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彭梦璐合租这套两居室,已经快满半年了。

她是个刚工作一年的姑娘,在城东一家不大的文创公司做设计助理。

我们相处得不错,她爱干净,作息规律,周末常在厨房捣鼓些甜点分给我。

直到半个月前,一切开始不对劲。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从晚上八九点,逐渐推迟到深夜,最后固定在凌晨一两点。

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散不去的疲惫,有时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烟酒气。

我问起,她总是垂下眼睑,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声音细细的:“嘉怡姐,最近公司接了新项目,特别忙,总加班。”

起初我信了,还叮嘱她注意身体。

可她的眼神开始躲闪,手机调成了静音,却总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抓起它躲到阳台。

带回来的不再是公司的文件夹,而是一些用深色塑料袋或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她迅速把它们塞进自己房间,绝口不提。

那种刻意掩饰的慌张,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我们原本清朗的合租生活上。

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我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却又忍不住在深夜留意她归家的声响。

直到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惊雷炸响时我醒了片刻,恍惚听到极轻的关门声。

当时并未在意。

次日清晨,我睡眼惺忪地拉开卧室门,准备去洗漱。

目光不经意扫过玄关浅色的地砖,脚步猛地顿住。

一串清晰、泥泞、尚未完全干透的脚印,从门口延伸至彭梦璐紧闭的房门前。

那是成年男士皮鞋的脚印,尺码不小,步幅很宽,与这间只住着两个女孩的屋子格格不入。

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其中几个脚印的边缘,隐约能看出踩到了暗红色的、类似铁锈或干涸油漆的痕迹。

就在这时,彭梦璐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她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来,脸上是熬夜后的浮肿。

“早啊,嘉怡姐……”她的问候戛然而止。

视线牢牢钉在玄关那片触目惊心的污迹上。

血色“唰”地从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瞬间灰白,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手中握着的玻璃水杯,剧烈地晃了一下,水泼溅出来,落在她拖鞋上。

她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串脚印,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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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丁嘉怡,在这座城市挣扎了三年,总算站稳了些脚跟。

广告公司的工作谈不上喜欢,但薪资尚可,让我能负担得起这套离公司不远、装修也还入眼的两居室的一半租金。

另一半,属于彭梦璐。

我们是通过房东肖阿姨介绍的。

记得看房那天,是个明媚的周六下午。

彭梦璐跟在肖阿姨身后,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一个双肩包,马尾辫束得高高的。

她说话声音不大,问问题时眼神干净,带着初出校园的青涩和拘谨。

肖阿姨五十多岁,微胖,嗓门洪亮,一个劲地说:“小丁你看,这姑娘多文静,一看就是正经上班的,跟你合租最合适不过了!”

房子我确实满意,南北通透,家具齐全。

彭梦璐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小声问洗衣机是不是公用的,网速快不快。

我们当场就定了下来。

搬进来的头两个月,相处得平静而愉快。

彭梦璐在城南一家叫“初禾”的文创公司上班,似乎负责一些平面设计。

她作息规律得像个高中生。

早上七点半准时起床,洗漱,烤两片面包,热一杯牛奶,然后轻轻带上门去上班。

晚上很少超过八点回来,有时会带回一盒同事分享的饼干,或是在楼下水果店买的打折草莓,洗好了放在客厅茶几上,附一张便利贴:“嘉怡姐,很甜。”

周末,她要么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客厅沙发一角改图,要么系上围裙在厨房研究菜谱。

失败的戚风蛋糕和成功的手工曲奇,我都尝过。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不好意思地说:“还在学习阶段,嘉怡姐你别嫌弃。”

我们交流不算特别密切,但有种默契的边界感和淡淡的温情。

她会帮我收晾干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也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留一盏客厅的小灯。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出租屋里,像溪水一样平缓地流淌下去。

直到大约半个月前,变化悄然发生。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我因为赶一个提案加班到十点多。

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家门,发现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彭梦璐房间门下透出一线光。

我有些意外,平时这个点,她要么在客厅看电视,要么已经洗漱准备休息了。

我换了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休息。

快十一点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彭梦璐侧身进来,动作有些迟缓。

她没开大灯,就着玄关昏暗的感应灯换鞋。

“梦璐?才回来?”我出声。

她似乎吓了一跳,肩膀瑟缩了一下,转过头来。

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没什么血色。

“啊,嘉怡姐,你还没睡啊。”她挤出一个笑容,很勉强,“公司……有点事,加了会儿班。”

“这么晚?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在公司叫的外卖。”她语速很快,边说边往自己房间走,“嘉怡姐你早点休息,我洗个澡就睡了,明天还得早去。”

话音未落,她已经闪身进了房间,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我坐在沙发上,隐约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压低声音的讲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似乎是在打电话。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

02

自那晚之后,彭梦璐的“加班”成了常态。

起初是隔一两天,后来几乎天天如此。

回家时间也越来越晚,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再到凌晨一两点。

她总是轻手轻脚,但再轻,在寂静的深夜里,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微响、刻意放慢的脚步声,还是会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睡眠变得很浅,常常在她回来时醒来,听着她在客厅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那点疑虑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慢慢洇开。

她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眼下的乌青用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神经常放空,反应也迟钝了些。

有次在厨房,我喊了她两声,她才茫然地“啊”一声转过头。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我忍不住问。

