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架不住我妈的连环催,我随便套了件沾油渍的白 T 恤,蹬上开胶的旧鞋,骑上叮当作响的共享单车就去相亲了。

大夏天的,没骑几步就汗流浃背。

刚踏进那家高档餐厅,就撞见相亲男一身笔挺西装。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

“阿姨没跟你说?这场相亲,其实是场面试。”

01

母亲说,这次的相亲对象是她托了无数关系,从老家一个几乎没来往的远房亲戚那搭上的线。

对方条件“好得没话说”,让她务必“拿出姑娘家最体面的样子”。

林薇看着镜子里连续熬夜加班熬出的浓重黑眼圈,心里暗下决心,要拿出自己最真实的“样子”——一个被生活磨得只想躺平的普通打工人。

为了凑够买房首付,她一人身兼三份工,主业是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师,每天埋在堆积如山的凭证里和数字死磕,副业还要给几家小公司做兼职会计,偶尔在网上接些财务咨询的散活。

她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黑眼圈深得像化了烟熏妆,发际线也在不断后移。

母亲嘴里的“最体面的样子”,对她来说早已遥不可及。

更何况,母亲口中“好得没话说”的相亲,在她看来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母亲总说:“女孩子拼得再辛苦有什么用?工作再好,不如嫁得好。”

母亲看不到她为了考取CPA证书熬过的无数个不眠之夜,也看不到她凭借专业能力为客户挽回近百万损失时的成就感,只看到她二十八岁“年纪不小”还单身,没能让她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的“金龟婿”。

所以林薇决定叛逆一次,用最真实、最疲惫也最不“体面”的状态,去面对这场母亲眼中的“天赐良缘”。

如果对方真像母亲说的那样,是只看外在条件的肤浅之人,那正好一拍两散,省得浪费彼此时间。

于是,她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蹭到些许油污的牛仔裤,脚下是那双快要开口的帆布鞋,扫了辆刹车有些松动的共享单车,顶着仲夏的烈日骑了四十五分钟,准时抵达了那家据说人均消费一千五以上的顶楼餐厅“天际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铃铃铃——”

母亲的夺命连环call在林薇蹬着共享单车爬上最后一个陡坡时准时响起。

“林薇!你到哪儿了?人家顾先生都已经到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女孩子要矜持,稍微晚一点没关系,但也不能晚得太离谱啊!”

“你现在穿的什么?是我给你买的那条真丝连衣裙吗?妆画了没?口红涂了没?”

林薇单脚撑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妈,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她含糊地应着,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飘。

“什么马上就到?你是不是又没听我的话?”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锥子,一下下扎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我跟你说林薇,这次真的不一样!你张阿姨说了,这位顾先生是真正的青年才俊,自己开公司,在咱们市金融区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给我上点心!要是搞砸了,你今年过年就别想进家门!”

挂掉电话,林薇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和沾着油污的牛仔裤,心中一片麻木。

她把共享单车停在金碧辉煌的“环球中心”楼下,保安用一种混合着惊诧和鄙夷的眼神打量着她和那辆“饱经风霜”的单车,仿佛她玷污了这片由大理石和玻璃幕墙构成的高档区域。

林薇锁好车,挺直了有些酸痛的腰背,走进了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旋转门。

餐厅在顶楼,名叫“天际阁”。

电梯是观光梯,随着楼层数字的飞速攀升,脚下的城市逐渐变成了一张精密的沙盘。

林薇看着那些像火柴盒一样大小的汽车,心中毫无波澜。

这种地方,她只在做IPO项目尽职调查的时候来过几次。

每一次,她都是作为乙方,带着谦卑的微笑,为了一份审计报告和甲方小心翼翼地沟通周旋。

今天,她却是以“相亲女”的身份踏入这里。

电梯门打开,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对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但在看到她T恤上的油污时,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顾先生。”

“好的,林小姐是吗?顾先生在靠窗的B3座等您。”

迎宾小姐引着她穿过雅致的用餐区,周围的客人都衣着光鲜,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食物的香气。

林薇像一个闯入瓷器店的陌生人,每一步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B3座。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窗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光是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

他的手边,随意放着一把黑色的宾利车钥匙,旁边是一杯冒着袅袅白烟的清茶。

林薇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她扯出一个自认为还算礼貌的微笑,随口找了个理由。

男人闻声,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林薇准备好的所有腹稿,所有叛逆的、无所谓的姿态,都卡在了喉咙里。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帅,虽然他确实英挺,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一双深邃的眼睛藏在金丝眼镜后面,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而是因为这张脸,她认识。

顾衍辰,鼎盛资本的创始人,投资界近几年声名鹊起的新贵,以眼光毒辣、手段果决著称。

上个月,她们事务所在竞争鼎盛资本一个并购项目的审计服务时,她作为项目组成员之一,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当时他站在会议室的主位,气场全开,只用了三个问题,就问得她们合伙人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母亲那个几乎没来往的远房亲戚,居然能攀上这种人物?

林薇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职场本能都在尖叫着“危险!快跑!”

顾衍辰看着她,眼神在她汗湿的额发和T恤的油污上停留了零点五秒,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鄙夷,反而,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大提琴一样悦耳,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林小姐,路上堵车?”他指了指窗外,楼下车水马龙,确实有些拥堵。

然后,他目光转回林薇脸上,笑容扩大了些,“阿姨没告诉你,今天是我公司终面吗?”

“面试?”

