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春末夏初,太皇河面上舟楫往来,漕运繁忙。大粮商刘成文站在船头,望着五条满载粮食的漕船在河中缓缓前行,心中盘算着这一趟的收益。北边粮价飞涨,这五船粮食若能顺利运抵,少说也能赚上二百两银子。
“东家,风大了,进舱吧!”船老大李福走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留下的沧桑。
刘成文点点头,却仍站在原地。这是他今年第二次亲自押粮北上。自从去年闸口严查之事后,他更加谨慎,但凡大宗的买卖,必定亲自押运。
“后面四条船跟得可紧?”刘成文问道。
“紧着呢,王二虎那条船稍微慢了些,不过不会掉队!”李福答道,“按这个速度,再有个七八日就能到通州了。”刘成文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进舱。
船行三日,天气骤变。午后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聚起乌云,河风也越来越急。经验丰富的李福见状,急忙命令船工们加紧行驶,务必在天黑前赶到霍家湾码头停泊。
“东家,看这天气,今晚必有大风,咱们得提前靠岸!”李福向刘成文解释道。
刘成文虽心急赶路,却也知不可冒险,便道:“你做主便是,安全第一!”
傍晚时分,五条粮船陆续驶入霍家湾码头。这码头不大,已有十几条船停泊在此。刘成文的船队好不容易找到位置,船工们忙着系缆抛锚。
“栓牢些,今晚风大!”李福在船上高声叮嘱着岸上栓缆的伙计。
那伙计应了一声,将缆绳在码头木桩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又用力拽了拽,自觉牢固,便回船吃饭去了。
夜幕降临,狂风果然如期而至。河面上波涛汹涌,停泊的船只随着波浪起伏不定。刘成文在船舱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约莫子夜时分,风势更猛。忽然一声巨响,船身剧烈晃动,随即开始漂移。
“不好!缆绳断了!”外面传来船工的惊呼。
刘成文急忙披衣出舱,只见船已离岸,在狂风中向河心漂去。李福和船工们正奋力控制船向,但风大浪急,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刘成文厉声问道。
李福满头大汗:“拴船的桩子没拴牢,缆绳松脱了!”
原来,傍晚栓缆时,那伙计贪快,只将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打的结也不够牢固。风雨交加中,缆绳逐渐松动,最终完全脱开。
“快!设法靠岸!”刘成文命令道。
李福苦笑:“东家,这般风浪,强行靠港只会撞毁船只,不如顺流而下,待风势稍缓再寻机靠岸。”
刘成文知他言之有理,只得点头应允。
这一夜,船上无人安眠。大伙在狂风巨浪中奋力控制粮船,避免它撞上河岸或其他船只。刘成文站在船头,望着后方早已不见的四条粮船的方向,心急如焚。
直到天色微明,风势才渐渐平息。粮船漂至一处陌生的河道,两岸景色与霍家湾大不相同。
“这是到哪里了?”刘成文问道。
李福四下张望,辨认良久,方道:“看样子已过了霍家湾三十余里,这里是霍城地界!”
“霍城?”刘成文心中一沉。他早听闻霍城一带近来有义军活动,官府剿了几次都没能剿净。
这时,大伙计赵德柱走上前来,低声道:“东家,此地不可久留。我听说这一带有刘山的部众活动,专劫过往粮船。不如趁早赶紧北上,过了这段险路再说!”
刘成文何尝不想立即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想起后面的四条船,又犹豫起来:“我若先走,后面的船怎么办?他们不知我们漂到何处,必定在霍家湾苦等。我不亲自押着,实在放心不下。”
“等后队来了再说!”刘成文下定决心,“派人沿岸返回霍家湾报信,我们在此等候半日。若午后仍不见来船,再做打算!”
于是粮船在霍城附近的河湾停泊下来。刘成文命船工生火做饭,众人一夜劳累,早已饥肠辘辘。
早饭刚罢,忽有伙计惊呼:“东家,你看那边!”
刘成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条支流中,转出五六条小船,正快速向粮船驶来。那些船上人影憧憧,在朝阳的映照下,隐约可见刀光闪烁。
“是义军!”赵德柱脸色大变。
刘成文顿足捶胸,悔不该在此停留。如今想走已然来不及,那些小船速度极快,转眼已至半途。
“东家,人先撤吧!”赵德柱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成文面色铁青,沉思片刻,忽然道:“人要撤,货也不能给义军留下!”
赵德柱不解:“东家这是何意?难不成要把粮食烧了?这可是三百多石的粮食啊!”
“不,”刘成文斩钉截铁道,“把船沉了!”
众人皆惊。沉船?这意味着不仅粮食尽失,连船也要赔上。这一船粮食加上船价,少说也值二百多两银子。
刘成文见众人犹豫,厉声道:“你们不懂!粮食要是到了土匪义军手里,官府可能会污蔑我通匪。那时候损失的就不是一船粮食了,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众人恍然大悟。是啊,如今官府对通匪之事极为敏感,若被按上这个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还愣着做什么!”刘成文大喝一声,“快动手!”
