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浩来报到那天,我就觉得这人靠不住。
白衬衫皱巴巴的,西装裤腿还沾着泥点,头发像是随手抓了两把。他拎着个褪色的公文包,站在县委办公楼大厅里东张西望,像个找不到路的外地游客。
何书记只简单交代:“新调来的傅科长,你安排一下。”连句多余介绍都没有。
我表面热情接待,心里却犯嘀咕:这又是哪家塞进来的关系户?县里水深,这种吊儿郎当的主儿,多半是来混日子镀金的。
于是我把傅君浩领到走廊尽头的科室,给了些整理档案的闲差。他倒也乐得清闲,每天不是迟到就是早退,还常跑去河边钓鱼。
办公室的人都私下议论,说这新科长真是“神仙日子”。
我也懒得管他,只要不惹事,混够日子走人便是。
直到二十天后,何书记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神色凝重地说:“傅科长要调走了,你亲自送他去市里火车站。”
我还没反应过来,何书记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好好送。你升不升,就看这一回了。”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痒处。
01
傅君浩报到是周三上午九点半。
县委办公室通常八点半上班,他迟了整整一小时。我当时正在整理季度汇报材料,科员小刘探头进来说:“马主任,新调来的傅科长到了。”
我放下文件走出去,就看见他站在大厅宣传栏前。
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挺高但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深蓝色西装裤的裤脚处,明显有几处泥渍,像是刚从田埂上走过来。
最扎眼的是那双皮鞋——说是皮鞋,其实是双磨得发白的休闲鞋,鞋边还裂了道小口子。
“傅科长?”我上前伸出手,“我是办公室副主任马志远。”
他转过身,握手的力道很轻,手掌有层薄茧。
“马主任好,傅君浩。”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刚才在门口看那几棵老槐树,长得真不错,有些年头了吧?”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应道:“是,建楼时保留下来的,三十多年了。”
“难得。”他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咱们县委大院风水选得好,背靠青山,前临流水,这格局讲究。”
我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这哪像正经来上班的干部?倒像是个看风水的先生。
领他去科室的路上,我试探着问:“傅科长之前在哪高就?”
“省城待过几年,后来又去了几个地方。”他答得含糊,“组织安排,去哪儿都是工作。”
这话等于没说。我面上笑着,心里却已把他归为“有背景但不愿透露”的那类人。县里这些年,空降干部不少,有的是真来干事的,有的纯粹是下来刷履历。
傅君浩的科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原先是个堆放杂物的房间,上周才紧急清理出来。十五平米,一桌一椅一柜,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
“条件简陋,傅科长多包涵。”我客气道。
“挺好,清静。”他把那个褪色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环顾四周,“比省城办公室小点,但自在。”
我简单介绍了办公室的人员结构和日常工作,最后说:“傅科长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这样,最近档案室在整理历年会议记录,要不您先帮着梳理梳理?”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闲差。整理档案既不会出错,也接触不到核心工作,最适合安置这种摸不清底细的人。
傅君浩似乎完全没察觉我的用意,很痛快地点头:“行啊,我这人耐心好,适合干细活。”
正说着,走廊传来脚步声。常务副县长邓斌带着几个人走过,看到我们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马主任,这位是?”邓斌的目光在傅君浩身上扫了扫。
我连忙介绍:“邓县长,这是新调来的傅君浩科长。”
邓斌伸出手,傅君浩握上去时,邓斌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肯定也注意到了那双鞋和裤脚的泥。
“欢迎傅科长。”邓斌语气平淡,“咱们县虽然小,但工作节奏不慢,傅科长要尽快适应。”
“一定努力。”傅君浩还是那副散漫笑容。
邓斌没再多说,带着人走了。我注意到他身后的招商局局长多看了傅君浩两眼,眼神有些复杂。
安置好傅君浩,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小刘凑过来小声问:“主任,这位傅科长什么来头啊?看着也太……”
“不该问的别问。”我打断她,“做好自己的工作。”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在琢磨。
何书记亲自交代安排,却又不说明具体情况,这本身就反常。
更反常的是傅君浩这个人——他的散漫不像装的,但眼神里偶尔闪过的锐利,又让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下午三点,我去档案室送材料,顺路看了眼傅君浩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不在。
桌上摊着几本会议记录,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全省水利系统先进工作者”字样。
我走近看了看,那些记录他确实翻过,还在某些页码折了角。
但人去哪儿了?
