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12日清晨,北京的天空依旧带着秋雨后的湿冷,33岁的贺麓成却在灯下翻阅一份陈旧的家谱。那份纸张发黄、字迹模糊的家谱里,父亲毛泽覃的名字始终让他停顿良久。彼时,外界正为毛主席的离去沉浸在万籁俱寂的氛围中,可在这位青年工程师心里,另一个名字的重量并不比“毛泽东”轻——那是他从未谋面的血缘之父。
将时间往前推回到1931年。父亲在福建长汀突围牺牲时,贺麓成只有三个月,母亲贺怡抱着襁褓奔走在赣湘边界。白色恐怖的大网收得极紧,她索性把儿子改姓“贺”,名字里的“麓”取自岳麓山,意在“山高险峻可庇子”。随后,她把孩子托付给族亲贺调元,自己转往中央苏区从事地下交通联络。此举为后来母子十四年的分离埋下伏笔,也为贺麓成埋下“身份”的伏线。
在永新县城的那所深宅,养家足以供他衣食无忧、课本充足。课堂上同学们朗声背诵《木兰辞》时,他内心却反复咀嚼母亲偶尔寄来的信:字迹匆匆,却不忘提醒“切记莫提祖上官名”。养家见状也从不外扬他的生世,乡邻只当他出身富户,“小贺公子”一称沿袭十数年。
1949年深秋,解放的炮火已推到赣江东岸,贺怡奉调回江西。一次下乡途中,她拐进永新老宅,十四年未见的儿子就站在门墩旁,正用粉笔演算几何题。母子相对愣了几秒,没有撕心裂肺的相拥,也没有影视剧里喊破嗓子的呼号,她只是低声道:“跟我走吧。”那场重逢平静得像一杯温水,却摧枯拉朽地改变了贺麓成的轨迹。
贺怡带着儿子赴安徽走访,只为替大姐贺子珍寻找在长征前托付给老乡的幼子“毛毛”。途中车祸突至,汽车撞上山壁,贺怡当场殒命。贺麓成髌骨粉碎,被抬到路旁时昏迷不醒。母子重聚不过百日,天人两隔,这是他生命中第二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消息传到上海,贺子珍心如刀割,当即决定把外甥接到身边。抵沪后,她先送他进医院做钢板固定术,又守在病房熬了两个通宵。都说贺子珍个性倔强,可看到外甥被病痛折磨时,她只是给医生塞上一句:“伤好了,先教他走路。”那轻描淡写的执拗,让病房外的走廊亮起了一束安稳的灯。
康复期结束,贺子珍把他送进市区一所重点中学,随后又托在华东军政大学任教的弟弟贺敏学关照。运动风起之际,社会舆论汹涌,贺子珍把外甥叫到弄堂深处,只留下八个字:“不争风头,不误学业。”贺麓成点点头,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1957年,他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动力系。填表时“父亲职业”“母亲职业”两栏成了最难落笔的方格,最终他用钢笔写下“贺调元,商”,空出另一栏。校团委老师看表时抬头,他只报以礼貌的微笑,从不多言。不得不说,这份克制与工科生的严谨并无二致。
毕业不久,国家公派留苏项目在北戴河集训,他以优异成绩拿到名额。然而赫鲁晓夫单方面撕毁协议,中苏合作急转直下,整船学员被留在秦皇岛。计划落空,他被分配至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三室,从事液体火箭推进剂研究。那一年,他把身份埋进更深的档案柜,只想在测试台前专注数据。
时间走到1987年11月3日。韶山景区晨雾未散,贺麓成随毛岸青夫妇踏进故居。屋檐下悬挂的一幅黑白照片拍摄于瑞金时期,画面中毛泽覃佩枪而立,眼神犀利。贺麓成停在照片跟前,足足十分钟不移步。毛岸青靠近两尺,低声一句:“小叔去世得太早了。”这句话像钝器击中胸口,贺麓成眼眶发热,却仍站得笔直。现场的讲解员并不知两人情感的暗流,只觉氛围陡然凝重。
参观结束的返程车上,他开口的第一句竟是:“照片底片是否还在?或许可做一份冲印。”那语气平和,却透着多年压抑的渴望。多年后,他把三个子女的姓氏一并改为“毛”,算是对父亲和伯父的迟到纪念。子女曾问起缘由,他只答:“家谱总要归正。”
九十年代初,贺麓成从航天系统退休,离开岗位的那天,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在办公室抽屉锁进一本旧照相册。与他共事多年的同事说起这位副总工程师,只给出一句评价:“稳得像铸铁,低调得让人忘记他家世。”这番评价或许正是他一生谨守的原则写照。
毛泽覃牺牲时不过二十六岁,留给后代的只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然而这张照片撑起了贺麓成的全部血脉记忆,也支撑他在人生各个裂缝处坚持站立。岁月翻卷,故人姓名在史书里逐渐清晰,他的选择依旧是那八个字:不争风头,不误学业。
多年以后再看那组韶山参观的影像,游客脚步匆匆,只有一位身形消瘦的老人伫立在展板前,好像与照片中的年轻将领隔着半个世纪无声对视。两代人未曾谋面,却同样把壮怀付与时代洪流——在新中国的宏大叙事里,这样的静默背影并不少见,而贺麓成,只是其中最不显眼却最坚韧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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