她正在倒水,闻言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

她慌忙抽纸巾擦拭,低着头:“没……没事,就是最近项目紧,睡得少。过了这阵就好了。”

“你们公司什么项目这么催命?”我半开玩笑,“要不要我跟你们老板说说,这么用实习生可不人道。”

“不是实习生……我转正了。”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垂下眼帘,“是……是个大客户,要求多,改稿次数也多。真的……忙完就好了。”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理,可那份不自然的局促,却骗不了人。

更让我在意的是她接电话的方式。

以前她接电话很随意,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就在客厅或自己房间,声音清亮。

现在,她的手机似乎常年调在震动或静音。

但只要屏幕一亮,哪怕只是一条普通的消息推送,她都会像被电击一样,神经质地抓过手机。

瞥一眼屏幕后,如果是某个特定的来电,她的脸色会瞬间绷紧。

然后,她会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阳台,拉上玻璃门,才敢接听。

阳台的隔音并不算太好。

我偶尔能听到她压得极低的、带着恳求或是焦急的声音。

“……再宽限两天……”

“……我真的在想办法……”

“……求你别……”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会往下沉一沉。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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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变化不仅在于时间和电话。

彭梦璐带回来的东西也让我心生疑窦。

以前她下班,手里多是文件袋、笔记本电脑,或者顺路买的零食、水果。

现在,她时常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塑料袋,或者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方形小盒子。

东西不大,但她总是紧紧地攥着,进门后目不斜视,径直走进自己房间,立刻关门。

有两次,袋子没系紧,我瞥见里面似乎是一些印刷粗糙的硬纸板包装,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还有一个周五晚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从她身上飘来。

那味道,绝不属于我们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也不属于她常去的任何地方。

倒更像是一些嘈杂混乱的娱乐场所。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试探着问她:“梦璐,你们公司最近做的什么大项目?说不定我们公司有类似需求,可以帮你问问。”

她正在用勺子搅动着一杯早已凉掉的奶茶,闻言手指僵住了。

“就……就是一个地产公司的文化宣传册,还有周边。”她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特别的。嘉怡姐你不用费心。”

“是吗?我看你最近这么辛苦,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单子。”我看着她,“要是工作压力太大,或者……别的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说。

咱们合租也算缘分,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抬起头,目光和我接触了一瞬,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躲开。

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光,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真的……没事。”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加班累的。嘉怡姐,谢谢你。”

她站起身,把没喝几口的奶茶倒进水槽。

“我……我有点困,再去睡会儿。”

看着她仓皇逃回房间的背影,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或许,我不该这么刨根问底?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可是,她身上那种恐惧和绝望的气息,太明显了。

明显到让我无法说服自己视而不见。

我决定再观察一下。

如果她真的只是工作压力大,那我过多的关注反而是一种打扰。

如果……如果是什么别的事情,我或许不能坐视不理。

就在这时,房东肖阿姨忽然来了电话。

她说有个朋友想看看我们这种户型的装修,问方不方便周末下午过来看一眼,就几分钟。

我和彭梦璐都没意见。

肖阿姨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带着那位朋友在屋里转了一圈,随口聊着闲话。

送她们到门口时,肖阿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

“对了,小丁,梦璐,”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嗓门依然不小,“你们俩小姑娘住,晚上睡觉门窗可得锁好。最近这片区,听说不怎么太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彭梦璐站在我身后,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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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肖阿姨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不太平”三个字,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

我甚至检查了家里所有的窗户锁扣,确认都完好无损。

彭梦璐依旧晚归,依旧沉默,依旧带着那些不明所以的小包裹。

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稀少而尴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我知道她在隐瞒什么,她知道我在怀疑什么。

但我们谁都没有点破。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在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被一串泥泞的脚印彻底捅穿了。

那天白天就天色阴沉,气象台发布了雷电黄色预警。

下班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

我匆匆赶回家,换了舒适的家居服,煮了碗面。

窗外,闪电不时撕裂漆黑的夜空,雷声滚滚,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窗。

我给彭梦璐发了条微信:“雨太大了,你下班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简单的“嗯”字。

晚上十点多,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我处理完一些工作邮件,洗漱完毕,看了会儿书,准备休息。

雷声太大,我戴上了降噪耳塞,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近在咫尺的、异常响亮的炸雷,猛地将我惊醒。

耳塞阻隔了部分声音,但那震动仿佛穿透了床板。

我心脏怦怦直跳,摘下耳塞坐起身。

屋外依然是瓢泼大雨,雷声渐远。

就在这雨声的间隙里,我似乎听到了极轻的“咔哒”一声。

像是门锁被轻轻转动、合上的声音。

非常轻微,轻微到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惊魂未定下的幻听。

我凝神听了一会儿,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动静。

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二十。

彭梦璐还没回来吗?还是刚才那声就是她回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起身查看。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面对可能出现的尴尬局面,我重新躺下,辗转了许久才再次入睡。

那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但我还是按照生物钟,在八点左右醒来。

头有些昏沉,我打着哈欠,拉开卧室门,准备去厨房倒杯水。

清晨的光线透过客厅的薄纱窗帘,柔和地洒进来。

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玄关。

下一秒,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浅米色的瓷砖上,从防盗门入口处开始,赫然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

沾满泥污的雨水,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水迹。

脚印很大,步幅很宽,显然是成年男性的皮鞋踩出来的。

脚印一路延伸,径直指向彭梦璐的卧室门口。

就在她门前那片区域,脚印有些凌乱,似乎停留过。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在靠近我卧室方向的几个脚印边缘,黏连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的污渍。

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颜料,或者……别的什么。

我的呼吸屏住了,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家里进过陌生人?一个男人?在凌晨的暴雨夜?