这两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林薇混沌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维持着坐姿,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以为这会是一场尴尬的相亲,一场无声的阶级审判,她甚至做好了被对方用轻蔑的眼神和挑剔的言语羞辱的准备,连反击的台词都想好了——“不好意思,我对靠婚姻实现阶层跨越没兴趣,时间宝贵,我先走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剧本根本不是这么写的。

这不是相亲,是面试。

那她这一身“返璞归真”的打扮,那辆叮当作响的共享单车,那句“路上有点堵车”的蹩脚谎言,在“面试”这个场景下,瞬间从一种无声的抗议,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滑稽的、不专业的灾难。

林薇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甚至能想象到,在顾衍辰那副金丝眼镜后面,藏着怎样一双看穿一切、充满了嘲弄的眼睛。

“顾先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干涩,“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

“我母亲告诉我的,是相亲。”

“是相亲,对吗?”顾衍辰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我母亲也确实是这么跟我说的。”

林薇愣住了。

他也以为是相亲?

“但是,”他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鼎盛资本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投资,包括我的时间。”

他放下茶杯,从旁边拿起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林薇面前。

“我母亲极力向我推荐你,说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注册会计师,尤其擅长财务分析和风险审计,她说你‘一个人能顶一个团队’。”

顾衍辰淡淡地复述着,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讽刺,“恰好,我们公司首席风险官的职位空缺了四个月,面试了三十多位候选人,我一个都没看上。”

“所以,我对我母亲说,如果她介绍的这位林小姐真如她所说那么优秀,我不介意把一场相亲,变成一场终面。”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林薇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圈羞耻和愤怒的涟漪。

林薇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测试。

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了傲慢与偏见的测试。

他用“相亲”作为诱饵,把她置于一个非正式、不设防的境地,就是为了观察她在面对突发状况、面对这种信息不对等的压力时,最真实的反应。

她骑着共享单车来,T恤蹭上了油污,在他看来,恐怕就是“抗压能力差”“情绪管理失控”“不注重职业形象”的铁证。

一股混合着屈辱和不甘的怒火,从林薇的胸腔里燃起。

她凭什么要接受这种审判?

就因为他是顾衍辰,是鼎盛资本的创始人?

就因为他坐在顶楼高档餐厅,而她骑着共享单车?

林薇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衍辰的眼睛。

“顾先生,恕我直言,”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首先,我今天不是来面试的。”

“其次,就算我是来面试的,我也不会选择一家用这种‘钓鱼’方式来筛选候选人的公司。”

“一家公司的行事风格,往往是其创始人性格的投射,用欺骗和压力测试来开始一场招聘,很难让我相信,这家公司在未来的合作中,能给予员工应有的尊重和信任。”

说完,林薇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已经不在乎什么工作机会,什么首席风险官了,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林小姐。”顾衍辰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说完了?”

他的镇定,反而让林薇更加愤怒。

“说完了。”她冷冷地回答。

“很好。”顾衍辰点了点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有独立的判断,敢于表达不同意见,并且没有因为情绪失控而说出不专业的言辞,很好。”

“这是成为一个优秀首席风险官所需要具备的第二项素质。”

林薇再次愣住了。

“那第一项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顾衍辰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第一项,当然是专业能力。”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这里面是一家我们准备收购的明星科技公司‘星云科技’的财务报表和部分尽调资料,四家顶级的会计师事务所都出具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份财报有问题。”

“给你四十五分钟,如果你能找出问题所在,鼎盛资本首席风险官的职位,年薪三百万,外加项目分红,就是你的。”

“如果你找不出来,或者选择现在离开,”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那也证明,我母亲和我,总有一个人看错了。”

说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现在开始计时。”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林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她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年薪三百万”和那句“总有一个人看错了”的诱惑。

她不是为了证明给顾衍辰看,而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是靠一条真丝连衣裙,也不是靠嫁一个什么“青年才俊”,而是靠自己脑子里那些日积月累的知识和经验,靠自己从无数个枯燥数字中揪出真相的本领。

所以,她坐下了。

不是在B3座,顾衍辰直接带着她穿过餐厅的暗门,进入了鼎盛资本真正的办公区。

这里和刚才的餐厅判若两个世界,冰冷、肃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焦虑。

他把林薇带进一间巨大的会议室,长条桌的两旁已经坐满了人,个个西装革履,神情严肃。

这些人,就是鼎盛资本的项目核心团队。

林薇穿着那件蹭着油污的T恤,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绵羊。

一个看起来是顾衍辰副手的中年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总,他看向林薇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顾总,这就是您说的那位‘高手’?”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时间紧迫,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更稳妥的人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顾衍辰没有理他,只是对林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一刻,林薇所有的羞耻、愤怒和紧张,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即将进入战场的兴奋感。

这是她的专业领域,在这里,她才是主宰。

她打开文件袋,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这场价值三百万的挑战。

文件袋里是厚厚一叠资料,最上面的是“星云科技”近三年的合并财务报表。

林薇一眼扫过去,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三大主表的数据堪称完美。

资产利用率逐年攀升,净利润增长率连续三年超过百分之四十,经营性现金流充裕得令人嫉妒。

从任何一个财务分析模型来看,这都是一家处于高速增长期、质地优良的“现金奶牛”。

难怪四家顶级事务所都给出了“无保留意见”。

从账面上看,它无懈可击。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林薇能感受到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

尤其是那位周总,他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林薇没有理会任何人,将注意力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数字海洋里。

她的老师,一位从业三十年的老会计师,曾经告诉她:“数字是不会说谎的,但人会利用数字说谎,完美的财报,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