我问了隔壁科室的人,都说没注意。直到快下班时,门卫老张闲聊时提了一句:“下午看见新来的傅科长往河边去了,手里还拎着根鱼竿。”
钓鱼?上班时间?
我哭笑不得。这下更坐实了我的判断:这就是个来混日子的主儿。
也好,省心。只要他不惹麻烦,爱钓鱼就钓鱼吧。县里现在一堆烂摊子,开发区征地闹了半年,烂尾楼业主三天两头来上访,我可没精力再多管一个闲人。
只是不知为何,何书记交代时那简短的态度,还有邓斌刚才那微妙的表情,总让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傅君浩到底是谁?从哪儿来?来干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压下去了。在县委这些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好奇的别好奇,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做好分内事,静观其变。这是我的生存之道。
02
第二天傅君浩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来的时候,衬衫换了一件,但依旧是那种洗得发软的棉质面料,领口微微变形。裤子还是昨天那条,泥渍洗掉了,但熨烫的痕迹都没有。
“早啊马主任。”他经过我办公室时,还探头打了声招呼。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十分。“早,傅科长吃过了?”
“在路边吃了碗豆腐脑,老刘家的,味道真不错。”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迟到,“咱们县这早点摊比省城的实在。”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一上午,傅君浩都在档案室。我中间去过一次,他正埋头在一堆九十年代的会议记录里,看得津津有味。旁边还放着个笔记本,上面记了几行字,字迹潦草。
“傅科长对这些旧档案感兴趣?”我问。
“挺有意思的。”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你看这份1998年的防汛会议记录,当时县里决定加固北河堤坝,预算是二十万。
但1999年的决算报表里,这项支出变成了三十五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我有点印象,是老书记在任时的事,后来审计没查出问题,就不了了之了。
“可能是追加预算了吧。”我含糊道。
“也许吧。”傅君浩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马主任,咱们县东郊那片开发区,规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2016年。”我答道,“市里的重点项目。”
“哦。”他点点头,又低头看档案去了。
我觉得他问得有些突兀,但也没多想。开发区的事现在是个火药桶,征地补偿款扯皮半年多了,村民三天两头闹事,县里谁都不愿沾手。
中午在食堂吃饭,傅君浩端了盘青菜豆腐,坐到我对面。
“马主任,下午我请个假。”他说得很自然,“听说南河湾那边鱼情不错,想去看看。”
我筷子顿了顿:“傅科长,这刚第二天上班就请假,不太合适吧?”
“档案整理工作我带回去做,不耽误。”他扒了口饭,“再说了,我这也不算请假,算是实地调研嘛。
咱们县水资源丰富,渔业发展也是经济点,您说是不是?”
我被他这歪理噎住了。旁边几桌同事都在悄悄往这边看,我只好压低声音:“早点回来。”
“得嘞。”傅君浩笑眯眯的,三两口吃完,把餐盘一放就走了。
下午办公室果然炸开了锅。
“听说没?新来的傅科长上班时间去钓鱼!”
“何止啊,还说是实地调研,脸皮真厚。”
“肯定有后台,不然马主任能这么惯着?”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窝火,但也不好发作。何书记交代过“安排好”,又没说要严格管理,我能怎么办?
更让我意外的是,接下来几天,傅君浩变本加厉。
他上午一般会来露个脸,在档案室待一两个小时,然后人就消失了。
有时候是去钓鱼,有时候就在县城里转悠。
我有次在农贸市场看见他,蹲在一个卖菜老农的摊子前,聊得热火朝天。
“马主任!”他看到我还招手,“这位老李种的西红柿真不错,纯天然,您带几个回去尝尝?”
我尴尬地摆摆手,快步走了。身后传来老农憨厚的笑声和傅君浩的闲聊声。
周五下午,何书记突然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不会是傅君浩的事闹到书记那儿去了吧?
何长顺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小心坐下,等他开口。
“傅君浩这几天怎么样?”何书记头也没抬,继续批阅文件。
“挺……挺好的。”我斟酌着措辞,“工作态度认真,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作息不太规律。”我委婉地说,“经常外出调研。”
何书记终于放下笔,抬起眼。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马主任,你跟我多久了?”
“六年了,书记。”
“六年。”何书记点点头,“时间不短了。你知道我最看重你哪一点吗?”