他去了彭梦璐的房间门口?停留过?

那些暗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夹杂着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我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串脚印,仿佛它们会活过来一样。

就在这时——

“咔哒。”

彭梦璐的房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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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梦璐穿着那套洗得有些发旧的浅粉色珊瑚绒睡衣,头发蓬乱,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另一只手握着她的猫咪水杯。

“早啊,嘉怡姐……”她含糊的问候像断了线的风筝,猝然卡在半空。

她的视线,仿佛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钉在了玄关的地面上。

揉眼睛的手僵在脸颊边,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血色以惊人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像一尊瞬间失去色彩的石膏像,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滞了。

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巨浪般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她。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些脚印,尤其是边缘那抹刺目的暗红。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我的心跳如擂鼓,“早上起来就看到了。昨晚雨大,你回来时……有注意到什么吗?”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慌乱地闪烁,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

“我……我昨天回来得很晚,雨太大了,我……我没注意。”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可能……可能是物业的修理工?昨天……昨天楼下好像说管道有点问题……”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怜。

什么样的物业修理工,会在凌晨一两点,冒着暴雨,不经过住户明确允许,直接进入两个独居女孩的家?

还留下这样一串径直走向她卧室门口的脚印?

甚至,还带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物业?”我重复了一遍,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你打电话问过吗?或者他们留了通知?”

“没……没有。”她慌乱地摇头,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我……我可能记错了。也许是……是送外卖的走错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都无法相信。

手中的玻璃水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里面没喝完的凉水泼溅出来,打湿了她的拖鞋和一小片睡衣下摆。

她毫无知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串脚印,仿佛那是盘踞在地面的毒蛇。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颤抖的手,以及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知道再追问下去,她恐怕会彻底崩溃。

“先处理一下吧。”我叹了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拿拖把和抹布,“不管是谁留下的,总得弄干净。”

“我来!我来弄!”她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冲过来,几乎是从我手里抢过了清洁工具。

她的手冰凉,触碰时带着剧烈的颤抖。

她跪在玄关,用抹布拼命地擦拭那些脚印,动作急促而用力,仿佛想要抹去的不是污渍,而是某种可怕的证据。

她的肩膀耸动着,我听到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我没有离开,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徒劳地擦拭,看着水迹混着泥污晕开,变得模糊,但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却顽固地残留着,像是在瓷砖上烙下的印记。

也看着这个半个月来举止异常、此刻濒临崩溃的女孩。

她到底卷入了什么事情?

这串脚印的主人是谁?

那些暗红色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直觉告诉我,彭梦璐遇到的,绝不仅仅是“工作压力大”那么简单。

某种危险而晦暗的东西,已经顺着这串雨夜的脚印,悄然侵入了我们这间看似平静的合租屋。

我必须做点什么。

06

彭梦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擦拭那串脚印。

直到瓷砖表面被她擦得发亮,那些泥水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几处暗红斑点,像是渗进了瓷砖缝隙,留下淡淡的、不祥的印记。

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鞋柜,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手里的抹布脏污不堪,水滴从她指尖滴落。

“梦璐,”我轻声叫她,“先去洗个手,换身衣服吧。”

她迟钝地转动眼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恐惧还未完全散去,又添了几分茫然和绝望。

她没说话,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向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起。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我和她共同居住了半年的空间。

阳光已经完全照了进来,驱散了雨夜的阴霾,屋子里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可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升。

那串脚印,还有彭梦璐的反应,像一根刺,扎进了这平静生活的假象里。

等她收拾完,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己房间,再次紧紧关上门后,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窥探室友的隐私。

可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担忧,以及隐隐的不安——驱使着我。

她刚才的样子,不像仅仅是害怕。

更像是一种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绝望。

如果她真的遇到了什么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甚至是危险呢?

我的犹豫和所谓的原则,会不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挣扎了许久,我最终做了一个违背自己一贯准则的决定。

我走到彭梦璐的房门前,耳朵贴近门板听了听。

里面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我试探性地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意料之中。

我的目光落向客厅角落那个属于公共区域的垃圾桶。

里面有一些果皮、废纸、空零食袋。

最上面,是几张揉皱的纸巾,看起来是彭梦璐刚才擦手擦脸丢进去的。

我蹲下身,戴上一次性手套(厨房用的),开始小心地翻动垃圾桶里的东西。

心跳得很快,脸上有些发烫,一种做贼般的感觉笼罩着我。

但我没有停下。

在几片苹果皮和酸奶盒下面,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些质地不同的碎纸片。

我轻轻将它们拨弄出来。

是几张被撕得很碎、但尚未被其他湿垃圾浸透的硬纸片。

我小心地将它们在地板上拼凑。

纸片上的印刷字体粗糙而醒目,即使碎裂,也能辨认出关键信息:“速达贷——凭身份证,急速放款,无抵押!”

“短期周转,解您燃眉之急!”

“推荐好友,享高额返利佣金!”

