谢玉的案子牵连太广,上面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再提。”

景睿心下一沉。

但豫津早有准备,又取出一封信。

“这是尚书大人亲笔,肖典狱长请看。”

信自然是伪造的,但印章做得极真,是吕永祥花重金请高手刻的。

肖志强展开信纸,看了许久,终于松口。

“既然如此,两位请随我来。”

他收起金锭,领着两人往天牢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湿气越重,墙壁渗出冰冷水珠。

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愈发浓烈,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地字号的囚室都在最底层,终年不见阳光。”肖志强边走边说,“关押的都是重犯,谢玉当年就在七号。”

终于来到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门上挂着重锁,锁头已锈迹斑斑。

肖志强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年霉味涌出。

囚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

四壁皆是青砖,因常年潮湿长满深绿色苔藓。

墙角堆着些烂稻草,早已腐朽成泥。

正对门的那面墙前,摆着一张破木床,床腿已断了一根。

“谢玉就在这张床上躺了五个月。”肖志强说,“临刑前那夜,他突然发疯,用头撞墙。”

景睿走到墙边,伸手触摸湿冷的砖石。

青苔滑腻,指尖传来刺骨寒意。

“他撞的是哪面墙?”豫津问。

肖志强指了指景睿正触摸的那面:“就是这面。撞得头破血流,我们只好把他绑起来。”

景睿仔细看去,墙砖确有暗红色污迹,不知是血还是锈。

他沿着墙面慢慢摸索,砖缝间填满湿泥,触感黏腻。

忽然,指尖碰到一处异样。

某块砖的边缘,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光滑。

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肖典狱长,谢玉可曾在这墙上刻划过什么?”景睿状似随意地问。

肖志强脸色微变。

这细微变化,未逃过豫津的眼睛。

“刻划?没有的事。”肖志强语气生硬,“天牢规矩,犯人不得损毁囚室。”

但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门口,显然心虚。

豫津与景睿交换了个眼色。

“我们需在此核查片刻,肖典狱长可否行个方便?”豫津又递上一锭金子。

这次肖志强犹豫了。

他看看金子,又看看两人,最终接过。

“一盏茶工夫,不能再久。”他退到门外,“我在值房等候。”

铁门半掩,脚步声渐远。

囚室里只剩下景睿和豫津,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湿气息。

“他肯定知道什么。”豫津压低声音。

景睿点头,继续摸索那块异样的砖。

指尖在砖缝间探查,忽然触到一处凹陷。

不是自然磨损,而是人为刻痕。

“有字。”景睿声音发紧。

豫津立刻凑过来,两人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仔细辨认。

但青苔太厚,刻痕又浅,根本看不清。

“得刮开苔藓。”豫津从靴中抽出匕首。

刀刃小心刮过砖面,绿苔簌簌落下。

刻痕渐渐显露——是几个极深的竖痕,排列整齐。

“是字的一部分。”景睿心跳加速。

但时间不够了,肖志强随时会回来。

“今夜再来。”豫津收回匕首,“必须见到董青山,他肯定知道更多。”

两人最后看了眼那面墙,退出囚室。

锁上门时,景睿回头,看见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动。

定睛再看,不过是水珠滴落激起的微尘。

离开天牢,阳光刺眼。

景睿深吸口气,胸腔里那股压抑感才稍减。

马车驶回城中,豫津忽然开口:“肖志强最后那眼神,是害怕。”

“他在怕什么?”景睿问。

“怕墙上的东西被人发现。”豫津沉吟,“也怕我们发现,他知道墙上有东西。”

这意味着,肖志强很可能清楚刻字的存在。

甚至可能知道刻的是什么。

但他选择了隐瞒,整整三年。

这背后的原因,绝不简单。

“董青山住在城西柳条巷。”豫津说,“吕老板已查清,他今夜值白班,戌时下值。”

“我们去巷口等他。”景睿道。

马车转入繁华街市,叫卖声再度涌入耳中。

但这人间烟火气,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那面墙上的刻字,像一道幽暗的门。

门后是深渊还是真相,无人知晓。

但既然已经摸到了门缝,便没有不推开的道理。

景睿握紧袖中的赤焰铜徽,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痛。

这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坚定。

04

戌时三刻,城西柳条巷。

这是一条贫民聚居的陋巷,路面坑洼,污水横流。

巷口有家简陋酒肆,挂着破布幡,上书“刘记”二字。

萧景睿与言豫津坐在酒肆最里的位置,要了壶浊酒,两碟卤豆。

酒肆里多是苦力脚夫,喧嚷嘈杂。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酒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豫津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抹了些灰,乍看像个落魄书生。

景睿则戴了顶破斗笠,遮住大半面容。

两人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巷口。

“董青山今年六十有二,在天牢当了三十年狱卒。”豫津压低声音,“三年前谢玉死后,他就有些疯癫。”

“说是常做噩梦,梦见谢玉在墙上刻字。”

景睿抿了口浊酒,辛辣直冲喉头。

“肖志强为何留着他?不怕他说漏嘴?”

