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带走!”
1978年的四川江津白沙镇,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小轿车,卷着黄土烟尘,死死堵住了一个破旧的街道缝纫组。
这种阵仗,在那个刚刚改革开放的年头,通常意味着“大麻烦”。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一脸严肃的干部,点名要找一个叫“莫元惠”的农村妇女,十里八乡的村民都吓得够呛,心想这老实巴交的莫大娘,怕是犯了什么通天的大案。
谁也没想到,这根本不是抓捕,而是一场迟到了33年的“接驾”,这个每天为了几分钱工钱熬瞎眼的农妇,竟然是日本金泽市首富找了半辈子的亲闺女,身价百亿。
01
1978年的秋天,四川盆地的“秋老虎”还挺凶,晒得白沙镇的石板路直冒烟。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日子过得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全镇都能传遍。那天下午,当那几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开进镇子时,还在码头上拉石头的刘运达,正光着膀子,肩膀上勒着深陷肉里的纤绳,汗水把眼睛蛰得生疼。
刘运达这辈子,过得就是一个“苦”字。家里穷得叮当响,住的是漏风的土坯房,吃的是红薯稀饭。他那个老婆莫元惠,更是个苦命人,天天在街道缝纫组踩缝纫机,赚那点少得可怜的工分,手上的茧子比那老树皮还厚。两口子在镇上出了名的老实,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正在拉车的刘运达,看见车队过去,心里也没多想,只当是哪位大领导来视察工作。他擦了一把汗,继续低头拉车,心里盘算着晚上能不能给老婆买两块豆腐改善下伙食。
可没过多久,邻居气喘吁吁地跑来,脸都吓白了,冲着刘运达喊道:“老刘!快回去看看吧!一群大干部把你家莫元惠带走了!那车,那是红旗车啊!”
这一嗓子,差点把刘运达的魂给喊没了。
在那个年代,普通老百姓谁坐过小轿车?更别说是红旗车了。刘运达扔下板车,发疯一样往缝纫组跑。他心里那个怕啊,不是怕老婆犯事,他是怕那个藏了33年的秘密,终于还是捂不住了。
等到刘运达跑到地方,人早就没了,只留下一群还没回过神来的街坊邻居在在那指指点点。有人说:“莫大娘是不是特务啊?”还有人说:“我看那几个干部的态度挺客气,不像抓人。”
刘运达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太清楚莫元惠是谁了。
这事儿要是放在几年前,那就是天塌的大祸。虽然这几年世道变了,但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那就是惊涛骇浪。刘运达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思绪一下就被拉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年代。
那时候,没有什么贫农刘运达,只有中国远征军新一军的连长刘运达;也没有什么农妇莫元惠,只有穿着日军白大褂的女护士大宫静子。
他们的相遇,不是什么才子佳人,而是隔着黑洞洞的枪口。
02
把时间拨回到1945年3月。
缅甸,拉因公。那地方,热得像蒸笼,蚊子比苍蝇还大。中国远征军新一军201团的弟兄们,刚刚跟盘踞在那里的日军干了一仗。
那场仗打得太惨了,伊洛瓦底江的水都被血染红了。最后,日军被击溃,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伤兵。
刘运达带着人打扫战场,那种恨啊,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时候的中国军人,谁身上没背着国仇家恨?团长乔明固看着那些被俘虏的日本兵,眼睛里全是血丝,咬着牙下了一道命令:“全部处理掉,一个不留!”
战场上,这种命令并不稀奇。杀红了眼的时候,哪管什么优待俘虏。
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死亡的味道在这个潮湿的丛林里蔓延。就在这时候,刘运达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里。那里缩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战俘,其中一个年纪特别小,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浑身发抖,眼神里那种恐惧,跟那些凶残的鬼子兵完全不一样。
那就是大宫静子。那年她还是日本医学院的一名学生,被军国主义那些“为皇国献身”的鬼话忽悠到了战场上,当了随军护士。
就在行刑队要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刘运达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嗓子:“慢着!”
这一声喊,把所有人都愣住了。团长乔明固转过身,冷冷地盯着刘运达,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刘运达硬着头皮跑过去,敬了个礼,结结巴巴地说道:“团长,咱们伤员太多了,医护兵根本不够用。这几个是护士,看着也没拿过枪,能不能……留下来给弟兄们治伤?”