最后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皮一跳。

高额返利佣金?

推荐好友?

一些模糊的碎片,开始在我脑海中碰撞、连接。

她近期的晚归、神秘的包裹、接电话时的恐惧、对金钱的焦虑(从她缩减的生活开支能看出)、还有此刻垃圾桶里的贷款广告……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逐渐成形。

难道她借了高利贷?或者更糟,被卷入了什么以借贷为名的陷阱,甚至被迫去“拉人头”、“做业绩”?

那些深夜带回来的不明包裹……

那些她电话里恳求“宽限几天”的对话……

还有今天凌晨,那串神秘的、带着疑似血迹的男士皮鞋脚印……

冷汗,悄悄浸湿了我的后背。

如果我的猜测接近真相,那彭梦璐现在的处境,远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仅仅靠询问和关心,恐怕无济于事。

我需要更多信息。

我回想起她刚搬来时,偶尔会提到公司里一个叫赵伟祺的男同事,算是带她的前辈,人似乎还不错。

她手机通讯录里,或许有他的电话?

我知道这更进一步侵犯了她的隐私。

但此刻,找到一条可能帮助她的线索,压倒了我的负罪感。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她放在客厅充电小桌上的手机。

屏幕是锁定的。

我试了试她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试她常用的一个简单数字组合,还是不对。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忽然想起有一次她开玩笑说,她的手机密码是我们合租的门牌号倒过来。

我试着输入了一下。

屏幕解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我快速翻找通讯录,找到了“赵伟祺(初禾设计)”的名字。

用我的手机记下了号码。

然后,将她的手机放回原处,清除掉我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号码,犹豫了片刻,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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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传来:“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赵伟祺先生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

“我是,你哪位?”

“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是彭梦璐的合租室友,姓丁。”我顿了顿,听到电话那头似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冒昧联系您,是因为梦璐最近……状态很不好,总是很晚回家,说公司项目特别忙。

我有点担心她,想问一下,你们公司最近真的这么忙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四五秒钟。

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以及隐约传来的、像是办公室背景的模糊人声。

这沉默让我心中的不安加剧。

“丁小姐,是吧?”赵伟祺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梦璐她……跟你说是公司项目忙?”

“是的,她说接了个大客户的文化宣传项目,一直在加班改稿。”我谨慎地回答。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们公司……最近确实有几个项目在赶,但绝对没有忙到需要天天加班到凌晨的地步。”赵伟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困惑,还有……某种了然的沉重,“至少,据我所知,梦璐负责的部分,不应该这样。”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她……”

“丁小姐,”赵伟祺打断了我,语气变得严肃而诚恳,“既然你是她室友,又这么关心她,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您请说。”我握紧了手机。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梦璐私下找过我一次。”赵伟祺回忆道,“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来钱比较快的路子。

她说她家里出了点急事,需要一笔钱,挺多的。

我当时很惊讶,因为看她平时挺节俭的,不像乱花钱的人。

我问她家里怎么了,她支支吾吾不肯细说,只说妈妈病了,需要钱做手术。”

妈妈病了?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我劝她别乱想,真有困难可以跟公司预支点工资,或者找正规渠道。

我还提醒她小心那些网贷陷阱。”赵伟祺叹了口气,“她当时答应了,说再想想办法。

后来就没再提过。

但我看她那段时间确实心事重重。

再后来……就是你说她开始天天‘加班’了。”

赵伟祺的话,像一块块拼图,与我之前的猜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经济压力,急于用钱,然后行为异常,深夜活动,神秘包裹,恐惧的电话,还有今早那串脚印……

“赵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回忆一下。

梦璐最近有没有……带一些不是工作相关的东西回公司?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公司找过她?”

赵伟祺想了一会儿:“奇怪的东西……好像没注意。

陌生人找她?你这么一说,大概两周前吧,有个男的来前台问过彭梦璐在不在。

那天她刚好请假没来。

前台小姑娘说,那人看着挺……怎么说呢,不太像正经上班的,穿着有点社会气,态度也有点横。

我们当时还开玩笑,说是不是梦璐的追求者。

后来梦璐来了,我们跟她说起,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含糊说可能是推销的,然后就躲到一边去了。

怎么,这事……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穿着社会气、态度蛮横的陌生男人?

“那个男人,大概什么样貌?您还记得吗?”

“个子挺高,有点壮,平头,右边眉毛好像有道疤?记不太清了,就远远看了一眼。”赵伟祺描述着,随即警觉起来,“丁小姐,梦璐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需要我们公司帮忙吗?”

“暂时还不清楚,我只是有点担心。”我不想把无关的人牵扯太深,“赵先生,谢谢您,这些信息很有用。如果……如果以后有需要,可能还要麻烦您。”

“没事,梦璐是个老实姑娘,能帮就帮。”赵伟祺很爽快,“你有我电话,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赵伟祺的话,证实了我的很多猜测。

彭梦璐因为母亲生病急需用钱,很可能走了歪路,陷入了某个以“快速贷款”或“高薪兼职”为诱饵的圈套。

现在,她恐怕不是简单的借钱,而是被胁迫着在做一些不法的事情,以此“抵债”或“赚取高额佣金”。

那些深夜带回的包裹,那些电话里的哀求,那个上门找她的陌生男人,以及今天凌晨带着不祥印记闯入我们家的皮鞋脚印……

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令人窒息的可能性。

我该怎么办?