“董青山无儿无女,疯了也没人管。”豫津道,“况且他说的疯话,没人当真。”

正说着,巷口蹒跚走来一人。

佝偻着背,步履踉跄,手里提着个空酒壶。

正是董青山。

他走到酒肆前,摸出几文钱,打了半壶最劣的烧刀子。

然后蹲在墙角,仰头就灌。

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流下,浸湿了破旧的衣襟。

豫津起身,拎着那壶陈年汾酒走过去。

“老丈,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一起?”

董青山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豫津,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酒壶。

鼻子抽动两下,眼中骤然放出光来。

“好酒!”他哑声道。

豫津在他身旁坐下,拔开酒塞。

浓郁酒香顿时飘出,连酒肆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董青山贪婪地深吸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

豫津却收回酒壶,笑道:“老丈,酒可以请你喝,但得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董青山眼神警惕起来。

“关于天牢里,那面会刻字的墙。”

话音落下,董青山脸色骤变。

他猛地起身,踉跄后退,仿佛见了鬼。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尖锐嘶哑,引来路人侧目。

景睿起身走过来,挡在巷子另一侧。

“老丈莫怕,我们只是好奇。”他温声道,“这壶酒归你,故事讲不讲都行。”

说着,将酒壶递过去。

董青山盯着酒壶,喉结上下滚动。

挣扎许久,终于接过,狠狠灌了一大口。

酒劲上涌,他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那面墙……那面墙会吃人。”他喃喃道,眼神涣散。

豫津扶他重新坐下,耐心等待。

“谢玉刚关进来时,很安静,天天面壁打坐。”

董青山又灌了口酒,声音低得像耳语。

“后来有一天,他开始用指甲抠墙。”

“起初我以为他是疯了,但有一次送饭,我听见他在说话。”

酒肆喧嚷,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董青山的声音断断续续,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清。

“他在对墙说话,说什么‘林帅,字快磨平了,我得重刻’。”

景睿呼吸一滞。

豫津追问道:“重刻什么?”

“不知道。”董青山摇头,眼中浮现恐惧,“我不敢听,放下饭就跑。”

“但有一夜,我值夜,经过他囚室。”

他停下来,浑身开始发抖。

酒壶几乎握不住,豫津伸手接过。

“我看见……看见他背对着门,肩膀在动。”

“不是哭,是在用什么东西刻墙。”

“我喊了一声,他立刻转过身,手里握着根磨尖的骨头。”

董青山瞳孔放大,显然那场景至今难忘。

“他的眼神……那不是人的眼神,是鬼,是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声音陡然拔高,周围几桌客人看过来。

豫津连忙安抚:“老丈莫激动,慢慢说。”

董青山又灌了几口酒,情绪稍平。

“从那以后,我就怕那间囚室。每次经过,都觉得墙里有眼睛在看我。”

“后来谢玉问斩前夜,发生了怪事。”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人。

“那夜不该我当值,但我睡不着,就在天牢外溜达。”

“子时左右,我听见牢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

“我壮着胆子进去,走到地字七号附近,看见肖典狱长站在门外。”

月光惨白,映得肖志强的脸青灰如死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在甬道里摇曳。

囚室里传出谢玉的声音,嘶哑破碎,听不真切。

但有几个字,董青山听清了。

“林帅,我做到了……字在墙上……您看见了吗……”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肖志强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听着。

直到谢玉声音渐弱,他才转身离开。

董青山躲进阴影里,看着他消失在甬道尽头。

“第二天,谢玉就被拉去问斩了。”董青山喃喃道,“但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嘴角咧着,眼睛望着天,像在等什么人接他。”

酒壶终于空了,他颓然坐倒,眼神涣散。

“那面墙不能碰,碰了会倒霉。我这三年,没一夜睡安稳……”

话音未落,他已醉倒在地,鼾声如雷。

豫津与景睿对视一眼,将董青山扶到墙边靠好,又留了些碎银在他怀里。

两人离开柳条巷,夜色已深。

街道空旷,只余打更人的梆子声。

“肖志强知道墙上有字。”景睿低声道,“但他选择了隐瞒。”

“为什么?”豫津皱眉,“他怕什么?”