这就叫“一念之差”。
乔明固是个带兵打仗的狠人,但他更心疼自己的兵。他看了一眼满地的伤员,又看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日本小姑娘,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大宫静子来说,比一个世纪还长。
最后,乔明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大宫静子就这么留在了201团。刚开始,谁给她好脸色?弟兄们恨不得吃了她。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个日本姑娘手脚勤快,那是真卖力气救人。在那个缺医少药的丛林里,她用那双原本应该弹钢琴的手,帮着中国士兵清洗伤口、包扎、喂药。
一来二去,那个救她一命的连长刘运达,在她眼里就成了唯一的依靠。而在刘运达看来,这个日本姑娘,跟那些拿着刺刀杀人的鬼子,好像真不是一回事。
爱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它能在最贫瘠、最血腥的土地上开出花来。
抗战胜利了,远征军要回国。这时候,摆在刘运达面前的是个巨大的难题:是把大宫静子交出去遣返,还是带她走?
带一个日本女人回中国?在那个年代,这简直就是疯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但刘运达这人就是倔,那是真爷们。他认定了这个女人,就绝不撒手。他给大宫静子改了个中国名字,叫“莫元惠”,教她说中国话,把那身白大褂换成了粗布衣裳,带着她回到了四川老家。
03
回国后的日子,那是真苦啊,苦得像是吞了二斤黄连。
刘运达脱了军装,回乡务农。一个国民党军官的身份,再加上家里藏着个“来历不明”的老婆,这两口子在村里那是夹着尾巴做人。
莫元惠,这个曾经的日本富家千金,彻底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中国村妇。
你想想看,一个从小养尊处优、连重活都没干过的大小姐,到了四川农村,住的是漏雨的茅草屋,吃的是红薯叶子。为了不让人听出她的日本口音,她硬是逼着自己不说话,或者只说那种极短的方言。她学着那些农妇的样子,光着脚下田插秧,背着比自己还重的背篓上山砍柴。
那双手,以前是拿手术刀的,现在全是裂开的口子,冬天一冻,血淋淋的。
但莫元惠从来没喊过一声苦。她知道,只要她暴露身份,这个家就完了,那个拼死救她的男人就完了。
最惨的是1972年。
那天,他们的大儿子刘崇富跟着刘运达去拉石头。那是那种几百斤重的大条石,全靠人力在山道上硬拉。意外就那么发生了,车翻了,石头滚下来,正好砸在年轻的儿子身上。
当场人就没了。
莫元惠听到消息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声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更让人心酸的是什么?家里穷啊,穷得连给儿子买口棺材的钱都没有。最后还是街坊邻居看不过去,凑了几块木板,草草把人埋了。
那天晚上,莫元惠跪在儿子的坟头,朝着东方的方向,那是日本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也许是在想她在日本的家,也许是在恨这该死的命运。
但生活还得继续。二儿子刘崇义顶了哥哥的班,继续拉石头。莫元惠继续踩她的缝纫机。这一家子,就像是那山路上的野草,被人踩进泥里,还得拼命往上长。
如果不是1977年的那次日本访问团,这个故事可能就会像无数个悲剧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谁能想到,远在几千公里外的日本金泽市,有个坐拥亿万家产的老头,正对着大海流眼泪。
那就是莫元惠的亲爹,大宫义雄。
大宫义雄生意做得太大了,电子厂、商场,钱多得几辈子花不完。但他不快乐。他唯一的女儿,当年被他亲手送上了战场,这一走就是30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婆因为思念女儿,早就哭瞎了眼去世了。这老头成了孤家寡人,守着金山银山,却换不回一张全家福。
1977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没几年,大宫义雄作为日本民间友好团体的团长,来到了北京。
在人民大会堂,接待他的是廖承志。
大宫义雄这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但在那一刻,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拉着廖承志的手,声音都在发抖,说道:“我这次来,不为别的,我就想求中国政府帮个忙,找找我的女儿大宫静子。哪怕……哪怕是找到一座坟也好啊。”
线索只有一条:当年在缅甸,是中国远征军新一军收复的拉因公。
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新一军几万人,解散的解散,回家的回家,这都过了30多年了,上哪找去?
但中国政府办事,那是出了名的认真。廖承志当场表态:“只要人还在中国,我们就一定给你找到!”
国家机器一旦运转起来,那效率是惊人的。
工作人员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旧档案里,没日没夜地查。终于,在一个发黄的名单上,找到了当年的团长乔明固。顺藤摸瓜,又找到了当年的连长刘运达。
线索,最终指向了四川江津白沙镇的那个贫困户。
04
当那几个干部走进缝纫组,站在莫元惠面前,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问道:“请问,你是不是叫大宫静子?”
