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然
金融历来被誉为百业之首。中国近代金融业也在历经汇通天下的兴盛、流金岁月的繁荣后，留给了我们一笔丰厚的文化馈赠。
当城市金融遇上历史建筑，又会擦出怎样的故事火花呢？【阅建筑·越金融】用崭新的视角为大家解读上海金融历史建筑，讲述渐渐湮没的金融往昔。
建筑可约，亦可阅；历史可读，更耐品。
钱业公会大楼
地址：宁波路276号
大楼由钱业领袖秦润卿于1916年筹款购地，1917年改建竣工，钢筋混凝土结构，四层高(后加盖至五层)。建筑风格融合折衷主义与新古典主义元素，三层阳台外挑以牛腿支撑，装饰涡卷纹样与铁艺栏杆，顶部设有文艺复兴式穗帘装饰。
吴友的姆妈在宁波路“兴仁里”住了一辈子，是上海滩有钱弄堂出身。她说“侬看这里横马路、竖马路，老底子哪条不是开了几家、十几家的钱庄、银行，阿拉弄堂出去个，侪是有钞票人家，袋袋里个铜钿叮当响。”
吴友姆妈见过大市面，家门前这条“后马路”（宁波路东段及周边在沪之俗称），石库门上的店招清一色某某钱庄银号，曾有无数香脂粉黛与西装革履从门槛踏过。
黄包车拉着小姐小开来来回回，轱辘上的轮子把弄堂里的石子磨得滴溜溜圆，铜钱的故事最终汇聚成河，流入靠近山西南路的隆庆里——宁波路276号钱业公会。
呒么啥花头经了讲
大楼旧影
我曾读到一本书，讲上海的老房子，很有趣也很让人长见识，令我从看建筑时“红的绿的，很好看的”转型为能够“之乎者也，侃侃而谈”。比如武康大楼看似浑然天成的“斩假石”，是因缺少天然石块但附庸自然石材之雅而刀劈斧砍人造石得来；又如张园里的建筑外墙，同样是为了追求大自然里小石头半露的效果，用水冲刷掺了石子的水泥抹灰而成的“水刷石”；再如复兴路一爿爿墙皮坑坑洼洼的老洋房，月球那般的表面与“陨石坑”成因别无二致，全凭手工从一定角度、用固定力度，细密地投掷直径不到 5 厘米的疙瘩灰，“狂轰滥炸”之下的艺术品。
但是到了吴友家要经过的上海钱业公会这栋楼，我一下子就失却了卖弄之辞。吴友的姆妈也同样说不出个一二三，因为大楼实在是平平又淡淡。摆摆手“呒么啥个花头经好讲个”。
大楼造得这样“简约古典”大概全是因为经济实惠。1918年钱业公会以沪北钱业会馆名义买下英租界隆庆里的这块房产，三年后委托公平洋行绘制图纸，并请出价最低廉的陈新记按图造楼，一边又盘下山西路沿街12间房。1922年，大楼的建造装修开幕告一段落，前后用去银102311两1钱6分9厘，又大洋11074元6角4分。
然，简约不简单，古典不古板：钱业市场、会议室、办公室和保管库，俱都隐没在券柱式中央入口、爱奥尼克式柱头、涡卷装饰铁艺栏杆阳台和文艺复兴式穗帘里。
“贝聿铭”风PK“老钱”风
大楼落成后经老钱业们表决归北市所有，二层、三层是租给钱业公会的。
吴友的姆妈尚能清晰记得这栋楼的原来模样：一层的市场在这里，三层的钱庄俱乐部又在那里……到了我这一辈，就没有钱业公会的影子了，只记得去看吴友时总在公会大楼前的摊头给他姆妈带水果，大门里进进出出的早变成五湖四海商旅过客；楼顶不知什么年代就长高了一层，门廊上电线拉得像蜘蛛网，“金辉招待所”的霓虹影影绰绰。房屋沉降严重，南面比北面低了0.4米，地下保管库都进了水。
后来大楼由一家集团接手，要进行修缮。也就是差那么一点，宁波路要有自己的“卢浮宫金字塔”了：针对加盖的楼层这家集团曾出过一套改建方案，要把顶楼处理成全透明玻璃屋顶，极具贝聿铭的建筑风格。但几经权衡后，还是另一套保留历史风貌的方案占了上风：顶楼加盖的时间很长，已经融入历史融入大楼。
为了增加采光建筑公司在楼顶开了两扇天窗，老钱业公会的原始风格得以保存不变。
分久必合
沪北钱业会馆
上海钱业同业组织的组建故事是有些纠葛的。按地域分，上海素有南市、北市之说，钱业发轫于南市而兴盛于北市，北市租界成为上海钱业在清末战时的避风港。以上海的开埠和设立租界为分界时点，北市钱庄数量和资本量逐步超越南市，势力此消彼长，北市钱业取代南市获得话语权。