我摇头。
“分寸感。”何书记缓缓说道,“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该放。傅君浩同志的工作方式,组织上了解。你做好配合就行,其他不用多问。”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傅君浩不是我能管的人。
“我明白了,书记。”
“嗯。”何书记重新拿起文件,“开发区那边,村民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多留意。特别是王家庄那一片,补偿款的事拖太久了。”
我心里一沉。开发区征地是邓斌副县长主抓的项目,一直推进不顺。村民嫌补偿标准低,开发商又说已经按政策给足了,双方僵持不下。
“我会注意的,书记。”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后背出了层薄汗。
何书记最后那几句话,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特意叮嘱。
还有对傅君浩的态度——那种“组织上了解”的说法,意味深长。
回到办公室,我站在窗前,正好看见傅君浩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小鱼,边走还边和门卫老张说笑。
夕阳照在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泛着暖黄的光。
这个吊儿郎当的科长,到底是什么人?
我忽然想起档案室里那些被他翻过的旧记录,想起他问起开发区时的随意语气,想起何书记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许,我真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傅科长了。
03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科员小刘神色慌张地跑进来:“主任,不好了!开发区那边出事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
“王家庄的村民把施工队围了,说是补偿款没到位就要强征,现在两边对峙呢!派出所的人都过去了!”
我心里一沉,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何书记今天去市里开会,邓斌副县长应该已经在现场了。
果然,车还没到开发区,就看见路边停着好几辆警车。远处工地上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隐约能听见争吵声。
我让司机停在远处,自己步行过去。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个粗嗓门在喊:“今天谁敢动我们的地,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是王家庄的村民王德顺,六十多岁的老党员,在村里很有威信。这半年征地纠纷,他一直带头维权。
邓斌站在施工机械前,拿着扩音器喊话:“乡亲们,补偿款是按政策给的,一分不少!你们这样阻挠施工是违法的!”
“政策?什么政策?”王德顺冷笑,“一亩地三万八,打发要饭的呢?隔壁县征地一亩五万,当我们不知道?”
“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种庄稼的地,你们一转手卖给开发商,一亩卖十几万!当我们傻啊?”
围观的村民一阵骚动,情绪越来越激动。几个年轻小伙子已经开始往前挤,和维持秩序的民警发生了推搡。
我赶紧给何书记打电话,但一直占线。又打给县委值班室,说书记正在回县里的路上,让先稳住局面。
正焦急时,我突然想到傅君浩。
这几天他不是常去河边钓鱼吗?那条河就在王家庄附近,他会不会……
我环顾四周,人群里没有那张散漫的面孔。打他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
这时邓斌已经有些压不住场面了。村民步步紧逼,施工队的人也开始躁动,冲突一触即发。
“邓县长!”我挤过去,“是不是先暂停施工,等何书记回来再协调?”
邓斌瞪了我一眼:“协调半年了还协调?今天必须开工!市里催了多少次了,再拖下去项目就黄了!”
“可是这样硬来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啊?”邓斌压低声音,语气不善,“马主任,你要搞清楚立场。开发区是县里的重点工程,谁阻挠谁就是跟全县发展过不去!”
我还想说什么,突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转头看去,几个村民扶着一个老太太挤了进来。
“娘!您怎么来了?”王德顺急忙迎上去。
老太太七十多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邓斌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领导啊,求求你们了,那地是我老伴留下来的,他临死前说这地不能卖……求求你们了……”
现场一片哗然。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民警赶紧上前搀扶老太太。
邓斌脸色铁青。这画面要是传出去,麻烦就大了。
就在这混乱时刻,我的手机响了。是傅君浩。
“马主任,我在现场东侧的老槐树下。”他的声音很平静,“您能不能过来一下?”
我愣了下,挤出人群,果然看见傅君浩蹲在远处一棵老槐树下,身边还围着几个老农。他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傅科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我快步走过去。
“别急,坐。”傅君浩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身边的石头,“王老爹,您继续说。”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磕了磕烟袋:“傅干部,不是我们不讲理。
那补偿标准确实是2016年定的,可这几年物价涨成啥样了?当年说好的优先招工,到现在一个都没落实。”
“开发商那边怎么说?”傅君浩问。
“说我们学历低,干不了技术活。可工地搬砖、看大门总要人吧?他们宁愿从外地招。”
傅君浩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老农:“李叔,您家那三亩地,测量时是不是少算了田埂和引水渠?”
“可不嘛!那测量的人拿着仪器随便一晃,就说田埂不算耕地面积。可我们几代人都在那田埂上走,怎么就不算了?”
