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仲夏,北京万寿公园里突然热闹起来,一小队摄影师守在石桥边,焦距对准栏杆。周总理散步至此,一见演员陈强等人,爽朗大笑,索性坐上栏杆,一脚踏着横木,一脚悬空。快门齐响,照片定格。这一笑,后来成了影坛与政坛交汇的稀有画面,也让陈强的名字被更多人记住。

照片背后,陈强已在剧坛摸爬滚打近二十年。1931年“九一八”后,13岁的他在天津街头扮演“小老头”,边唱边劝募捐,稚嫩嗓音里却满是抗日的火气。彼时戏班子不分昼夜,布景简陋,一根木杆,两盏煤油灯,就敢号称“舞台”。这种粗粝环境打磨了他最原始的表演神经——台下是谁并不重要,先把情绪掷出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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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炸响北平,陈强随救亡剧团辗转太行山区。枪声、锣鼓声交织,他扛着道具箱穿林过沟,白天排练,夜里赶路。有人问累不累,他耸肩一句:“戏比命紧。”四个字,后来成了朋友对他最深的印象。也是那一年,他进入延安鲁艺戏剧系,第一次摸到斯坦尼体系的讲义,学会用理论拆解情感。

抗战进入相持期,前线更需要文艺“子弹”。陈强跟随战地服务团奔波,角色从老兵到农妇父亲,全靠一条麻绳、一袭长衫不断变化。1942年,他在前哨演出结束后被通知加入中国共产党。当晚篝火旁,他轻声对战友说:“戏台子不能塌,国也不能塌。”一句话,被记录在服务团的日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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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初春,延安筹拍歌舞剧《白毛女》。分配名单贴出,台前台后一片哗然——陈强成了黄世仁。很多人替他担心:27岁的大小伙子演恶霸,日后相亲会不会遭嫌?导演只回一句:“缺一个真能让人恨的脸。”陈强接受了。为了找感觉,他蹲在延河畔观察羊群,一连几天,只为揣摩黄世仁碎步、挑眉的节奏。首演那晚,前排战士攥紧钢枪,差点冲台。事后野战军下令:观剧不得携枪。这条规定,居然是因一出文艺戏而生。

新中国成立后,《白毛女》被搬上银幕。同一时期,全国电影进入“大跃进”,每年出片量猛增,可是观众走进影院第一张海报仍是陈强挂着假笑的“黄世仁”。坏人标签一时揭不掉。1961年,谢晋筹拍《红色娘子军》,南霸天迟迟定不了人选,最终剧组还是把剧本递到陈强手里。南霸天和黄世仁同属地主,但陈强硬是拆开演:黄世仁凶狠阴鸷,南霸天则猥琐狡黠,还设计了逃命时捂左眼的小动作。1962年百花奖揭晓,最佳男配角花落陈强,毫无悬念。

同年,文化部遵照周总理指示,选出22位“电影明星”。合影那天,周总理站在中央,演员们想让总理到前排椅子上坐,他摆手说:“站累了就坐栏杆。”话音未落,人已翻身坐上栏杆。陈强拎着一把没拆封的纸扇站后排,对着镜头直视,神态却比舞台上温和得多。这一幕,因为总理打破常规的姿态,成为史料中的“非官方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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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六十年代中期,形势骤变,陈强的银幕形象戛然而止。舞台大幕落下,他被安排在厂里劳动,妻子揽下家中重担。大儿子取名“布达”,二儿子叫“佩斯”,缘起于父亲1951年赴匈牙利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两地一名。外人听来浪漫,但政治风浪一来,“洋气”名字反倒刺耳。孩子在学校屡被揶揄,陈强却无能为力。

1973年,内蒙古草原。15岁的陈佩斯戴着草帽割稻子,手掌磨起血泡。连队来电报:父亲被允许回京。他愣了几秒,只说一句:“他还好吧?”语气里全是生疏。这对父子多年聚少离多,感情并不算亲密。可等陈强重新穿上灰呢子大衣走进兵团时,还未开口,陈佩斯已经抢先敬了个礼。

复出后,陈强仍试图寻找突破口。1979年,轻喜剧影片《瞧这一家子》筹备,导演邀请他演车间主任。他琢磨片子调性,转而对导演提议:“让佩斯试试青年角色。”导演半信半疑,陈强拍胸脯:“他能行。”就这样,陈佩斯被推上银幕。拍摄间隙,陈强蹲在厂房阴影里给儿子纠正发声,“腹腔松,气顶到鼻腔,再接台词。”陈佩斯不服气,小声嘟囔:“这么严干嘛。”陈强只回:“戏没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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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文艺界弥漫“伤痕情绪”。陈强觉得观众需要新口味。他与儿子联手拍“二子”系列,聚焦普通市民小悲喜。片酬不高,票房也谈不上爆款,却让市场第一次出现缓解焦虑的都市喜剧。同行称他“反骨”,他笑答:“苦多了,乐才值钱。”

1992年以后,陈强参演作品逐渐减少,但偶有客串仍抢镜。在片场,年轻演员围着他请教“反派如何有层次”。他给出的回答很简单:“坏得真实,才能让观众信。”词不多,却是半辈子积累。

时间转到2012年6月26日,陈强在北京辞世,94岁。媒体回顾他留给银幕的恶霸形象,却也提到那张栏杆合影:周总理一脚踏空,笑容豪迈;陈强立于身后,扇骨未展,神情笃定。照片里两代奋斗者以各自方式记录了国家与电影的交汇点。

对老一辈观众而言,黄世仁、南霸天早已成教材范例;而对年轻影迷,陈强或许只是陈佩斯口中的严厉父亲。但不可否认,他在中国电影史上雕刻了一个清晰剪影:演员可以不帅,却必须真。不得不说,这种质地,在今天的光影世界里依然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