直接报警?可我手头没有确凿证据,仅凭猜测和零碎的信息,警方未必会立刻受理。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彭梦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找她摊牌?看她早上那惊恐万状、近乎崩溃的样子,她会承认吗?会不会刺激她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必须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在哪里做,和什么人接触。

只有掌握了更多具体的情况,我才知道该如何帮她,或者,决定是否必须寻求外力的帮助。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清晰起来。

今晚,如果她再次“加班”晚归。

我要跟上去看看。

08

做出跟踪的决定并不容易。

这意味着我要在深夜独自外出,去往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地方。

但想到彭梦璐那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神,还有赵伟祺描述中那个眉带疤痕、气势不善的男人,我无法坐视不理。

我告诉自己,只是远远确认一下地点,观察一下情况,绝不贸然靠近。

下午,我心神不宁地收拾着屋子,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彭梦璐房间的动静。

她一直没有出来。

傍晚时分,我点了外卖,故意多点了些,敲了敲她的门。

“梦璐,我点了粥和小菜,一起吃点儿吗?”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她的脸色依然很差,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谢谢嘉怡姐,我……我不饿。”她声音沙哑。

“多少吃点吧,你脸色很不好。”我把一份清淡的粥和小菜递过去。

她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低声道谢,很快又关上了门。

晚上九点多,我听到她房间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压低的通话声。

她在为“出门”做准备。

我立刻换上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服和运动鞋,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带上手机、充电宝、一个小型强光手电和一瓶防狼喷雾——这是我独居以来一直放在包里的。

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有些出汗。

十点刚过,她的房门开了。

她换上了一身不太起眼的深灰色运动套装,背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脸色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憔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嘉怡姐,我……我去公司再加会儿班,可能……可能又得很晚。”

“嗯,注意安全。”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

她点点头,匆匆换鞋,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立刻起身,套上外套,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轻轻跟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我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快步走到电梯间。

电梯正在下行。

我耐着性子等下一部。

到达一楼时,已经看不到彭梦璐的身影。

我快步走出单元门,深夜的小区安静少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左右张望,很快看到前方几十米外,一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瘦削身影,正低着头快步向小区门口走去。

正是彭梦璐。

我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她出了小区,没有走向往常去地铁站的方向,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路灯稀疏的支路。

我的神经绷紧了。

这条路通往一个老旧的商业街区,里面混杂着一些尚未搬迁的住户、小型加工厂、仓库和廉价旅馆,环境复杂。

她来这里做什么?

我更加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踪,利用路边的树影、停靠的车辆作为掩护。

彭梦璐对这条路似乎很熟悉,脚步不停,偶尔警惕地回头张望一下。

我每次都及时缩到障碍物后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矗立着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六层商住楼。

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不少,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扇透着昏暗的光。

楼下停着几辆破旧的面包车和电动车。

彭梦璐在楼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我没有立刻跟进去,那太危险了。

我躲在对街一个废弃报刊亭的阴影里,观察着这栋楼。

楼门口没有明显的标识,只有一个小灯箱,写着“住宿”、“仓库”等模糊的字样。

一楼临街似乎是个关闭的卷闸门店铺。

整栋楼散发着一种陈腐而可疑的气息。

就在我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时,楼侧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引起了我的注意。

车子停得很隐蔽,没有开灯。

但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我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平头,身形魁梧。

他似乎正盯着商住楼的入口。

我的呼吸一滞。

赵伟祺描述过的那个男人?眉带疤痕?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细节。

但那种阴鸷的、守株待兔般的气场,让我背脊发凉。

彭梦璐进入的这栋楼,和这个守在楼下的男人,绝对有问题。

我紧紧贴着冰冷的报刊亭铁皮,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既为可能接近真相而紧张,也为眼前这明显危险的局面而恐惧。

彭梦璐进去做什么?

那个男人是在监视她?还是同伙?或者在等待什么?

我该继续等在这里,还是想办法再靠近一些,获取更多信息?

犹豫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栋楼里没有任何人出来。

楼下的黑色轿车也纹丝不动。

就在我小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麻时,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车窗,忽然缓缓降下了一半。

一只夹着香烟的手伸了出来,弹了弹烟灰。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红光,我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侧过脸,对驾驶座的人说了句什么。

虽然只是侧脸一闪而过,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右侧眉骨上方,一道斜斜的、颜色略深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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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疤痕!

真的是赵伟祺描述过的那个男人!

他就在这里,在这栋可疑的楼外,坐在车里。

这意味着什么?彭梦璐进入的这栋楼,很可能就是他们进行不法活动的窝点之一。

而这个男人,或许是看守,或许是接头人,或许是……更高一级的胁迫者。

我躲在阴影里,浑身发冷,又感到一阵后怕的庆幸。

庆幸我没有贸然跟进去。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接近午夜。

街道更加寂静,偶尔有野猫窜过的声音。

那辆黑车依然无声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彭梦璐还没有出来。

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那些她深夜带回家的包裹,是从这里拿走的吗?

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必须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才能判断彭梦璐的真实处境有多危险。

我小心地移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沿着街边阴影,向那栋商住楼的侧面迂回过去。

楼侧有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通道,通向楼后。

那里或许有后门,或者能听到一些楼内的动静。

通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味。

我屏住呼吸,踮着脚,慢慢靠近楼体。

一楼大多数窗户都紧闭着,拉着厚厚的窗帘。

我侧耳倾听,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退回去时,头顶斜上方,大概三四楼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

像是……争吵声?

