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25日,湘江以南细雨初歇。列车缓缓驶入韶山站,毛主席跨出车厢的第一句话是:“这里的稻香一点没变。”三十二年未归,他熟悉又陌生地望着连绵青山。当地干部原本安排他先到招待所休息,他却摇摇手,“先去村口转一圈。”一句话,把随行人员的节奏全打乱。
村口那棵古樟树下,几个放学的孩子正追逐打闹。主席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沿着泥路往下屋场走。乡亲们听说他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锄头聚过来,场面热络,却没人见到常年与主席通信的邹普勋。有人低声提醒:“邹家老三年前就走了。”主席脚步顿住,眉头紧锁,只问:“什么时候的事?”
随后,他坚持要到邹家旧屋看看。屋里光线昏暗,墙上还挂着邹普勋当年在北京拍的照片。邹家两个儿子听到动静,慌忙迎出,眼圈通红。主席没有寒暄,只把雨帽摘下,轻轻放在桌沿,声音很低:“你父亲怎么走了?”大儿子抹了一把泪,说是肺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主席叹了一口气,沉默许久,才道:“我以为他还能多活几年。”
这一幕,让不少在场的人第一次看到主席红了眼眶。几个老人回忆,邹普勋和主席的交情要追溯到1902年私塾年代——那时私塾老师邹春培严厉得很,学生们怕得要命。偏偏毛泽东不服管束。一次带头跳进池塘游水,被邹春培抓个正着。老师举起戒尺,毛泽东挺身而出,一口气背出《论语·先进》第十一章,把“孔子赞成游泳”搬出来作挡箭牌,竟让老师哭笑不得,最终收回戒尺。旁观的邹普勋被这股机灵劲折服,两人从此结下友谊。
日月更替,少年各奔前程。1918年毛泽东赴京,1921年在上海参加建党,烽火连天,聚少离多,但书信未断。1949年,他在北平忙着筹备开国大典,仍抽空写信回乡,托堂弟毛泽连把慰问金送到邹家。信里一句“身体好多加爱护”简短,却让邹普勋握信到天亮。那年冬天,他刻碑的手被冻裂,仍把主席的信纸用油纸包了又包,揣在贴身口袋。
1952年,国家刚完成土地改革,邹家分到六亩良田,生活稍有起色。他给北京去信报告近况,并提出想亲口向主席道谢。主席很爽快,让湖南省委统战部垫付旅费,并写信叮嘱:“路上注意饮食,莫劳累。”9月25日夜,邹普勋第一次踏进中南海。警卫引他进院时,他紧张得汗透衣襟。主席却先握住他的手:“普勋,现在不挨骂了吧?”一句玩笑,空前放松了气氛。那几天,主席亲自陪着看故宫、颐和园,还把稿费拿出来,给他们一人做了件咖啡色呢大衣。到国庆那天,邹普勋被请上天安门城楼,同党和国家领导人并肩而立。他悄悄捏了一下袖口——那件大衣他一辈子没舍得换。
然而北京之行也暴露出他的病情。长期凿碑积下的石灰尘让肺部纤维化,当地医院建议长期静养。主席给他备了鹿茸精,连稀罕的苹果都划拨来十八公斤。邹普勋连夜写信推辞:“您自用更合适。”主席批在信后:“我不用补品,你比我更须。”最终才把东西收下。
1954年底,邹普勋再赴北京,本想为主席祝寿,被婉拒。主席只说:“祝寿不顶饭吃,聊天顶用。”随后又把湖南在京亲友召来,明确告诉大家,个人问题不要给地方政府添麻烦,谁若生活艰难,找他本人可以,拿他名义走门路不行。邹普勋回乡后,把这番话一句不漏传开。从那以后,韶山人来京探亲的人数骤减。
可惜药石难医,1956年冬,他的肺脏急转直下,年底辞世,终年六十七岁。此前,他最后一次写给主席的信,还反复嘱托儿子“莫给中央添事”。信发出不到两月,人已不在。
当年夏天,主席在庐山会议间隙收到噩耗,只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普勋病重”。后面,一行小字又被划掉,看不清内容。随行秘书回忆,那天主席晚饭只喝了粥。
如今站在邹家旧屋门口,风吹得门轴呻吟。主席抬头,山脚那片稻田翻着绿浪,仿佛旧日少年还在其间嬉笑。他将雨帽重新戴好,对邹家兄弟说:“回头把你父亲生前的信件收拾一下,给我寄两封复印件。你们要是困难,先告诉乡里,不行就告诉我。”
说完,他沿来时的泥路折返。乡亲们远远跟着,不敢说话。雨后黄昏的韶山冲,蛙声此起彼伏,古樟树叶滴下几点水珠。那年秋收,田里颗粒饱满,据说是多年少见的好光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