李福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斧头就向船板砍去。其他船工见状,也纷纷找来工具,狠命砸向船底。
“不必全毁,凿几个大洞即可!”刘成文指挥道,“赵德柱,带人把重要物件收拾了,银钱账本务必带全!”
河面上,义军的小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人的面貌。他们大约有三四十人,衣衫褴褛,但手中的兵器却明晃晃的吓人。
“快!他们快到了!”刘成文催促着。
船工们更加卖力,斧凿齐下,船底很快被凿开几个大洞。河水汩汩涌入,船身开始倾斜。
“东家,够了!船必沉无疑!”李福喊道。
刘成文扫视一圈,见重要物品都已带上,便命令道:“上岸!快!”
一行人匆忙登上岸边,头也不回地向南逃去。跑出约半里地后,刘成文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粮船已半沉于河中,而那些义军的小船正围在沉船周围,船上的人指手画脚,显然十分恼怒。
隐约间,还能听到他们的咒骂声随风传来。
“走吧,”刘成文黯然道,“尽快到官府报官!”
一行人徒步走了两个时辰,方到县城。刘成文直奔县衙,击鼓鸣冤。
知县升堂问案,刘成文将遇匪沉船的经过详细陈述,只是隐去了缆绳未拴牢的细节,只说风大缆断,船漂至霍城地界遇匪。
知县听罢,捻须沉吟:“你所言属实?”
“句句属实,大人可派人查验沉船。”刘成文叩首道,“小民宁愿自损船只货物,也不愿资敌通匪,望大人明鉴!”
知县闻言,面露赞许之色:“难得你深明大义,宁可自损也不资匪。如今国事艰难,若天下商贾皆如你这般忠良,何愁匪患不平?”
当下知县赏了刘成文五两银子作为盘缠,又出具文书,证明刘成文遇匪沉船之事。
退出县衙,刘成文稍感安心。有了这纸文书,至少不必担心被诬通匪了。
“东家,如今我们作何打算?”赵德柱问道。
“找回那四条船!”刘成文毫不犹豫,“他们应当还在霍家湾等我们。”
一行人雇了辆马车,沿河岸向南而行。傍晚时分,终于抵达霍家湾码头。
然而码头上空空如也,刘成文的四条粮船不见踪影。
刘成文心中一惊,急忙向码头管事打听。
“刘掌柜的船啊,”管事回忆道,“昨日大风吹走你那条船后,剩下的四条船在这里等了一日。今日早晨,官府的水师巡逻船经过,说是前方有匪情,组织了一批粮船结伴而行,有兵船护送。你那四条船也跟着走了!”
刘成文这才松了口气:“可知他们下一站在何处停泊?”
“按行程,今晚应在柳林镇过夜!”
事不宜迟,刘成文等人立即启程赶往柳林镇。月光下,一行人沿着河岸疾行,终于在二更时分赶到柳林镇码头。
远远望去,码头上停泊着二十多条粮船,其中四条正是刘成文的。船头“刘记”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东家回来了!”守船的伙计见到刘成文,惊喜地大叫起来。
四条船的管事纷纷迎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刘成文简要说了沉船经历,众人听后无不唏嘘。
“今日幸得官府兵船护送,否则这一带还真不太平。”一条船的管事王二虎说道,“听说前方又有义军活动,专劫落单的粮船!”
刘成文点点头:“这一路大家要更加小心。经过此次教训,往后停船拴缆,必要再三检查!”
在柳林镇歇息一夜后,粮队次日清晨继续北上。有兵船护送,一路平安,五日后顺利抵达通州。
刘成文的四条粮船如期交货,虽然北方粮价上涨,但这一趟因为有沉船的损失,还是赔了一百多两银子。
返程前,刘成文特地到通州府衙备案,将知县出具的文书呈上,正式报备沉船之事。府衙官员核实后,称赞他“舍财保节,忠良可嘉”。
回到太皇河,妻子刘玉梅得知后,不仅没有埋怨,反而安慰道:“破财消灾。若是被按上通匪的罪名,便是倾家荡产也不够赔的!”
刘成文叹道:“乱世经商,如履薄冰。今日损失一百两,买个教训也值了!”
数日后,刘成文见到岳父刘主薄,将此次经历娓娓道来。
刘主薄听罢,沉吟良久,方道:“你处置得宜。如今这世道,商贾最难做的便是这粮食生意。官府防你通匪,义军抢你粮食,百姓骂你奸商。你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
窗外,太皇河水静静流淌,数百年来,它见证了多少兴衰更替,多少人间悲欢。刘成文望着河面上往来如织的船只,心中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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