我立刻停下所有动作,仰起头,努力分辨。

声音断断续续,被墙壁和距离阻隔,听不真切。

但其中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激动,依稀可辨——是彭梦璐!

“……不行!我真的不能再做了!这是害人!”

一个低沉粗暴的男声响起,似乎在训斥或威胁什么,但具体话语不清。

彭梦璐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绝望:“……钱我会想办法还!求求你们,放过我妈妈!她身体真的受不了刺激了!”

妈妈!

我的心猛地一揪。

“……这是最后一批货……做完这次,就两清……”男声似乎在做着某种“承诺”,但语气毫无诚意,只有冰冷。

“你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彭梦璐哭喊着,“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会出人命的!我不能……”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隔着楼层传来,并不响亮,却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紧接着是彭梦璐压抑的痛呼和啜泣。

“……由不得你!想想你妈的医药费,想想你签的协议!”男声恶狠狠地,“老老实实把东西送完,别耍花样!楼下有人看着,你跑不了!”

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走向门口。

我惊恐地捂住嘴,迅速缩进旁边一个堆着破旧纸箱的凹角里,大气不敢出。

楼上的争执声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楼上某扇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商住楼的前门方向,传来脚步声和引擎发动的声音。

是那辆黑车离开了吗?

我不敢立刻出去查看。

又在角落里蜷缩了十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手脚发软地、小心翼翼地原路退回主街。

那辆黑色轿车果然不见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发软,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像一把把锤子,砸在我的认知上。

“最后一批货”、“害人”、“出人命”、“医药费”、“签的协议”、“楼下有人看着”……

彭梦璐不是在做什么简单的违规兼职。

她极有可能是在被迫运送某种危险的、甚至可能危及他人生命的东西!

是违禁品?还是什么诈骗用的工具?

那个男人提到了她妈妈,用医药费威胁她,还有她签下的不明协议……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胁迫的犯罪活动!

彭梦璐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甚至可能已经……参与了实质性的不法行为。

恐惧过后,一种更沉重的寒意包裹了我。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更严重、更恶劣。

直接报警?

可我现在手头依然没有直接证据,只有偷听到的模糊对话。

警方会立案吗?如果打草惊蛇,那个组织会不会对彭梦璐和她母亲不利?

找彭梦璐摊牌,告诉她我知道了?

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幕后,我毫不怀疑那个组织的监控和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我贸然介入,会不会让她和我的处境都变得更危险?

独自一人,面对一个隐藏在暗处、手段狠戾的犯罪团伙?

我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那栋在夜色中如同怪兽般沉默的商住楼,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和恐惧。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缩。

彭梦璐还在里面,或者即将出来。

她正被逼迫着去做她明知是“害人”、“出人命”的事情。

那个雨夜闯入我们家的男人,那串带着暗红印记的脚印……可能只是这个庞大阴影露出的一角。

我必须帮她。

可我一个人,力量太渺小了。

我需要帮助。

可靠的,有能力的,并且能谨慎行事的帮助。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

最终,定格在一个高中时代起就关系极好、如今在本地做律师的挚友——沈琳身上。

她思维缜密,处事冷静,而且有相关的法律和人脉资源。

更重要的是,我绝对信任她。

我拿出手机,手指因为冰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

找到沈琳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无人接听时,终于通了。

“喂,嘉怡?这么晚?”沈琳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含糊,但立刻警觉起来,“出什么事了?”

“琳琳,”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我遇到麻烦了,很严重。我的合租室友可能被犯罪团伙胁迫了……我需要你帮我,现在。”

1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窣的起床声,沈琳的声音变得无比清醒和严肃:“你在哪?安全吗?具体什么情况,慢慢说,别慌。”

我尽可能简洁地将这半个月的异常、雨夜脚印、我的调查、赵伟祺的信息,以及刚刚偷听到的对话,告诉了沈琳。

“……琳琳,我怀疑他们在逼迫梦璐运送违禁品或者诈骗工具,用她母亲的病情要挟她。

我现在就在他们活动的这栋楼外面,我不敢进去,也不敢贸然报警,怕他们有眼线,反而害了梦璐和她妈妈。”我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嘉怡,听我说,”沈琳的语气沉着而有力,“你做得对,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不要直接接触彭梦璐,也不要再独自跟踪调查。

对方很可能有组织,有暴力倾向,你一个人太危险。”

“可是梦璐她……”

“我知道你担心她,但帮她需要策略,不能蛮干。”沈琳快速分析道,“你现在掌握的信息很关键,尤其是具体的地址和可能的胁迫方式。

但证据不足。

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拿到证据,又能确保彭梦璐和她母亲相对安全的计划。”

“什么计划?”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提到彭梦璐在电话里哀求宽限时间,也听到她说‘这是最后一批货’。

这说明她内心是想摆脱的,只是被恐惧和胁迫控制着。”沈琳思路清晰,“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想办法接触她,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当然,是在我们和警方可控的前提下。”

“怎么接触?她现在被看得这么紧。”

