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盛夏的一天,南宁望仙坡地面被烈日晒得发烫。几架推土机轰隆作响,尘土飞扬。莫文骅站在裸露的红壤上,军装已染上一层灰。他指着远处低矮的白龙塘:“两年后,这里要变成百姓进城第一眼看到的绿地。”陪同干部略显迟疑,却被他一句“南宁不能只顾眼前”堵了回去。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还在战场的硝烟中穿梭。1949年12月4日拂晓,邕江北岸雾气未散,十四兵团炮声滚滚。白崇禧苦心经营多年的内线,被一股掀桌子的劲头彻底击碎。莫文骅当晚抵近北门,腹部隐隐作痛,卫生员判断为阑尾炎,他只是低头拽紧腰带:“等进了城再说。”九十华里的残破公路,车轮陷入弹坑,他咬牙挺了过去。
这一刻距离他上一次离开南宁,正好二十年。二十年前的冬夜,他还是广西陆军军官学校学员。市区内外枪声杂乱,新桂系正掀起“清党”,大批青年被捆进牢房。莫文骅也在宿舍被捕,关进十五军军部的拘留所。黑米汤、霉咸菜、冰冷石板,难友一个个被拖向后院。他暗暗发誓:要活着出去;出去就要拿起枪。
1929年春,他真的摸到了枪。张云逸率第四大队秘密撤往百色,路过南宁郊外,招兵买马。莫文骅递上自荐信,被破格任为中尉副官。那晚,他背着行囊,走出家门口那棵老榕树,心里清楚:这一次若回头,便再无机会。
随后十年,他的脚印从桂西山沟到陕甘宁高原。百色、宜章、瑞金、延安,每一次转移都削去身上的稚气。抗战爆发后,他在八路军留守兵团负责政治部工作,见过浪潮,也见过牺牲。有人问他为何记仇白崇禧,他只点头:“三千左、右江子弟,一夜之间让他卖给日军炮火,不能算了。”
1949年初夏,渡江战役取胜。刘亚楼奉命组建空军,莫文骅被调往十三兵团出任政委,直指湘桂大门。湘西山脉刚扫清,桂林至南宁的铁路便被切断,白崇禧自诩“小诸葛”,妄图凭山河之险拖垮解放军。毛泽东电示:不打他布置线,直接越过去。莫文骅细读数遍,拍案称绝。于是出现了一条“绕”字诀:大兵团远程穿插,插到敌军背后再回马枪。
12月4日午后,南宁街头局势已定。居民趴在窗洞里看着解放军列队而过,大多面色茫然。莫文骅没来得及进家门,先在省政府旧址设立军事管制委员会。午夜,灯火通明的会议室,他写下第一份布告:稳定粮价、收缴枪支、解散帮会。次日清晨,全城小贩发现铜元依然能换到两碗米粉,慌乱情绪很快平息。
南宁是桂系军阀的大本营,散兵游勇、黑帮骨干足足数万人。1950年初,广西剿匪作战全面展开,莫文骅兼任南宁市警备司令,他给部队下的第一条纪律是“夜间不准随意开枪”,理由简单:子弹花钱,老百姓害怕。到1951年夏,全省共歼匪四十余万,军以上匪首一百七十名,南宁以西的山道终于在夜里听不到枪声。
剿匪同时,市政建设被一刻不耽搁地推开。兵团经费里有一笔几十万的银元,原本留作机动,他却拿去修礼堂、铺马路、建糖厂。有人说这像“拆东墙补西墙”,他反问:“城里没灯,工业怎么进来?”为了省钱,他把兵工厂剩下的钢轨改做排水涵管,技术员惊叹“想得出来”。
最让市民津津乐道的是人民公园。望仙坡原本是荒山,石头裸露,蚊蝇乱飞。不少老南宁觉得建公园是浪费,可莫文骅坚持要种树。他从北方军区调来护林队,沿着山脊种下黄花梨、相思、木棉。第一年树苗被旱死一大片,他干脆把兵团的马车改装成浇水车,夜里轮班拉水。1953年秋,满坡绿意初成,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再没人说它“荒凉”。
政治建制方面,他重用留在广西的地下党干部,也礼遇开明绅士。白崇禧的老师李任仁家里漏雨,他立即批出新居。对方搬走后不到一个月,旧楼板塌下,老先生逢人便道:“共产党办事快。”莫文骅的目的并不复杂:获取地方人脉,减少摩擦,为后续改革蓄势。
1951年5月,中央决定让他继续留桂。陶铸从中南局开会回来,笑称“看来你要长期当市长咯”。两个月后,军委急电:调东北军区任政治部主任。命令一到,他放下手里那张城市扩建草图,“眼下事情多得很,但命令更大”。交接仪式很简单,一张凳子、一份名单。
临行前夜,他回到亭子村老宅。屋后柴火垛还在,墙体却露砖。母亲早已离世,兄弟姐妹围坐,气氛略带局促。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半袋银元,放在老桌上,只说一句:“先把屋顶补好。”第二天清晨,部队汽笛声响,他没回头。
莫文骅在南宁执政的时间不足两年,却让这座边陲旧军阀重镇拥有了现代城市骨架。望仙坡的树林日渐葱郁,邕江两岸的码头重新热闹,糖厂的蒸汽在傍晚升腾。时至今日,南宁仍把第一任市长的名字刻在公园石碑上。
他曾写过一句并未公开发表的小诗: “二十年奔波,不为封妻荫子,只求故土安宁。”字句质朴,却点出全部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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