南市有一小而美的名园唤作邑庙东园（即内园），历经兵燹一直由南北钱业共同出资维修，同时也由两区钱业轮流出人管理，因此东园成为南北钱业召开年会与互通重要事务的场所。1883年南市钱业人首创沪南钱业公所，6年后北市钱业人创建了北市钱业会馆，东园成为上海的钱业总公所。
沪南钱业公所
实际上随着南北市钱业的盛衰更迭，东园的集会功能逐渐被稀释，不如说更像是象征意义上的总公所。宁波路东段“横竖横”由江浙商人开的钱庄占据，北市的钱业人“横竖横”在兴仁里另设一处临时集会场所，就在承裕钱庄隔壁，对外称钱业会商处，1917年2月10日改组为沪北钱业公会。钱业中人认同钱业会商处即是上海钱业公会的前身。
南、北市钱业的各自为政造成了不必要的同业隔阂，因此南市钱业人提议加入沪北钱业公会以便互通声息。1917年2月23日，南市钱业加入沪北钱业公会，“沪北”二字被“上海”二字替代，两区合二为一。
或者更确切得讲，是合了但没有完全合——上海钱业公会成立后，依然可见南市、北市钱业分开办理各自事务，也依然可见沪南钱业公所、北市钱业会馆被分别提及。
金融业的“趋同进化”
《上海市钱业业规》
（银行博物馆藏）
物事的发展规律何其相似，借用生物界的科学术语，金融界有“金门”的趋同进化：
上海银行公会是由私人午餐会的类俱乐部模式逐步转变为正规的银行业同业组织，在完成银行同业互相臂助、共同促进的本职工作同时，通过编撰杂志、开设学校为本行业宣传业务、培养人才。
上海钱业公会的发展道路异曲同工。从江浙商人出于血缘、亲缘、地缘结合的类宗亲乡族会馆模式转变为正规的钱庄同业组织，完成互相帮扶、抵御风潮等工作；公会章程、钱业规矩、同业注册、会员入会等规定也从无到有，渐成规范。
入会的好处显而易见，单个钱庄遇难事常由上海钱业公会出面对抗交涉，保护会员利益；而公会更背靠着关系紧密的上海总商会，总商会往往站在工商业的立场力挺钱业公会。想加入钱业公会自然需要满足重重严苛条件，由公会原住民会员视申请入会钱庄的股东资历和社会信誉投黑白子表决，以示最为郑重。会员若欲延长会籍，每年就要向公会缴纳名目繁多的费用——入会费、年费、红利提存、会馆银等等等等。这些费用的缴纳按新老会员、南北钱业的不同而有多寡，通常来说新会比老会缴得多、北市比南市缴得多。公费的一部分用作公会日常运维，另有一部分用来滋养旗下的刊物与学校。
《钱业月报》（银行博物馆藏）
《钱业月报》之于上海钱业公会就如《银行周报》之于上海银行公会；修能学社、钱业公学之于钱业公会就如银行学会下的补习和函授学校之于银行公会。
《钱业月报》是钱业公会1921年创办的，每月15日出刊，由专人和月报委员会主事，刊载金融经济方面的知识、事件和趣闻；修能学社和钱业公学的开立是为了让钱业子弟摆脱纨绔习气、获得教育，成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有用人才。有意思的是，如同当今市面上同一集团的产品一定要分出高端线和平民线，修能学社是上海钱业公会接收家境良好钱业子弟、提供精英教育的高端线，钱业公学则是公会入学条件宽松、提供普适教育的平民线。撇开投资与师资差异，无论是高端还是平民教育线，公会保证所有入学的钱业子弟在国文、英文、算术、历史、地理、美育和体育等方面有所学、有所得，钱业人有着既着眼当下，又放眼未来的远见。
后来，宁波路的弄堂和小区拆迁了，吴友的姆妈搬到条件更好的新公寓去了，跟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说“拜拜”是不容易但又满怀喜气的。宁波路的宁波小区、无锡小区们，将来有着更为美丽的规划，依然会是最“吸金”也最“吸睛”的宝地。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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