“你是她室友,有天然的优势。

但需要创造一个绝对安全、无法被监听监控的沟通环境。”沈琳沉吟道,“明天,你想办法让她不得不请假留在家里,比如……假装你自己病了,需要她照顾?或者家里有急事需要她帮忙?总之,制造一个合理的、她无法外出的理由。

然后,在家里,我们想办法和她摊牌,获取她的信任和合作。”

“她会相信我吗?会愿意合作吗?”我毫无把握。

“这取决于我们如何呈现利害关系。

要让她明白,继续走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连累她病重的母亲。

而配合我们,虽然有风险,却是唯一可能解脱、甚至减轻罪责的机会。

必要的话,我可以以律师的身份和她谈,给她一些法律层面的保障承诺。”沈琳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在她下次去‘送货’之前,和她达成一致,并设计好一个让警方能够人赃并获、同时确保她安全的抓捕方案。”

沈琳的计划听起来周密而大胆。

我心中稍安,但仍有顾虑:“警方那边……”

“我有个学长在市局经侦支队,人很可靠,处理过类似案件。

我会先和他通个气,说明情况,获取他的初步指导和支持。

等我们和彭梦璐沟通好,拿到更确切的线索,再正式介入。”沈琳的安排有条不紊,“嘉怡,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全回家,保持冷静。

明天按计划拖住彭梦璐。

剩下的,交给我来协调。”

“好,琳琳,谢谢你。”我的鼻子有些发酸。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保持联系,随时沟通情况。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阴森的商住楼,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熟悉的小区,走进单元楼,每一步都格外警惕。

直到反锁好家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和疲惫。

客厅里一片黑暗寂静,彭梦璐的房间门紧闭,她还没有回来。

我洗了个热水澡,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偷听到的对话、沈琳的计划、以及彭梦璐那张惨白惊恐的脸。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好像刚合眼没多久,就被轻微的关门声惊醒。

是彭梦璐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

我强迫自己继续躺着,听着她极其轻微的洗漱声,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上午九点,我定了闹钟起床。

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虚弱的表情,然后拨通了彭梦璐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充满睡意和疲惫:“……喂,嘉怡姐?”

“梦璐……”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无力,“你醒了吗?我……我好像发烧了,头晕得厉害,站不起来……你能不能……帮我买点退烧药?或者陪我去下社区医院?我实在难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挣扎。

“我……我上午可能要去公司……”她犹豫道。

“求你了,梦璐……我在这边没什么亲戚朋友,一个人真的不行……”我故意带上一点哽咽,“就一会儿,帮我买了药就好……或者,你帮我在手机上下单买药送上门也行,但我现在头太晕了,看不清手机……”

又是一阵沉默。

我屏住呼吸。

“……好吧,嘉怡姐,你等我一下。”她终于答应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半个小时后,她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头发弄乱,脸上敷了点热水做出潮红的效果。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关切,也有更深的疲惫和恍惚。

“嘉怡姐,你量体温了吗?”

“量了,三十八度五……”我哑着嗓子说,“药我手机下单了,一会送到。就是……就是浑身没力气,口好干……”

“我去给你倒水。”她转身出去。

这一天,我以各种不舒服为由,成功地让她留在了家里。

她显得心不在焉,时常看着手机发呆,神色焦虑。

下午,我收到沈琳的微信:“已初步沟通。今晚八点,我带学长(便衣)过去,以探望你病情为由进门。你准备好。”

晚上七点五十,门铃响了。

彭梦璐去开门,看到门外的沈琳和一个陌生、气质干练的男人(沈琳的学长,陈警官),明显愣了一下。

“嘉怡怎么样了?这位是我表哥,听说她病了,顺路过来看看。”沈琳笑容自然地解释,提着果篮走了进来。

陈警官也点头示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内,温和而锐利。

彭梦璐有些无措,退到一边。

沈琳径直走进我房间,关上门,快速低语:“陈队在外围做了布置,这栋楼也在观察中。接下来,我们需要说服彭梦璐。你看时机,叫她进来。”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说:“梦璐,能帮我再倒杯热水吗?”

彭梦璐端着水杯进来。

沈琳示意她坐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彭梦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紧紧捏着杯子,指节发白。

“梦璐,”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再伪装病弱,声音平静而认真,“我和沈琳,还有门外那位陈先生,已经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或者被迫在做什么。”

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沈琳。

“雨夜的脚印,老旧商住楼,黑色轿车,眉带疤痕的男人,最后一批货,妈妈的医药费……”我每说一个词,她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最后几乎摇摇欲坠。

“你们……你们怎么……”她语无伦次,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们想帮你,梦璐。”沈琳接过话,语气平和而坚定,“我们知道你是因为母亲病重急需用钱,被骗、被胁迫的。

继续走下去,你只会越陷越深,那些东西害了别人,也最终会毁了你和你妈妈。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签了协议,拿了他们的钱,还……还帮他们送了东西……”彭梦璐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和绝望彻底决堤,“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楼下总有人看着……我妈还在老家医院,他们知道地址……”

“所以你需要我们的帮助,更需要警方的帮助。”陈警官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声音沉稳,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彭梦璐,我是警察。

你现在的处境,我们基本了解。

如果你愿意配合,指认他们,协助我们取证抓捕,你的情节和被胁迫的事实,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得到最大程度的考量。