“或许不是怕,而是奉命。”景睿想起肖志强看向金锭时的眼神。

那不是贪婪,而是权衡。

他在权衡风险与利益,最终选择了闭嘴。

“今夜必须进天牢。”景睿下定决心,“趁肖志强还未起疑。”

“我去准备。”豫津点头,“子时,西城门外汇合。”

两人在街口分别,各自没入夜色。

景睿回到宁国侯府,径直去了祠堂。

他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那些金字。

“父亲。”他轻声唤道,不知是在叫谢玉,还是在叫卓鼎风。

“若您在天有灵,请指引我。”

香灰落下,在蒲团前积成小小一堆。

窗外风声渐紧,秋雨欲来。

景睿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柄短剑。

剑身细长,刃口泛着幽蓝寒光。

这是谢玉当年送他的及冠礼,名为“守正”。

如今想来,这名字何其讽刺。

但他还是将剑佩在腰间,又换了身深色劲装。

子时将至,雨终于落下。

细密雨丝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如万千蚕食桑叶。

景睿戴好斗笠,悄无声息地翻出后墙。

雨夜无月,整座金陵城浸在墨般的黑暗里。

只有天牢方向,隐约亮着几点灯火。

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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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西城门外,废弃土地庙。

言豫津已等在那里,身旁还站着两人。

一人是吕永祥,另一人是个精瘦汉子,眼珠滴溜溜转。

“这位是侯三,天牢里的老油子。”豫津介绍,“今夜他当值,能带我们进去。”

侯三搓着手,嘿嘿笑道:“言公子,萧公子,丑话说在前头,这事风险太大……”

一锭金子塞进他手里。

侯三掂了掂分量,立刻改口:“风险再大,也得帮两位公子!”

吕永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这是迷香,能放倒半个时辰。记住,时间一到必须出来。”

景睿接过,收进怀中。

四人冒着雨,沿城墙阴影潜行。

天牢后墙有道暗门,是狱卒偷运私货用的,极少人知。

侯三在墙上某处按了几下,一块青砖凹陷,露出锁孔。

钥匙转动,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我在外面把风。”吕永祥低声道,“一有动静,就学三声猫叫。”

景睿和豫津点头,随侯三钻进暗门。

门内是条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明。

通道里弥漫着更浓的腐臭,还混杂着血腥和某种药味。

“这是停尸道,死囚的尸体都从这里运出去。”侯三压低声音,“平常没人走。”

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处岔口。

“左边通往地字号囚室,右边是刑房。”侯三道,“两位公子,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他又摸出一把钥匙:“这是地字七号的备用钥匙,三年前就该销毁,我偷偷留的。”

景睿接过,钥匙冰凉刺骨。

“记住,子时三刻前必须出来。”侯三说完,转身消失在来路。

通道里只剩下两人,和壁上摇曳的灯影。

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湿滑的墙壁上,如鬼魅起舞。

豫津抽出匕首,景睿握紧短剑,朝左边通道走去。

越往里,湿气越重。

墙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地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空气里的腐臭几乎凝成实质,每吸一口都让人作呕。

终于,前方出现一排铁栅门。

门上挂着木牌,字迹模糊,隐约可辨“地字”字样。

景睿数到第七扇门,停下脚步。

锁头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吱呀——”

铁门开了。

囚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通道里的微光勉强透入。

豫津取出火折子,吹亮。

昏黄的光晕照亮四壁,青苔在光下泛着诡异的绿。

那张破床还在原地,床腿断裂处已生出霉斑。

景睿径直走向那面墙。

白日里触摸过的地方,苔藓被刮开一小片,露出下方砖石。

他伸手触摸,指尖再次触到那些刻痕。

“得全部刮开。”豫津递过匕首。

两人小心翼翼地刮除青苔,动作轻缓,生怕损坏刻痕。

苔藓簌簌落下,在脚边积成湿滑的一滩。

砖面逐渐显露,刻痕越来越清晰。

不是谢玉的笔迹。

那字迹方峻挺拔,每一笔都力透砖背,即使历经三年潮湿,仍深如刀斫。

“是林燮的字。”景睿声音发颤。

他见过林燮的奏折手书,认得这笔锋。

豫津凑近,火折子举高。

刻字共三行,每行四字,竖排而列。

第一行:赤焰昭雪

第二行:托君暗护

第三行:遗孤 燮绝笔

十二个字,如十二道惊雷,劈开囚室中凝固了三年的黑暗。

景睿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冷了。

又热了。

赤焰昭雪——林燮至死未忘的遗愿。

托君暗护——托付的人,是谢玉。

遗孤——是谁?是林殊?还是……

“谢玉没有背叛林燮。”豫津喃喃道,火折子在他手中颤抖,“他是被逼诬告,但私下受林燮所托,保护赤焰遗孤。”