她没有从利润表入手,因为利润最容易被操纵。

也没有看资产负债表,那里的水分往往藏得很深。

她直接翻到了现金流量表。

现金,是企业的血液。

一家真正健康的公司,它的利润增长应该与经营性现金流的增长相匹配。

星云科技的财报上,这一点做得天衣无缝。

利润涨多少,经营性现金流就涨多少,仿佛教科书一般标准。

太标准了。

标准到不正常。

就像一个每次考试都拿满分的学生,偶尔一次失误考九十九分是正常的,但如果他每一次、每一科都精准地拿到一百分,那就一定有问题。

林薇的目光在“销售商品、提供劳务收到的现金”和“购买商品、接受劳务支付的现金”这两个项目上来回扫视。

这两个数字的增长率,和营业收入、营业成本的增长率,几乎完全一致,小数点后两位都相差无几。

这在现实的商业活动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总会有客户拖欠货款,也总会有供应商需要预付资金,现金的流入流出,永远存在一个时间差。

这种完美同步的增长,只有一种可能——人为的精准调控。

但这只是猜测,她需要证据。

林薇放下主表,开始翻阅后面的附注。

附注是财报的“说明书”,魔鬼往往就藏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里。

她的手指快速地在纸上滑动,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筛选、比对、分析。

应收账款、预付账款、存货、固定资产……一个个科目看过去,都没有明显的破绽。

星云科技的财务团队非常高明,他们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滴水不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薇额头上开始渗出细汗。

会议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她甚至能听到周总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还剩二十分钟。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难道这真是一份天衣无缝的财报?

不,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林薇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份近乎完美的现金流量表上。

如果,她是说如果,这家公司在伪造现金流,他们会怎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关联方交易。

通过与自己控制的、但表面上看不出关系的公司进行虚假的购销,就能创造出既有收入又有成本,同时还有现金流入流出的完美闭环。

她立刻翻到财报附注中“关联方关系及其交易”的部分。

上面披露的关联方,都是星云科技的子公司或者高管持股的公司,交易金额很小,且都进行了合规披露。

看不出任何问题。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林薇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在“预付账款”科目的附注里,有一家供应商,名叫“华宇电子”。

星云科技向它预付了一笔高达四千八百万的采购款,用于购买一种新型的电子元件。

这笔预付款占了“预付账款”年末余额的百分之六十五以上。

而在“其他应收款”科目的附注里,她又看到了一个名字——“启元咨询”。

星云科技支付给了它一笔两千七百万的咨询费。

这两个名字,单独看,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坏就坏在,林薇上个月在给另一家公司做税务审计的时候,曾经处理过这两家公司的发票。

“华宇电子”和“启元咨询”,它们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园区的同一栋楼,一个在1503,一个在1504。

而它们的法人代表,一个叫“陈强”,一个叫“李娟”。

这两个名字,恰好是星云科技创始人、CEO“陈子昂”的父母的名字!

这个信息,在星云科技的财报里绝对找不到,在任何公开的工商信息查询系统里,也查不到陈子昂和他父母的直接关联。

这是一个只有深入尽调,甚至需要动用私人关系才能查到的信息。

但林薇,恰好就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审计直觉”,一种由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成千上万张凭证喂养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

她找到了线头。

一个由父母、亲信的公司构成的体外资金循环网络,正在源源不断地为星云科技伪造收入和现金流。

那四千八百万的预付款,和两千七百万的咨询费,很可能就是用来对冲虚增收入的“成本”和“费用”,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造假闭环。

02

林薇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衍辰探寻的目光。

他一直没说话,也没看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从一开始,他就相信她能找到。

林薇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写下“星云科技”。

然后,在它的周围,画了另外两个圈,写下“华宇电子”和“启元咨询”。

“顾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找出真相后的颤抖和兴奋,“我想,我找到那只‘鬼’了。”

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之前还一脸轻蔑的周总,身体猛地前倾,死死地盯着白板上的那三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

周总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白板前,扶着眼镜仔细端详着林薇画的结构图,仿佛要用目光把那几个字烧出洞来。

“华宇电子和启元咨询,我们都做过背景调查,工商信息、股权穿透、司法诉讼,所有公开渠道的信息都查了个底朝天。”

“它们和星云科技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联关系,我们的法务团队和外聘的律所都确认过这一点。”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充满了对林薇的质疑。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开始交头接耳,显然,他们也倾向于相信自己团队历时数月、花费巨大的尽调结果,而不是林薇这个“空降兵”在短短半小时内得出的惊人结论。

林薇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顾衍辰,这里,他才是最终的决策者。

顾衍辰没有看周总,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薇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你的依据是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依据是逻辑,和一点运气。”林薇回答道,然后转向周总,“周总,我承认,从公开信息层面,你们的尽调无懈可击。”

“星云科技的造假手法非常高明,它构建了一个‘体外循环’的系统,所有参与这个系统的公司,在法律上都是完全独立的。”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他们忽略了一件事——人。”

“公司是人开的,资金是人调度的,只要是人,就会有社会关系,就会留下痕迹。”

林薇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华宇电子”下面写下“法人:陈强”,在“启元咨询”下面写下“法人:李娟”。

然后,她在“星云科技”的创始人“陈子昂”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陈强,李娟。”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两个名字,是星云科技CEO陈子昂的父母。”

“华宇电子和启元咨询,这两家公司,一家是‘供应商’,星云向它支付巨额预付款;另一家是‘咨询服务商’,星云向它支付巨额咨询费,但实际上,它们都是陈子昂用来进行资金循环、虚增收入和利润的‘白手套’。”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周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信息……”

“这种信息,靠公开渠道是查不到的。”林薇截断他的话,“这是审计师的‘职业嗅觉’。”

“上个月,我在处理另一家公司的账务时,偶然接触过这两家公司的税务信息,它们的法人身份证号前六位,和陈子昂的身份证号前六位完全一致,都指向同一个北方的三线城市。”

“而且,它们的注册地址,就在同一栋楼的对门,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林薇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星云科技的真实业务可能确实在增长,但绝对没有财报上显示的那么夸张。”