对于你母亲的安全,我们也会立即联系当地警方,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

彭梦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警官,又看看我和沈琳,眼神充满了挣扎和希冀。

“真……真的可以吗?我……我还能回头吗?”她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是你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沈琳握住她冰凉的手,“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接下来要你做什么,怎么和警方配合,我们会制定详细的计划,确保你的安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彭梦璐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的遭遇。

如何因为母亲突发重病需要巨额手术费而焦头烂额;

如何在网上看到“速达贷”的广告,被骗去签下实际利息高得惊人的贷款合同;

如何还不上钱,被以“债务”和“家人安全”威胁,被迫加入他们的“业务”,利用她年轻女孩不易引人怀疑的身份,运送那些伪装成普通快递的“货”——实际上是一种新型的、伪装性极强的赌博诈骗网站登录设备和话术资料;

如何被那个眉带疤痕、名叫吴光霁的男人控制,一次次在深夜去不同的地点“交货”;

以及,那个雨夜,吴光霁如何突然上门“检查”,不慎踩到了她之前做手工残留的红色颜料,留下了那串让她魂飞魄散的脚印……

所有线索,终于完整地串联起来。

陈警官面色凝重地记录着关键信息。

最后,一个利用彭梦璐次日晚上最后一次“交货”的机会,引蛇出洞、人赃并获的方案,被仔细地推敲确定下来。

计划的关键,在于彭梦璐需要像往常一样,去指定地点取“货”,然后送往另一个地点。

但这次,她身上会携带微型录音和定位设备。

警方会在交货地点布下天罗地网。

而我和沈琳,会在后方安全屋,陪着彭梦璐的母亲(已由陈警官协调当地警方接至安全地点并通上视频),给予她最后的支撑。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合眼。

彭梦璐在极度紧张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中煎熬。

我和沈琳陪着她,反复确认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傍晚,彭梦璐换上了那套熟悉的深色衣服,背起那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

里面除了“货”,还有警方精心准备的设备。

她站在门口,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抹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嘉怡姐,谢谢。”

“小心。按计划来。”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冰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苍茫的暮色里。

我和沈琳立刻赶往与陈警官约定的安全屋。

通过监控屏幕和通讯设备,我们紧张地关注着彭梦璐的动向。

她顺利地取到了“货”。

然后,乘坐公交车,前往约定的交货地点——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看似普通的便利店。

屏幕上代表彭梦璐的光点缓缓移动。

我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晚上九点二十分。

彭梦璐走进了便利店。

几分钟后,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斜对面的阴影里。

吴光霁和他的一个手下下了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然后走向便利店。

他们进入了警方的包围圈。

“各小组注意,目标已进入一号区域,准备行动。”陈警官低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便利店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被控制住的骚动。

“行动!”

通讯器里传来清晰的指令和急促的脚步声。

安全屋的屏幕上,我们看到警方人员从各个方向迅速冲向便利店。

几乎同时,那辆黑色轿车试图启动逃窜,但立刻被从巷口冲出的两辆警车堵住了去路。

整个过程迅速、利落,不过短短几分钟。

“控制住了!人赃并获!”陈警官略带喘息但充满力量的声音传来,“彭梦璐安全!”

安全屋里,我和沈琳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彼此的手心都已汗湿。

视频连线被接通,彭梦璐有些苍白但明显放松下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身后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妈……”她看着另一块屏幕上,被当地女警陪着、泪流满面的母亲,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也是悔恨与解脱交织的痛哭。

尘埃,似乎暂时落定。

吴光霁及其团伙多名成员被当场抓获,现场查获大量用于诈骗的设备和资料。

彭梦璐因为被胁迫且配合警方行动,被依法采取非羁押性强制措施,后续需要进一步配合调查,但情况乐观。

她母亲的医疗费用,在沈琳的协助和社会公益机构的介入下,也得到了部分解决。

半个月后,彭梦璐搬离了我们的合租屋。

她需要换个环境,也需要更多时间陪伴和照顾逐渐康复的母亲,以及修补自己千疮百孔的生活。

搬家那天,阳光很好。

她清瘦了不少,但眼神清亮了些,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恐惧。

“嘉怡姐,”她帮我一起把最后一箱书封好,轻声说,“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你和沈琳姐,还有陈警官。是你们把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

“以后的路还长,好好走。”我拍拍她的肩膀。

“嗯。”她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送走她,我回到突然变得有些空旷的屋子。

玄关的地砖干干净净,那晚脚印的痕迹早已被彻底清除。

但我总会下意识地看向那里。

仿佛还能看到那串泥泞的、带着不祥暗红的印记,以及彭梦璐当时惨白如纸的脸。

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我继续上班、下班,等着房东肖阿姨带来新的合租室友。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我比以前更关注晚间新闻,看到类似诈骗、胁迫的案子,会停留很久。

也会在深夜偶尔惊醒,仔细倾听门外的动静。

那场雨夜带来的恐惧与阴影,或许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真正从这间屋子,从我的记忆里散去。

它提醒我,平静的水面之下,可能暗流汹涌。

而人与人之间那点微弱的善意、警惕和勇气,有时,是照亮深渊、拉住坠落之人的唯一的光。

肖阿姨打电话来,说新室友下周来看房。

是个刚毕业的姑娘,声音听起来清脆明朗。

我握着电话,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

夕阳的余晖给高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但愿这一次,门里门外,都是真正的、踏实而平凡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