我越听越心惊。这些细节,之前的汇报材料里从来没有提到过。县里只知道村民嫌钱少,却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具体问题。
“傅科长,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傅君浩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这几天钓鱼时,跟老乡们闲聊听来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那几个老农看他的眼神里,有种难得的信任。
远处,对峙还在继续。老太太已经被扶起来,但村民情绪更加激动了。
“傅科长,你有什么想法?”我忍不住问。
傅君浩看向工地方向,沉默了几秒:“马主任,您觉得今天这施工能继续吗?”
“恐怕难。”
“那如果现在宣布暂停施工,重新核查补偿标准和招工承诺呢?”
我苦笑:“邓县长不会同意的。这个项目他主抓,停了就是打他的脸。”
“那就看何书记怎么定了。”傅君浩说完,突然朝人群走去。
“你去哪儿?”
“劝劝架。”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我赶紧跟上。只见傅君浩没有挤进核心冲突区,而是走到王德顺儿子身边——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举着铁锹叫嚷。
傅君浩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几句。那汉子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父亲一眼。
接着傅君浩又走到另外几个年轻人身边,同样低声交谈。神奇的是,他每说几句,对方的情绪就明显缓和下来。
十分钟后,王德顺举起手:“乡亲们,先散了吧!县里领导说了,今天不施工,重新商量!”
邓斌急了:“谁说的?我……”
“邓县长。”傅君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市电视台的车已经到路口了。您看是不是先暂停,等何书记回来开个协调会?”
邓斌脸色变了变,看向路口。果然有几辆挂着市里牌照的车正在靠近。
他咬了咬牙,抓过扩音器:“乡亲们,今天施工暂停!具体事宜等何书记回来再议!”
人群渐渐散开。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竟然就这么平息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傅君浩。他正蹲在地上,帮老太太捡起掉落的拐杖,动作很自然。
夕阳照在他侧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散漫笑容的脸,此刻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这个科长,到底在干什么?
04
冲突平息后的第三天,何书记从市里回来了。
当天下午就召开了开发区征地问题专题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邓斌副县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色很难看。
“事情经过大家都清楚了。”何书记坐在主位,语气平稳,“问题出在哪?出在我们工作不细、不实。”
邓斌掐灭烟头:“书记,不是我们工作不细,是村民得寸进尺。
补偿标准是市里定的,我们严格按照政策执行。
他们现在拿周边县市的标准来比,这没有可比性嘛!”
“那招工承诺呢?”何书记问,“当年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优先招录本地劳动力,落实了多少?”
邓斌顿了顿:“开发商那边有他们的用人标准,我们也不能强行干预。”
“是不能干预,还是没去协调?”何书记的声音冷了半分。
会议室安静下来。我坐在靠墙的列席位上,低头记录,余光瞥见傅君浩坐在角落。他还是那副散漫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傅科长。”何书记突然点名,“你这几天在下面跑,听到什么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傅君浩。邓斌的眼神尤其不善。
傅君浩坐直身子,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了解到几个情况。
一是测量面积时,田埂、水渠、机耕路这些附属设施都没算进补偿范围,但这些都是耕地不可分割的部分。”
“二是当年承诺的优先招工,开发商以学历、技能为由推脱,但工地上的基础工种完全可以用本地人。”
“三是补偿款发放流程太长,从县财政到镇里再到村集体,层层截留,最后到村民手里要拖三四个月。”
他每说一句,邓斌的脸色就黑一分。
“这些情况,傅科长有证据吗?”邓斌冷冷地问。
“有村民的联名信,有测量图纸的复印件,还有招工记录。”傅君浩从那个褪色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材料,“都是老乡们主动给我的。”
何书记接过材料翻了翻,递给旁边的纪委主任:“查一下。”
邓斌的脸白了。
会议结束后,傅君浩被何书记单独留下。我在走廊等着,想问他那些材料哪来的,却看见招商局的薛雅雯匆匆走来。
薛雅雯是局里的干事,二十八九岁,做事干练,人长得也清秀。她看到我,点头致意,目光却往会议室里瞟。
“薛干事找何书记?”我问。
“啊,不是。”她收回目光,神色有些不自然,“我路过。马主任,听说昨天开发区的事多亏了傅科长?”
“你也听说了?”
“局里都在传呢。”薛雅雯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那个……傅科长还在里面?”