“为了达到上市的门槛,或者为了在这次并购中卖个好价钱,陈子昂利用父母和亲信,在体外成立了多家公司。”

“一方面,这些公司伪装成星云的客户,向星云下虚假订单,并用银行贷款或者民间拆借来的资金支付货款,从而虚增星云的收入和经营性现金流入。”

“另一方面,星云再以‘采购原材料’、‘支付咨询费’等名义,将这些资金,以成本和费用的形式,支付给这个体外循环系统中的另一些公司,比如华宇电子和启元咨询。”

“这样一来,资金就完成了一个闭环,在这个过程中,星云科技的利润表和现金流量表被完美地‘创造’了出来。”

“这套手法的核心,在于用极高的财务技巧,将所有交易都做得像真的一样,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成本。”

“要驱动这么庞大的资金在体外循环,需要付出高昂的资金成本,比如银行利息,这笔成本,是无法在星云科技的账面上体现的。”

“它就像一个隐藏在水面下的巨大窟窿,一旦资金链断裂,整个虚假的商业帝国就会瞬间崩塌。”

林薇说完,整个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她。

之前还写满了怀疑和轻蔑的脸,此刻只剩下震惊和骇然。

他们花了几个月,一个庞大的团队,动用了顶级的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都没有发现的问题,被林薇这个穿着油污T恤、骑着共享单车来的“相亲女”,在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里,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周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比纸还白。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是林薇在这里,鼎盛资本一旦完成了对星云科技的收购,将会陷入一个多大的深渊,那将是数十亿的资产灰飞烟灭。

顾衍辰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林薇身边。

他没有看那些震惊的下属,而是低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混杂着欣赏、惊喜和……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慢慢地鼓起掌来。

啪。

啪。

啪。

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小姐,”他开口,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欢迎加入鼎盛资本。”

“你的年薪,从三百万,提到五百万,另外,这个项目为公司规避的潜在损失,你将获得百分之十的奖励。”

“现在,我任命你为星云科技并购项目风险评估专项小组组长。”

“周总,”他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周总,“以及在座的各位,从这一秒开始,全力配合林组长的工作。”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顾衍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在天黑之前,拿到陈子昂造假的全部证据。”

“把星云科技的人,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顾衍辰的命令下达后,整个鼎盛资本的办公室就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周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

他走到一旁,开始拨打电话,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邀请星云科技的CEO陈子昂和CFO前来“就并购细节进行最后一轮沟通”。

而林薇,则被请到了顾衍辰的私人办公室。

和外面充满肃杀之气的公共办公区不同,他的办公室堪称简约。

一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一整面墙的书柜,以及一扇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天际线的巨大落地窗。

林薇站在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还是那个为了躲避一场尴尬相亲而故意扮丑的卑微打工人。

而现在,她摇身一变,成了年薪五百万、手握项目生杀大权的“林组长”。

这反转,比她做过的任何一个财务模型都要刺激。

“感觉怎么样?”顾衍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递给她一杯温水。

“像在做梦。”林薇接过水杯,诚实地回答。

“这不是梦。”顾衍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的景色,“这是你应得的,你的专业能力,配得上这个价钱,甚至更高。”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给予赞美。

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肯定,反而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林薇。

“可是……”她有些犹豫,“仅凭一个‘父母同名’的推测,就直接把对方叫来进行当面对质,是不是太冒险了?”

“万一……万一我的推测是错的呢?”

虽然她有九成的把握,但毕竟缺乏直接的证据链,审计是一门严谨的科学,差一丝一毫,结果就可能天差地别。

“没有万一。”顾衍辰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转过头,看着林薇,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邃。

“在投资领域,时间就是生命,等到你把所有证据链都搜集齐了,黄花菜都凉了。”

“有时候,一个合理的、符合商业逻辑的推断,就足以让我们采取行动。”

“更何况,”他嘴角微微上扬,“我选择相信你的‘职业嗅觉’,它比四家顶级会所的审计报告加起来,都更让我信服。”

林薇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去寻找更多的证据,而是制造一个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的‘场’。”

顾衍辰走到他的办公桌后,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文件。

“这是星云科技提交的客户和供应商名单,你刚才的分析,点醒了我。”

“这个造假网络,绝不可能只有‘华宇电子’和‘启元咨询’两家公司,它一定是一个庞大的、由数十家甚至上百家空壳公司组成的矩阵。”

“这些公司,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一根根去扯断蛛丝,而是直接去捅中央的那只蜘蛛。”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上的数据飞速滚动。

“在你分析财报的时候,我已经让技术团队对这份名单上的所有公司,进行了深度的关联挖掘,不仅仅是股权关系,还包括注册地址、联系电话、邮箱、甚至服务器的IP地址。”

屏幕上,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图谱逐渐呈现出来。

图谱的中央,是“星云科技”。

而它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上百个节点,这些节点通过各种颜色的线条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网络。

“看这里,”顾衍辰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区域,“有三十多家所谓的‘客户’和‘供应商’,它们的注册邮箱,都指向了同一个IP地址段。”

“而这个IP地址段,隶属于一家位于东南亚的云服务器提供商。”

“再看这里,”他又指向另一片区域,“这二十多家公司,它们的工商注册,是在两天之内,由同一家代理机构集中办理的。”

林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已经不是推测了。

这是铁证!

