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深冬,武汉汉口看守所的铁门在风里吱呀作响。守卫递来一碗冷饭,里头夹杂几片冰渣;狱灯昏黄,照着木板床上那张消瘦却依旧倔强的面孔——陈治平当时三十四岁,刚被押解至此。

夜里气温骤降,他从棉衣暗袋里摸出一张已经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黄埔三期·江苏淮安”。这八个字像在提醒他:这条路原本可以更平坦,可大革命失败、家乡暴动、红十五军建起,一件件往事把他推向了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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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1925年春,他在广州东校场第一次听到孙中山的遗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会场里掌声如潮。那一瞬间,他笃信枪杆子里才能出真理,随即报名黄埔,学军事,也学组织群众。

两年后,上海工人武装起义失败,血染苏州河。周恩来把他推回淮安,密令只有一句:“把散落的火种重新点燃。”陈治平带人连克好几处县城,国民党随后大军围剿,淮安暴动终究溃散。失利之际,他受命赴莫斯科参加六大,极左路线与国际路线在那一年剧烈碰撞。

1930年底,他在徐州重组徐海蚌特委。三千人的红十五军拢在他的令旗下,短短三月就夺得沛县、宿迁。不料河南省委书记任命刚下,叛徒告密,陈治平在开封落网。蒋介石看到档案,挑眉道:“黄埔出身的成分,或可为我所用。”

戴笠提议亲劝招降。会面那天,陈治平戴镣进场,蒋先开口:“苏区正在互相清洗,你再回去也是死路。”这句“你再回去也是死路”像一把凿子,撬动了他心底最隐秘的不安。于是,他写下自首书,“愿为国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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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变后,他被安插至南京市实验区,专抓地下党员。官方档案显示,仅1933年春,就有四十余名骨干被捕。蒋对他赞许,贵州、广西的党务清剿也让他出面。吊诡的是,每到夜深,他仍翻读《共产党宣言》。有卫兵撞见,问他为何自苦,他只淡淡回一句:“人不能忘了来处。”

全面抗战爆发,他把全部资源转向抗日救亡。贵州学生记得得最清楚:这位“军长先生”要求练枪,必须先通读《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有人窃窃私语:“他像是要偿还什么。”

1941年暮秋,他调至重庆农林部。八路军办事处门口,他几次远远望见周恩来,却始终没有上前。周后来说:“那眼神,像渡不过河的人。”陈治平迟迟未敢自陈旧事,错过了最坦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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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国共重陷对峙。陈治平与友人成立“孙文主义革命同盟”,遍联各省进步团体,暗传情报;蒋介石忌惮却无证收网。1946年冬,蒋以立法委员席位诱之,被他以“旧疾复发”推辞。蒋怒,但仍暂压。

1949年4月,汤恩伯密探混入“孙盟”上海秘密会议,深夜突袭。审讯中,陈治平坚称:“只要人民政府来,我愿承担全部责任。”5月26日清晨,闸北宋公园路口枪声响起,他倒在草坪上,终年51岁。行刑前,他对同囚者低声说:“若能活着,必归队。”

上海解放后,经周恩来提议,人民政府认定他“罪行有别,功过并存”,追认为革命烈士,证号00253。当时淮安老家办了追悼会,有老人感叹:人心翻覆,终得正名。

然而1962年,中央有关部门重新审查大革命和抗战时期叛变人员,讨论焦点恰在“能否一笔勾销”。陈治平曾在南京大肆破坏地下党组织,这一笔损失无法忽视。最终结论:烈士资格撤销。官方公文只有十六字:“叛变确凿,抗敌有功,不宜列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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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上海统战部再度评议,认定他“可不按叛徒特务论定,亦不享烈士”。他的档案夹被贴上“历史复杂”四个字,随即归档。此后,追悼会遗像撤下,烈士碑名也被铲去。

前后三十年,身份三变:红军军长、国民党要员、被处决的“叛徒”;又由烈士到非烈士。低吟的风声提醒世人:一旦步入旋涡,个人命运往往由时代瞬息裁定;至于后人评价,多半要靠最冰冷的档案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