这一声“大宫静子”,隔了33年的时光,像一道雷一样劈在莫元惠的头顶。
她手里的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眼前这些穿中山装的人,眼神里全是惊恐。她以为是来清算的,以为是来抓特务的。她的嘴唇哆嗦着,想用四川话否认,想说“我是莫元惠,我是中国人”。
但是,那个干部接下来的话,彻底击溃了她的防线。
干部说:“你不要怕,是你父亲大宫义雄让我们来找你的。他找了你33年,他就在北京等你。”
父亲?
这个词对于莫元惠来说,太遥远了。她以为父亲早就死了,或者早就把她忘了。
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在这个异国他乡隐姓埋名了半辈子,受尽了苦难,死了儿子,熬白了头发,在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她点了点头,用那种生涩的、夹杂着日语口音的四川话说道:“我是……我是大宫静子。”
身份确认了。
这消息传回北京,大宫义雄在那头哭得泣不成声。传回白沙镇,刘运达直接傻了。
当晚,刘运达看着那个跟自己过了半辈子的老婆,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蹲在门口抽了一宿的旱烟。他心里乱啊,老婆是日本首富的女儿,那他算什么?一个拉石头的苦力?
老婆会不会走?会不会嫌弃这个穷家?
莫元惠看出了丈夫的心思。她走过去,把那双粗糙的手搭在刘运达的肩膀上,说道:“运达,不管我是谁,我都是你堂客(老婆)。没有你,我早死在缅甸了。”
这句话,让刘运达这个硬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1980年,刘运达在政府的安排下,第一次办了护照,第一次坐上了飞机,飞往那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国家——日本。
05
到了日本,那场面,真叫一个“大开眼界”。
飞机降落在东京,大宫义雄亲自来接机。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那个气场还在。可一见到女儿,什么首富的架子都没了,抱着莫元惠就是一顿痛哭。
对于刘运达这个中国女婿,大宫义雄没有半点看不起。相反,他直接给刘运达鞠了一躬。
大宫义雄说:“谢谢你,是你救了静子,是你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刘运达来说,就像是掉进了福窝里,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大宫家在金泽市的房子,那哪是房子啊,简直就是皇宫。光是那个花园,就比刘运达他们村的打谷场还大。家里有佣人伺候,出门有豪车接送。
大宫义雄那是真有钱,几家电子工厂,好几个大型商场,资产换算下来,那是上百亿日元。
这要是换个人,估计早就乐不思蜀了。这不就是咱们现在说的“逆袭”吗?穷屌丝一夜之间变成亿万富翁的女婿。
但刘运达不习惯。
他是个劳碌命,闲不住。在日本,语言不通,出门跟个哑巴似的。吃的东西虽然精致,但他吃不惯那是生的鱼片,他就想吃一口四川的回锅肉,想喝一口那苦涩的老鹰茶。
最主要的是,这里没有他的根。
他在那大别墅里,看着窗外繁华的日本街道,心里想的却是白沙镇那条破石板路,想的是那些跟他一起拉过纤的老哥们。
大宫义雄去世后,留下了巨额的遗产。按理说,刘运达和莫元惠可以在日本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但是,这两口子做了一个让所有日本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1989年,刘运达带着莫元惠,还有他们的儿子,回中国了。
他们把日本的大部分产业都留给了留在日本发展的孙子辈,自己只带了一小部分积蓄,回到了四川江津。
回到白沙镇的那天,刘运达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他脱掉了那身拘束的西装,换上了布衫,跑到茶馆里,跟那些老街坊大声地摆龙门阵。
莫元惠也变回了那个朴素的莫大娘,买菜、做饭,跟邻居聊家常。
有人问刘运达:“老刘,你傻啊?放着日本的金山银山不享受,跑回来吃糠咽菜?”
刘运达嘿嘿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那边再有钱,那是人家的地盘。在这儿,我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透亮。
莫元惠也常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不是在日本当大小姐的时候,也不是后来继承遗产的时候,而是跟刘运达在这个小镇上,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这些年。
虽然穷,但是心里有光。
这事儿到了最后,也没有什么豪门争产的狗血剧情,只有两个老人相濡以沫的背影。
历史跟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两个仇敌国家的人走到了一起,让一个亿万富翁的女儿当了33年的苦力婆娘。
但好在,结局还算不赖。
这就叫:
三十三年风雨路,
惊天富贵如云烟。
莫道他乡万两金,
不抵故土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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