顾衍辰正在做的,是用大数据的手段,将她基于直觉得出的点,扩展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犯罪网络图谱。

她的方法,是传统的手艺人,靠经验和嗅觉,一刀一刀地雕刻。

而他的方法,是现代化的工业生产线,用算法和算力,进行降维打击。

他们两个,就像是冷兵器时代的绝世剑客,遇上了手持先进武器的未来战士。

“陈子昂和他的团队,很快就会到。”顾衍辰关掉电脑,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专注。

“待会儿的谈判,由你主导,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看着林薇,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像一个外科医生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他们的谎言,直到他们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需要提醒你,”他的语气变得严肃,“陈子昂这个人,白手起家,心智极为坚韧,他的CFO赵总,更是业内有名的‘老江湖’,非常擅长应对各种盘问和压力,他们绝不会轻易承认。”

“这会是一场硬仗,你,准备好了吗?”

林薇看着他那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的眼睛,感受着手心温水的余温,胸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火焰,终于熊熊燃烧起来。

那些在深夜里啃下的专业书,那些为了一个疑点翻遍上千张凭证的执着,那些被客户误解、被领导苛责的委屈……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迎上他的目光。

“顾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和坚定,“我的手术刀,已经磨好了。”

03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总探进头来,脸色凝重:“顾总,林组长,星云科技的陈总和赵总,已经到楼下了。”

星云科技的CEO陈子昂和CFO赵总,被直接请进了那间巨大的会议室。

林薇和顾衍辰走进会议室时,他们已经在了。

陈子昂大约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带和气的微笑,看起来更像个邻家大哥,而非一家明星科技公司的掌舵人。

他身边的赵总则截然相反,瘦削、精干,眼神锐利,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倨傲。

看到林薇跟在顾衍辰身后,并且坐在了主谈人的位置上,赵总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显然,在他看来,林薇这个穿着T恤、看起来像个刚毕业实习生的“小姑娘”,根本不够资格和他对话。

陈子昂则显得更为老道,他只是微笑着对顾衍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林薇,客气地问道:“顾总,这位是?”

“林薇,我们鼎盛资本新上任的首席风险官,也是这次并购项目的风险评估组长。”顾衍辰的介绍言简意赅,却掷地有声。

“首席风险官?”陈子昂和赵总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信息很复杂,有意外,有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组长,年轻有为啊。”陈子昂率先反应过来,笑着恭维了一句。

林薇没有理会他们的客套,也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将那份她画了三个圈的白板,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陈总,赵总,我们开门见山。”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华宇电子,启元咨询,这两家公司,你们认识吗?”

此言一出,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陈子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戴上了一张假面具。

而他身旁的赵总,瞳孔猛地一缩,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了。

“林组长说笑了。”赵总最先打破了沉默,他干笑了两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我们星云的供应商和合作伙伴成千上万,您突然问起两家公司,我怎么可能都有印象?”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用“不记得”来搪塞。

“是吗?”林薇冷笑一声,“那这家公司,赵总一定有印象吧?”

她按动手中的遥控器,投影幕布上立刻出现了一家公司的名字——“恒通物流”。

“根据贵公司提供的资料,这家‘恒通物流’是你们最主要的物流服务商,承接了你们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货物运输。”

“近三年来,你们支付给它的物流费用,累计高达一亿一千万。”

赵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傲然:“没错,我们的产品销往全国,出货量巨大,物流成本高是很正常的,这正说明我们公司业务繁荣,林组长。”

“业务繁荣?”林薇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

“那请赵总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家承接了你们一亿一千万业务的‘恒通物流’,在交通运输部门的系统里,名下登记的货运车辆,只有四辆面包车?”

“而且,这四辆面包车,过去三年的总行驶里程加起来,还不到八千公里,连从上海开到深圳一个来回都不够。”

“请问赵总,你们是请这四位面包车师傅,用‘瞬移’来运送你们的货物吗?”

林薇的话音刚落,赵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显然没有料到,他们的调查竟然会深入到这种地步!

物流公司的车辆信息,这根本不属于常规财务尽调的范畴!

“这……这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强自镇定,“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很多物流业务我们是外包的,恒通只是一个总包方……”

“是吗?”林薇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按下了遥控器的下一个按钮。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电费缴纳单的扫描件。

“这是‘星云科技’总部大楼上个月的电费单。”

“我注意到,贵公司自称拥有一个庞大的数据中心,为你们的‘AIoT’核心业务提供算力支持,这部分固定资产,在你们的财报上估值高达两亿八千万。”

“但是,你们整栋大楼一个月的工业用电量,甚至还不如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

“我想请问陈总,”林薇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子昂,“你们那个价值两亿八千万的数据中心,是用爱发电的吗?”

“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子昂和赵总的心理防线上。

如果说,“面包车运货”还可能是操作上的疏漏,那么“用爱发电的数据中心”,就是无可辩驳的、赤裸裸的欺诈!

赵总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陈子昂,那个一直保持着和气微笑的男人,脸上的肌肉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死死地盯着林薇,眼神中不再是客气和探寻,而是充满了怨毒和……一丝绝望。

他知道,他精心构建了数年的谎言帝国,在今天,被林薇这个“小姑娘”,用最锋利的手术刀,一片片地割开,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流脓的内里。

会议室里,鼎盛资本一方的人,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林薇。

尤其是周总,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蔑,到震惊,再到现在的敬畏和羞愧,简直可以拍成一部电影。

顾衍辰依旧面无表情,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薇知道,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林组长……”陈子昂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到底是谁?”

他问的不是她的职位,而是她的来历。

他不相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和如此狠辣的洞察力。

林薇看着他,缓缓地站起身。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总,你的故事,讲完了。”

“不,我的故事还没完!”

陈子昂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崩溃,没有求饶,反而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林薇。

“你很聪明,林小姐,真的,非常聪明。”他喘着粗气,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你把我们财报里的‘皮’都扒光了,没错,我承认,那些数据,是‘做’出来的。”

“但是,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震惊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回到顾衍辰身上。

“顾总,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中国做实业有多难!”

