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冬天，北京的风特别硬。301医院的特护病房里，一位老人靠鼻饲维持生命，牙关紧咬，眼神却始终不肯松懈。
彭德怀，那个曾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指挥百万大军的元帅，此时连翻个身都得靠人搀扶。
护士记录过一个细节。
那天彭德怀醒得早，眼神在病房里缓缓扫了一圈，然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钟伟……他现在怎么样？”
没人敢回答。
这个名字，在当时的气氛下，几乎等于一个禁忌。
钟伟是谁？又为什么在彭德怀生命的尽头成了他最惦记的人？
这事儿，还得往回倒。
1928年，湖南平江起义爆发。
那会儿钟伟才17岁，个子不高，胆子却不小。
为了给起义部队打探消息，他一个人混进县城，腿肚子直打颤，愣是把任务完成了。
后来他跟着彭德怀一路打到中央苏区、长征，再到抗战、解放战争。
说起来，钟伟从一个少先队宣传员，一步步干到团政委、旅副、师长，靠的不是背景，而是一仗一仗拼出来的命。
有一仗是在靠山屯。1947年，东北战场局势紧张，林彪下令让部队撤退，保存实力。
可钟伟看准了敌人弱点，坚持不退。
他顶着压力，带着部队硬是咬住敌军，最后歼灭了两个师。
林彪事后不但没怪他，反而说：“要敢打这样的仗，像钟伟那样。”
但有些事，不是打一仗赢了就能一劳永逸。
1959年，庐山会议上，彭德怀因为批评“大跃进”的问题，被定成“反党集团”头目，打成右派。
钟伟当时是北京军区参谋长，刚从苏联考察回来，别人都在会上批彭，他却站出来说：“你们说他杀人？我当时在场，是我干的！按军法办事有什么错？”
这话一出口，台下鸦雀无声。
林彪脸色铁青，会议中断，钟伟被带了出去。
没几天，他被撤职、降级，下放到安徽农业厅，当了个副厅长。
这一下，二十年。
那段时间几乎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偶尔听到消息也是支离破碎的。
有人说他在基层修水利，有人说他被批斗，有人说他出事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在安徽做出了一个全国都记得的大工程——淠史杭灌区。
那会儿安徽缺水严重，钟伟带着技术员下乡勘察，住在工棚里，吃饭跟民工一起排队。
为了修闸口，他用竹子做模型，反复试验，最后弄出了全国第一套“竹制水闸”系统。
这个工程后来灌溉了安徽、河南几百万亩地，成了新中国水利建设的样板。
可这些事，在当时没人大张旗鼓宣传。
钟伟的名字，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样。
“文化大革命”期间，他还被造反派批斗、游街，甚至有次被塞进麻袋扔进江里。
他凭着当兵时练出来的水性，硬是潜到对岸逃了出来。
后来他隐姓埋名，好几年都不敢写信回家。
家里人也过得不容易。
长子钟赉良在农村种地，大儿媳李琼英八十多岁了还上街卖菜，小孙子钟勉生摆摊卖水果，全家七口人，六个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但钟伟从不跟组织提要求。
他常说一句话：“不能给组织添麻烦。”
1974年那年秋天，彭德怀病得越来越重。
医生说，他已经不能进食，说话也越来越吃力。
可他还是多次让护士拿纸笔，试图写下一个名字。
每次都写不成，手抖得厉害。
但护士看得出来，他想写的是“钟伟”。
彭德怀晚年没什么亲人陪在身边，老战友也大多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些年庐山会议上为他说过话的人，他一个都没忘。
钟伟，是他一直放心不下的那一个。
1974年11月29日，彭德怀在301医院去世。
骨灰被秘密送往成都，化名“王川”，存放在东郊火葬场。
钟伟直到几年后才知道这个消息。
1978年，中央为彭德怀平反，钟伟也恢复了名誉。
他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八宝山，看彭德怀的骨灰盒。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他记得我。”
之后他把自己补发的工资全捐了出去，还写信给部队领导：“我孙子复员了，别安排工作，让他回家自己努力。”
1984年，钟伟在北京去世。
他留下一封遗嘱：不要补发工资，冰箱电视都留给党当党费。
做饭的阿姨和老警卫生活苦，能不能照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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