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了三个月零六天,我学会了一个人买菜做饭,学会了睡到半夜不再伸手去摸床的另一侧。
亲家母第一次来,是在老伴走后的第四十天。她提着一兜排骨,站在门口说:"我来看看你。"我让开身,她就进来了。
那天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把排骨放进冰箱,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临走前问我:"晚上一个人怕不怕?"我说不怕。她点点头走了。
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勤。一开始是一周一次,再后来变成三四天就来一趟。每次都带东西,不是菜就是肉,有时候是一盒现成的菜。我说不用,她也不听。
我跟女儿提过一次。女儿在电话里笑:"妈,我婆婆是怕你一个人冷清。"我说我不冷清。女儿顿了顿:"那就让她来吧,反正她一个人在家也闷。"
我这才想起来,亲家公两年前就走了。亲家母比我还早一步成了一个人。
那之后我心里松了点劲,她来我也不推辞了。她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就是坐一会儿,帮我把厨房收拾收拾,或者擦擦桌子。有时候我们一起看电视,各看各的手机,房间里安静得很。
直到那个周四下午。
她照常来,手里照常提着东西。我开门看见她脸色不太对,眼睛有点肿。我问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
那天她坐在沙发上,一直低着头看手机。我去厨房洗水果,回来的时候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知道......不用你管。"
挂了电话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女儿打来的。"
我没作声。我知道不是。
晚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住养老院?"
我筷子停了停:"没想过。"
"我想过。"她说,"一个人太难了。"
我看着她。她比我大两岁,头发白得比我多。她看上去很累。
"可你女儿不会同意。"我说。
"我女儿,"她顿了顿,"她现在要离婚。"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女儿跟女婿吵得很凶,已经分居快两个月了。她说女儿怪她当初非要让嫁给这个男人,现在过得不好,都是她的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女儿从来没跟我提过。
"所以我才老来你这儿。"她看着我,"我在家待不住,女儿一回来就是一张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她走得很晚。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愣住了。
"你老伴走了,但你女儿过得好。我不一样。我还活着,可我女儿不想看见我。"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后来的一个多月,她还是会来,但次数少了。我能感觉到她在躲着什么。有一次我接到女儿电话,她说婆婆最近精神不太好,问我知不知道原因。我说不知道。
我没跟女儿说那天晚上的事。有些话,听的人不说,说的人也就当没说过。
直到上周,亲家母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个行李箱。
我打开门,看着她和那个箱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跟你住几天。"她说,"我女儿把房子卖了,要搬去外地。"
我让开了身。
她住进了次卧,老伴生前的房间。我收拾出来已经两个月了,一直空着。
头几天我们相处得很小心。她早上六点起床,给我做早饭。我说不用,她说反正也要做自己的。我们一起吃,一起收拾,然后各回各的房间。中午她出去买菜,晚上一起做饭吃饭。
像两个室友。
周末的时候女儿回来了,看见她婆婆在这儿,脸色很不好看。吃饭的时候女儿一直在看手机,一句话也不说。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别让人占了便宜。"
我送女儿到门口,她说:"她儿子也不管她,凭什么住你这儿?"
我说:"我让她住的。"
女儿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亲家母说要搬走。我说不用。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六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不想这样。"她说,"可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递给她纸巾,说:"先住着吧。"
现在她还在。已经住了快三周了。
我们的生活渐渐有了默契。她管买菜做饭,我管收拾打扫。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会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我也会说一些老伴在世时的琐碎。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也挺好。房间里有了声音,冰箱里的东西不会放到过期,夜里醒来听见隔壁有翻身的动静,会觉得安心。
但我知道这不会长久。女儿那边的意见越来越大,亲家母的女儿也打过几次电话,语气冷得要命。
昨天早上,亲家母说她找到了一家养老院,过两天去看看。
我说:"不着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是好人。"
我没接话。我只是想起老伴走之前说的话,他说:"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活。"
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活。但我想,大概就是在能帮的时候搭把手,在能陪的时候说句话。
人生太长,一个人走,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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