“政策的风险,市场的变化,同行的恶性竞争……我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带着一群兄弟,把星云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我容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悲愤和不甘。

“我们有过硬的技术,有优秀的产品!我们的AIoT解决方案,在业内是顶尖的!”

“但资本市场看什么?它们只看你那几张破纸!只看你的增长率,你的利润!”

“我们有一年,因为一个核心客户的资金链断裂,回款晚了半年,结果当年的财报就不好看,所有的投资机构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

“我们融不到资,就发不出工资,就留不住人才,就得死!”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优化’一下报表!我只能让它变得‘好看’一点!”

“我这是为了让公司活下去!为了我那几百号跟着我吃饭的兄弟活下去!”

陈子昂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自我辩解。

他身后的赵总,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抬起头,附和道:“是啊,顾总!我们承认财务上有瑕疵,但我们的业务基本面是好的!我们的核心技术是真的!”

“这次并购,对我们,对鼎盛资本,是双赢的!只要资金到位,我们很快就能把这些‘窟窿’补上,回到正轨!”

他们的这番话,颇具煽动性。

会议室里,鼎盛资本的一些项目组成员,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动摇。

是啊,一家有真实技术和产品的公司,只是因为财务上的一些“美化”,就一棍子打死吗?

这似乎也不符合风险投资的逻辑。

有时候,投资,投的也是人,是团队。

林薇看着他们声情并茂的表演,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种故事,她听得太多了。

每一个被揭穿的造假者,都会给自己找一个“迫不得已”的理由。

“说完了吗?”林薇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表演。

陈子昂和赵总同时一愣。

“陈总,你说的很动情,我都快要被你感动了。”林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是,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你为了让你的公司‘活下去’,那你那些所谓的‘客户’呢?”

“那些被你用来做资金通道,背上巨额银行贷款的空壳公司的法人呢?”

“他们很多都是你的亲戚,你的同乡吧?他们活不活得下去,你想过吗?”

“你为了留住你的人才,那你那些真正的供应商呢?”

“他们的货款被你长期拖欠,资金链断裂,公司倒闭,员工失业,你想过吗?”

林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刺向他伪装下最虚伪的地方。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兄弟,那你告诉我,‘恒通物流’那四位面包车司机,他们是不是你的‘兄弟’?”

“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信息被盗用,注册了一家流水上亿的物流公司?”

“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你造假链条上的一环,随时可能面临税务和司法的调查?”

“还有!”她加重了语气,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说你的技术顶尖,那为什么还要伪造一个‘用爱发电’的数据中心?”

“真正有核心技术的公司,需要靠这种手段来骗取投资吗?”

“你不是在‘优化’报表,你是在‘诈骗’!”

“你不是为了让公司活下去,你只是为了让你自己的腰包鼓起来,为了能把这个烂摊子高价卖给我们鼎盛资本,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你所谓的‘故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林薇的话,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彻底击碎了陈子昂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脸上的悲愤和激昂瞬间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赵总更是面无人色,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薇这番犀利无情、直击要害的驳斥给震住了。

林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了。

这场对决,消耗的不仅仅是脑力,更是心力。

她转头看向顾衍辰。

他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赞叹,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对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肯定,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04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几个神情严肃的西装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警察走到顾衍辰面前,出示了证件:“顾衍辰先生是吗?我们是市经侦总队的。”

“我们接到举报,贵公司在商业活动中,涉嫌与星云科技进行非法的利益输送和内幕交易,请你和你的团队,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警察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林薇更是如遭雷击。

经侦总队?

举报?

内幕交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顾衍辰,却看到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

仿佛,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警察出现的那一刻,从极度的紧张转为极度的诡异。

陈子昂和赵总,这两个本该是“阶下囚”的人,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甚至幸灾乐祸的表情。

特别是陈子昂,他看着被警察围住的顾衍辰,嘴角勾起一抹复仇般的快意:“顾总,没想到吧?你以为你能把我送进去,结果,是我们一起进去!”

林薇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同归于尽的毒计!

陈子昂早就料到自己的造假行为有暴露的一天。

所以他提前设下了一个局。

他很可能故意泄露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给某个渠道,将鼎盛资本也拖下水,构陷他们“合谋造假”“内幕交易”。

这样一来,即便他自己完蛋了,也能拉着顾衍辰和鼎盛资本一起陪葬。

他笃定,像鼎盛资本这样的顶级投资机构,最怕的就是惹上监管和司法的麻烦。

这种丑闻,足以摧毁它的声誉。

好一招“焦土政策”!

林薇看着顾衍辰,心脏揪成了一团。

他为了招揽她,设下了这场“面试局”;而陈子昂,则为他设下了一场“监狱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顾衍辰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面对警察,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他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扣。

“警察同志,你们辛苦了。”他平静地说,“我们愿意配合调查。”

“不过,在去经侦总队之前,能不能允许我,先给我的客人们,再看一点东西?”

为首的警察皱了皱眉,显然对他的要求感到不解。

顾衍辰没有等他回答,便对林薇使了个眼色。

林薇心领神会,虽然她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

她走到投影仪旁,按下了他之前示意她准备好的最后一个文件。

幕布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有些昏暗,像是在一个咖啡馆的包厢里偷拍的。

画面中,两个人正在对话。

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星云科技的CFO,赵总。

而另一个,则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视频里,赵总从一个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了对方面前。

“刘经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赵总的声音因为处理过而有些失真,但内容却清晰可辨,“我们和鼎盛资本的合作,就拜托您多美言几句了,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那个被称为“刘经理”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把信封收了起来,说:“放心吧,赵总。”

“我们已经把你们的‘故事’包装好了,鼎盛资本那边,就等着往里跳呢。”

“到时候,你们拿钱走人,我们也能分一杯羹。”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子昂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骇。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赵总,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而赵总,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液,面如金纸,瘫软在椅子上,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薇看着幕布上那个“刘经理”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颤抖着声音问顾衍辰:“这个人……是谁?”