所以谢玉才会在囚室里,一遍遍重刻这些字。

所以他临死前会说:林帅,誓言未忘。

所以梅长苏曾暗示,谢玉或许另有隐情。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露出一幅鲜血淋漓的真相。

景睿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

泪水涌出,混着墙上淌下的水,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父亲……”他哑声唤道。

这次,是在叫谢玉。

那个他恨了三年的男人,至死都在守护林燮的遗愿。

那个用一身污名,换“遗孤”一线生机的男人。

墙上的刻痕深深浅浅,有些地方已磨损,显然是谢玉后来重刻过。

他用指甲,用骨头,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一遍遍加深这些字。

仿佛只要字还在,誓言就还在。

林燮的嘱托就还在。

“谢玉知道梅长苏就是林殊。”豫津忽然道,“所以他最后认罪伏法,是为了给梅长苏铺路。”

景睿想起谢玉认罪那日,在朝堂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罪臣谢玉,愧对皇恩,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那时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解脱。

原来那不是认命,是践诺。

火光摇曳,墙上影子晃动,仿佛林燮与谢玉的魂魄,还在这囚室里对视。

一个托付,一个承诺。

一个赴死,一个背负污名苟活。

直到最后,在阴湿的囚室里,用最后的力量,守护着这十二个字。

“我们得拓下来。”豫津强稳心神,从怀中取出油纸和炭条。

他将油纸覆在墙上,用炭条轻轻涂抹。

字迹渐渐显现在纸上,每一笔都如刀刻在心头。

拓到“遗孤”二字时,景睿忽然按住他的手。

“等等。”

他凑近墙面,仔细看那两个字。

“遗”字的下方,“孤”字的右侧,砖缝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景睿用匕首尖小心挑出。

是一小卷油布,裹得极紧,已与青苔长在一起。

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片。

纸已发黄脆裂,上面只有四个字:景睿 吾儿

笔迹是谢玉的。

景睿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豫津扶住他,两人就着火光看那纸片。

“景睿 吾儿”——这是谢玉留给他的话。

不是给萧景睿,是给他真正的儿子。

那个被他调换、被他用来巩固权势,却又在最后时刻,想要相认的儿子。

纸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已晕开,但仍可辨认:汝即遗孤

四个字,如四记重锤,砸碎了景睿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是卓鼎风之子,也不是南楚血脉。

他是林燮的遗孤。

是谢玉用一生污名,暗中保护的人。

所以谢玉才会在信中说:汝非吾子,却须承志。

承的不是谢家的志,是林家的志。

是赤焰军未竟的昭雪之志。

火折子忽明忽暗,终于燃尽。

囚室陷入黑暗,只有通道里微光透入,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

景睿跪在墙前,额头抵着刻字,肩背剧烈颤抖。

无声的恸哭,比嘶喊更摧人心肝。

豫津也跪下来,面朝那面墙,重重叩首。

为林燮,为谢玉,为所有死在那场冤案里的人。

也为眼前这个,刚刚得知自己真正身世的好友。

黑暗中,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砖石上滴落的水声。

许久,景睿抬起头,抹去脸上泪痕。

他将油布和纸片仔细收好,又将拓印叠起,贴身存放。

“我们该走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豫津点头,扶他起身。

两人最后看了眼那面墙,十二个字在黑暗里仿佛发出微光。

赤焰昭雪,托君暗护,遗孤。

林燮的遗愿,谢玉的誓言,如今落在了景睿肩上。

铁门重新锁上,刻字再次隐入黑暗。

但这一次,有人记住了。

有人会带着它们,走进光里。

06

猫叫声从通道深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急促而尖锐。

景睿与豫津对视一眼,立刻朝来路奔去。

脚步声在狭窄通道里回响,惊起暗处鼠群,窸窣窜逃。

刚到岔口,侯三从阴影里闪出,脸色煞白。

“快走!肖志强带人下来了!”