“嗯,和书记谈话。”
她“哦”了一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我觉得她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傅君浩出来时已经下班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主任还没走?”他问。
“等你呢。”我走过去,“傅科长,今天会上那些材料……”
“老乡们给的。”他打断我,语气轻松,“他们觉得我像个能说话的人,就愿意跟我说实话。”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傅君浩笑了,“有时候啊,干部太像干部了,群众就不敢跟你说真话。我这人没个正形,他们反而觉得亲近。”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是啊,我这几年坐在办公室,听汇报、看材料,已经多久没真正下到田间地头,听老百姓掏心窝子的话了?
“不过傅科长,你这样得罪邓副县长,以后工作不好开展啊。”我提醒道。
傅君浩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马主任,你觉得干部工作是为了让谁满意?”
我愣了一下。
“是为了让领导满意,还是让群众满意?”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在暮色中格外清亮,“或者说,这两者本来就不该矛盾。”
说完,他拎着那个旧公文包,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这个吊儿郎当的科长,看问题倒是犀利。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的画面:傅君浩钓鱼时的悠闲,和老农聊天时的专注,平息冲突时的镇定,还有今天会上那几句直指要害的话。
他绝对不是个简单的闲人。
可如果他有来头,为什么何书记不明说?如果他是来暗访的,为什么又这么高调地插手具体事务?
我想起薛雅雯今天反常的表现。她认识傅君浩吗?招商局和开发区项目有直接关系,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还有邓斌。今天会上他那阴沉的眼神,让我隐隐不安。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邓斌不是个省油的灯。傅君浩这样当众拆他的台,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但暗流涌动。
傅君浩依旧我行我素,上午来办公室待会儿,下午就消失。只是现在他去的地方更多了:烂尾楼工地、拆迁安置小区、乡间地头。
我开始有意识地关注他的行踪。不是跟踪,而是通过他偶尔的闲聊,拼凑他的活动轨迹。
周二他说去了趟烂尾楼,跟几个业主聊了聊。周三他说路过拆迁安置小区,发现自来水经常断供。周四他又去钓鱼了,但回来时包里多了几份手写的材料。
每去一个地方,他似乎都能带回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恰恰是县里久拖不决的顽疾。
周五下午,我鼓起勇气去了何书记办公室。
“书记,关于傅科长……”我斟酌着开口。
何书记正在练字,头也不抬:“嗯?”
“我觉得他……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毛笔在宣纸上划过,一个“静”字写得沉稳有力。
“马主任,你今年四十了吧?”何书记忽然问。
“四十一了,书记。”
“在副科位置上待了六年。”何书记放下笔,看着那个字,“想过为什么上不去吗?”
我心里一紧:“是我能力不够。”
“能力你有。”何书记摇摇头,“缺的是胆识和眼光。有时候啊,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做事不能只顾眼前。”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傅君浩同志在县里待不久,你多跟他学学。学他怎么听群众说话,学他怎么发现问题。”
“是,书记。”
“还有,”何书记补充道,“他有什么需要,尽量配合。这也是工作。”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心跳得厉害。何书记这番话,几乎是在明示傅君浩的特殊身份了。
回到办公室,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傅君浩第一天来时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这格局讲究。”
他现在又在哪呢?是不是又在哪个角落,听着老百姓的真心话?
这个吊儿郎当的科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只是不知道最终会掀起多大的浪。
05
周一上午的党政联席会,气氛格外凝重。
会议主题本来是讨论下半年的经济指标,但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开发区项目上。邓斌副县长汇报时,明显带着情绪。
“现在的情况是,施工完全停滞,开发商天天催,市里也在问进度。”邓斌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就因为个别村民闹事,整个项目就停摆?这损失谁承担?”
几个常委低头喝茶,没人接话。
何书记缓缓开口:“不是停摆,是重新核查。发现问题就解决问题,这是对群众负责,也是对项目负责。”
“核查要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邓斌声音高了八度,“书记,不是我对群众不负责任,但发展等不起啊!咱们县在全省的排名年年下滑,再不抓几个大项目,年底拿什么向市委交代?”
这话说得重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后排记录,手心冒汗。这种级别的交锋,在县里很少见。邓斌今天这么硬气,恐怕是背后有人支持。
果然,统战部张部长接话了:“邓县长说得有道理。群众工作要做,但发展也是硬道理。我建议边核查边施工,两条腿走路。”
“我同意。”政法委刘书记点头,“可以请公安加强现场秩序维护,确保施工不受干扰。”
几个常委纷纷表态,风向开始倒向邓斌。何书记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傅君浩拎着那个旧公文包,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党政联席会,他一个科长怎么闯进来了?