顾衍辰转过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歉意。

“他姓刘,是我们之前聘请的、为星云科技项目做尽职调查的第三方咨询公司的项目经理。”

“所以……”林薇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在她面前缓缓展开,“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星云科技有问题?”

“你甚至知道,我们聘请的第三方机构,被他们收买了?”

“可以这么说。”顾衍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还要搞这么一出,假装被蒙在鼓里,甚至让你来做这场‘终面’?”

顾衍辰替她说出了她的疑问。

他看着林薇,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因为,我要找的,不是一个只能看懂报表的会计师。”

“我要找的,是一个能在重重迷雾和谎言中,凭借自己的专业和直觉,刺穿真相的‘执刀人’。”

“我要找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不是一个只能跟在我身后,执行命令的下属。”

“这场局,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测试星云科技,而是为了测试你,林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呆若木鸡的陈子昂、赵总,以及那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警察。

“至于他们……”顾衍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过是这场‘面试’的道具而已。”

“现在,道具的作用已经结束了。”

他转向为首的警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警察同志,现在证据确凿了。”

“商业贿赂,合同诈骗,诬告陷害。”

“我想,我们应该去的地方,不是经侦总队。”

“而是应该把陈总和赵总,以及视频里的那位刘经理,请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为首的警察,此刻也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看着顾衍辰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他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次“出警”,竟然成了别人一场惊天大戏的收尾。

他挥了挥手,两名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经彻底崩溃的陈子昂和赵总。

“带走!”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陈子昂和赵总的手腕上。

那一刻,这个精心策划了数年骗局的男人,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但他至死都不会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输的。

他以为自己在第二层,顾衍辰在第一层。

殊不知,顾衍辰从一开始,就站在了第五层,冷冷地看着他在下面上蹿下跳,如同看着一个提线木偶。

而林薇,就是顾衍辰用来剪断那根提线的,最锋利的剪刀。

看着被带走的陈子昂和赵总,林薇的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涌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顾衍辰。

他冷静、睿智、算无遗策,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包括她。

她以为自己凭借自己的能力,赢得了尊重和机会。

到头来,她只不过是他手中,一把被精心挑选、用起来最顺手的“手术刀”。

这种被人算计和操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恐惧。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顾总,这场面试,是不是太逼真了一点?”

林薇的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会议室里那层胜利的、亢奋的薄膜。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被带走的陈子昂等人身上,重新聚焦到了她和顾衍辰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紧张气息。

周总和其他项目组成员,看着她的眼神,从刚才的敬畏,多了一丝同情和不安。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她这个“功臣”,同时也是这场惊天大局中,被蒙在鼓里最深的那个人。

顾衍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警察和下属说:“你们先出去吧。”

“我和林小姐,有些话要单独谈。”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出了会议室。

周总在离开前,给了林薇一个复杂的眼神,欲言又止。

巨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薇和顾衍辰两个人。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则走到了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林薇没有动。

她依旧站在原地,挺直了背,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刺猬。

“顾衍辰,”她直呼他的名字,去掉了那个代表着职位和疏远的“总”字,“从我骑着共享单车出现,到我分析出财报问题,再到陈子昂狗急跳墙报警,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内,对不对?”

顾衍辰的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有些孤单。

“是。”他没有否认。

“你利用了我妈的焦虑,利用了我对这种‘相亲’的抵触情绪,你精确地计算出我会以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出现。”

“你用这种方式来测试我的情绪控制能力和职业素养。”

“是。”

“你给我的那份‘有问题的财报’,其实是你早就发现了问题的财报。”

“你只是想看看,我需要多长时间,用什么方法,能把这个问题找出来。”

“这测试的是我的专业能力。”

“是。”

“你甚至算到了陈子昂会反咬一口,提前布下了陷阱,录下了他CFO行贿的证据,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这测试的是我的……抗压能力和应变能力?”

“是。”顾衍辰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酷,反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无奈。

“林薇,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

“觉得我利用了你,操控了你。”

“难道不是吗?”林薇反问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一个智商还不错的测试样本?一个用起来很顺手的工具?”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今天任何一个环节没有通过你的‘测试’,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是被你轻蔑地打发走?还是成为你那些下属口中的笑柄——那个骑着共享单车来面试,还妄想攀高枝的蠢女人?”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被她强行忍住了。

她不能哭。

在这样的人面前,眼泪是最廉价、最无用的东西。

05

顾衍辰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无话可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林薇,你知道鼎盛资本为什么叫‘鼎盛’吗?”

林薇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在投资这个血腥的丛林里,你只有成为最坚硬、最强大的存在,才能不被风浪打翻,才能活下去。”

“我从二十四岁创立鼎盛,到今天,八年了。”

“我见过太多因为一次心软、一次失误,而满盘皆输、万劫不复的例子。”

“我不敢错,也错不起。”

“我的背后,是几十个员工的家庭,是上百亿的基金资产,是无数投资人的信任。”

“我需要一个伙伴,一个能和我一起,背靠背抵御所有明枪暗箭的伙伴。”

“这个人,必须拥有最顶级的专业能力,最坚韧的神经,最冷静的头脑。”

“而且,她必须和我一样,对真相,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

“我找了很久,面试了很多人。”

“他们有的专业过硬,但性格软弱;有的杀伐果断,但内心贪婪。”

“直到,我从我母亲那里听说了你。”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相框。

那是林薇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她大学毕业时拍的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她,一脸青涩,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我妈说,你是个犟丫头,为了考CPA,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瘦了二十斤;为了一个审计项目,敢跟客户公司的老板拍桌子。”