话音未落,右边通道已传来杂沓脚步声。

火把的光晕在拐角处晃动,越来越近。

“这边!”侯三推开左侧一扇暗门,门后竟是条向上的石阶。

三人鱼贯而入,侯三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石阶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行。

壁上湿滑,布满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这是当年修建天牢时,工匠留的逃生道。”侯三喘着粗气,“直通城外乱葬岗。”

景睿紧握短剑,手心全是冷汗。

身后传来撞门声,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快!”豫津催促。

三人手脚并用向上爬,石阶仿佛无穷无尽。

不知爬了多久,头顶出现一块木板。

侯三用力推开,冷雨和夜风瞬间灌入。

他们钻出地面,四周荒草丛生,坟茔林立。

正是乱葬岗。

远处天牢高墙耸立,火把如游龙般在墙内移动。

“分头走!”侯三道,“我在城南有处安全屋,明日午时见。”

说完,他猫腰钻进荒草丛,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

景睿和豫津不敢停留,借着坟茔掩护,朝金陵城方向疾行。

雨越下越大,打得人脸生疼。

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身后天牢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

肖志强发现囚室被闯入了。

回到宁国侯府时,天已微亮。

雨势稍歇,东方泛起鱼肚白。

景睿换下湿衣,坐在炭盆前,浑身仍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冷,是心头的震撼还未平息。

豫津递过一碗姜汤,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景睿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

拓印的油纸已有些湿,但字迹清晰。

他将拓印铺在桌上,又展开那张小纸片。

“景睿 吾儿”

“汝即遗孤”

八个字,如八根针,扎在眼里,痛在心里。

“谢玉知道你是林燮之子。”豫津轻声道,“所以他调换你,不是为了巩固权势,是为了保护你。”

景睿闭上眼,眼前浮现谢玉最后的面容。

那时他去探监,谢玉坐在破床上,形销骨立。

见他来,谢玉抬起头,看了他许久。

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某种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

如今明白了,那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你恨我吗?”谢玉当时问。

景睿没有回答,只是放下食盒,转身离开。

现在想来,谢玉问的或许不是恨他构陷赤焰军。

而是恨他,让他当了二十多年别人的儿子。

恨他,直到最后都不能相认。

炭火渐弱,房间里寒意上涌。

景睿添了几块炭,火光重新跃起,照亮拓印上那十二个字。

“林燮托付谢玉保护遗孤,谢玉做到了。”豫津道,“但梅长苏知道你的身世吗?”

景睿摇头:“若他知道,不会不告诉我。”

除非,梅长苏也不知道。

或者说,梅长苏知道谢玉在保护某个遗孤,却不知那遗孤就是景睿。

这就能解释,为何梅长苏对谢玉的态度始终复杂。

既有恨,又有某种说不清的宽容。

“我们要把拓印交给陛下。”景睿下定决心。

新帝萧景琰,是林燮的外甥,也是林殊的表哥。

他是最该知道真相的人。

但如何交,何时交,却需仔细谋划。

肖志强已然惊动,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那些当年参与构陷赤焰军的人,是否还有人活着,还在暗中阻挠?

这些,都是未知数。

午时,两人换了便装,前往城南。

侯三的安全屋是间普通民宅,藏在深巷里,毫不起眼。

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

侯三探出头,见是他们,才放人进来。

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桌上摆着热茶和馒头,侯三显然已等候多时。

“两位公子,出大事了。”他脸色凝重,“今早肖志强把董青山抓了。”

景睿心中一沉:“为何?”

“说是董青山偷盗牢中财物,但我打听过了,是因为昨夜的事。”

侯三压低声音:“肖志强查到有人用了停尸道,顺藤摸瓜,怀疑到董青山头上。”

“现在人在刑房,恐怕熬不过去。”

豫津皱眉:“董青山知道多少?”

“他只知道墙上有刻字,但不知是什么。”侯三道,“但肖志强若用刑,难保他不会说出你们。”

景睿握紧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得救他出来。”

“难。”侯三摇头,“天牢现在戒严,进出都要严查。”

屋里陷入沉默。

茶烟袅袅升起,在昏暗光线里盘旋。

许久,豫津开口:“肖志强最怕什么?”

“丢官。”侯三不假思索,“他再熬三年就能全身而退,绝不会冒险。”

“那就让他不得不冒险。”景睿眼中闪过决绝。

他取出拓印,摊在桌上。

“这是林帅遗言,若呈给陛下,必能震动朝野。”

“肖志强隐瞒三年,已是重罪。但若他戴罪立功,或许还有转机。”

豫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逼肖志强自己说出来?”

“不,是给他一个选择。”景睿道,“要么继续隐瞒,等事情败露,满门抄斩。要么主动揭发,将功折罪。”

侯三听得冷汗直冒:“这……太冒险了。”

“已经没时间了。”景睿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似又有雨,“董青山熬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快。”

三人商议许久,终于定下计划。

侯三继续打探天牢动静,景睿和豫津去见另一个人。

一个能直接面圣的人。

靖王府旧人,如今的新帝近卫——列战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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