“傅君浩同志,我们在开会。”邓斌沉着脸说。
“知道。”傅君浩在靠门的空位坐下,“何书记让我列席,听听开发区的进展情况。”
何书记点点头:“是我让傅科长来的。他这段时间在下面调研,了解一些具体情况。继续吧。”
邓斌的脸色更加难看。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转向傅君浩:“那正好,傅科长既然了解情况,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项目就这么无限期拖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傅君浩身上。
他不紧不慢地打开公文包,拿出几页纸:“我整理了一下,开发区项目主要问题有三个。
一是补偿标准偏低,二是招工承诺未兑现,三是补偿款发放流程过长。”
“这些大家都知道。”邓斌不耐烦地打断。
“那解决方案呢?”傅君浩抬眼看他,“邓县长有具体方案吗?”
“方案就是依法依规办事!该补的补,该招的招,但施工不能停!”
“如果村民不接受呢?再发生冲突怎么办?”
“那是群众工作没做好!做工作是要有方法的,不能一味迁就!”
两人你来我往,会议室里火药味渐浓。其他常委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交锋。
傅君浩忽然笑了:“邓县长说得对,做工作是要有方法。我这儿倒有个方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他从那几页纸里抽出一张:“这是我这几天和王家庄村民代表一起算的账。
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补偿标准提高到每亩四万二,在政策允许范围内。
招工方面,开发商承诺提供五十个基础岗位,培训后上岗。
补偿款由县财政直接拨付到村民账户,减少中间环节。”
他顿了顿:“如果这三条能落实,王家庄村民代表愿意签字,保证不再阻挠施工。”
邓斌愣住了。他没想到傅君浩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拿出了具体方案。
“这……这需要和开发商协商,需要县里研究……”
“开发商那边,我已经初步沟通过了,他们原则上同意。”傅君浩又扔出一颗炸弹,“毕竟拖延一天,他们的损失也不小。
至于县里研究——现在不就在开会研究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何书记的嘴角微微上扬。
“傅科长这个方案,大家觉得怎么样?”何书记环视众人。
没人说话。邓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傅君浩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反对就是跟全县发展过不去了。
“那就这么定。”何书记一锤定音,“邓县长牵头,三天内拿出具体实施细则。傅科长配合协调。”
散会后,我故意放慢脚步,等傅君浩出来。
“傅科长,你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他还是那副散漫样子,“问题总要解决嘛。光吵有什么用?”
“你怎么说服开发商的?”
傅君浩眨眨眼:“我跟他们说,现在这样僵着,他们每天光利息就损失好几万。与其拖着,不如让一步,早点开工早点回本。商人会算账。”
“那村民那边……”
“村民更简单。他们不是非要闹事,只是要个公平。你把账算明白了,把承诺落实了,他们比谁都支持发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背后做了多少工作。那些天他“钓鱼”“闲逛”,原来都是在做这些事。
走到办公楼门口,薛雅雯正等在那里。看到我们,她快步走过来。
“傅科长,马主任。”
“薛干事有事?”我问。
她看了傅君浩一眼,眼神复杂:“听说开发区的问题解决了?傅科长真厉害。”
“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傅君浩笑笑。
“那个……”薛雅雯犹豫了一下,“傅科长今晚有空吗?想请教您一些招商引资方面的问题。”
傅君浩看了看我:“马主任,我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没,没安排。”我连忙说。
“那行,晚饭后吧。不过薛干事,我可不懂招商,就是瞎聊聊。”
薛雅雯点点头,匆匆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和傅君浩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傅科长认识薛干事?”我问。
傅君浩望着远处,沉默了几秒:“以前在省城工作时,见过几次。”
这话说得含糊。但我也没再追问——在县委待久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离开时看见小会议室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傅君浩和薛雅雯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一些文件。
薛雅雯说得很激动,傅君浩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他们在谈什么?招商引资?还是别的?
我摇摇头,下了楼。夜色中的县委大院格外安静,只有门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傅君浩来了才半个月,县里好几件棘手的事都有了转机。这绝不是巧合。
他到底是谁?来干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却找不到答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这个吊儿郎当的科长,正在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方式,改变着这个县。
而我,似乎也被卷进了这场改变之中。
06
傅君浩在县里的第二十天,变故突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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