“她说你太辛苦了,想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我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圈养’的金丝雀。”

“我看到的,是一只羽翼尚未丰满,但眼神无比锐利的鹰。”

他放下相框,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所以,我设了这场局。”

“这场在你看来,无比残酷、充满算计的局。”

“我承认,这对你不公平。”

“我向你道歉。”他走到林薇面前,微微低下头,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林薇,请你相信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羞辱你。”

“我只是想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看到最真实的你。”

“因为,只有最真实的你,那个在压力下愤怒、在专业上自信、在谎言前绝不妥协的你,才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像一股温泉,缓缓地流过林薇冰冷的心。

她的愤怒,在他说出那句“我向你道歉”时,开始动摇。

在他说出“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时,几乎要土崩瓦解。

林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褪去了所有伪装、充满了真诚和期盼的眼睛,她的心,乱了。

理智告诉她,他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男人,和他在一起,就像与虎谋皮。

但情感上,她却无法否认,他给予她的这种“旗鼓相当”的认可和尊重,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他看重的,不是她的外貌,不是她的家庭,而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刻在骨子里的专业和灵魂。

这对她而言,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相亲……也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或许,在她内心深处,她还是渴望,这场惊心动魄的相遇,能有一丝丝,哪怕只有一丝丝的温情存在。

顾衍辰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他那总是紧绷的嘴角,终于绽放出了一丝真正的、温暖的笑意。

那笑容,像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瞬间融化了他所有的冷硬和疏离。

“面试是真的。”

“找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是真的。”

“但是,林薇,”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想认识你,想和你……有一个开始。”

“这也是真的。”

当顾衍辰说出那句“这也是真的”时,窗外的夕阳,恰好穿过云层,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在柔和的光线下,仿佛也化成了深邃而温柔的湖泊。

林薇的心,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愤怒、屈辱、震惊、欣赏、心动……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场盛大的烟火,在她的脑海里绚烂地炸开,最终归于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接受?

似乎太快了。

她还没能完全消化这场惊心动魄的“面试”,没能完全原谅他那近乎残忍的算计。

拒绝?

似乎又太违心了。

她无法否认,这个男人,以一种蛮横而精准的方式,击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被理解,被认可,被当成一个平等的、值得尊重的对手和伙伴。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真实的答案。

顾衍辰似乎料到了她的回答,他没有丝毫的失望,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应该的。”他说,“林小姐值得所有的尊重和时间。”

他重新退后一步,恢复到了一个礼貌而安全的社交距离。

这种恰到好处的进退,让林薇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那么,”他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作为鼎盛资本新上任的首席风险官,林小姐,你对星云科技这个烂摊子,有什么后续处理的建议?”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私人情感,拉回到了他们共同面临的专业领域。

林薇知道,这是他给她的台阶,也是对她的又一次考验。

考验她是否能迅速地从个人情绪中抽离,进入一个首席风险官的角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星云科技,已经没有收购的价值了。”她冷静地分析道,“它的核心管理层涉嫌诈骗和商业贿赂,公司声誉已经彻底崩塌。”

“而且,它的财务窟窿太大,我们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去为陈子昂的个人犯罪行为买单。”

“但是,”她话锋一转,“星云科技并非一无是处。”

“根据陈子昂刚才的说法,以及我们从侧面了解到的信息,它的底层技术团队和研发的产品,在行业内确实有不错的口碑。”

“这些,是星云科技最有价值的资产。”

“我的建议是,放弃整体收购,转而推动星云科技进行破产清算。”

“在清算过程中,我们可以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合法地打包收购它最核心的技术专利、研发团队,以及一部分优质的、真实的客户资源。”

“这样一来,我们既可以剔除掉它所有的债务和法律风险,又能以最小的成本,获得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至于陈子昂空壳公司网络里的那些债务和被牵连的‘受害者’,那是司法机关需要处理的问题,与我们无关。”

“商业不是慈善,我们能做的,就是保全自身,然后,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实现利益最大化。”

林薇说完,静静地看着顾衍辰,等待他的评判。

顾衍辰的眼中,再次闪烁起那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鼓起了掌。

“冷静,果决,精准。”他一字一顿地评价道,“林薇,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得到他毫无保留的肯定,林薇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让她心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周总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古怪。

“顾总,林组长……楼下,林组长的母亲来了。”

“她说……她联系不上您,非常担心,已经在前台闹起来了。”

林薇的母亲?

林薇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从首席风险官的高冷人设,跌回了那个被老妈逼着相亲的苦命女儿。

她能想象到,母亲在发现她“失联”了大半天之后,是何等的抓狂。

她现在一定以为自己被什么坏人拐走了。

林薇的脸颊再次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尤其是在顾衍辰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

“那个……我……”她语无伦次,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衍辰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不再是那座冷冰冰的雕像。

“走吧,林组-长,”他故意拉长了“组长”两个字的发音,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我们一起去迎接你的第一位‘天使投资人’。”

“毕竟,没有她,我可找不到这么优秀的合伙人。”

他走到林薇身边,非常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薇看着他眼中的笑意,看着窗外那片即将被夜色笼罩,但依旧灯火璀璨的城市,心中所有的纠结、愤怒和不安,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和这个极度聪明又极度危险的男人共事,甚至……发展出一些别的关系,会面临怎样的挑战,她也无法预料。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06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主动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好啊,顾总。”

“不过,我妈那边,你可得帮我解释清楚。”

“毕竟,”她眨了眨眼,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这场面试,是你安排的。”

说完,她不再等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了顾衍辰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林薇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他。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们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么,顾先生,”她看着他,认真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面试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