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人伤了脊髓,腿脚不能动,感觉没有了,大小便也管不住了,这身子是不是就真的“废”了?

我说,形或许困,但神未必废。

你看有人伤后一蹶不振,形容枯槁,生机日颓。再看有人,虽坐轮椅,眼中有光,臂膀有力,将日子过得虎虎生风。

这差在哪?

差在那身中之“枢”,断了之后,心气与生机是否也跟着一同萎去。

脊髓这东西,像古时贯通南北的驿道,像王城之中传递号令的信使。

《内经》讲:“督脉者……贯脊属肾。”这脊髓,便是督脉所行之路,是阳气通行、神明下达的紧要通道。年轻力壮时,这条道路宽阔通畅,号令朝发夕至,肢体动作灵敏,感知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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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道路中间塌陷阻塞,上令不能下传,下情不能上达,京城(脑)与边关(四肢百骸)便失了联系,城池再坚固,兵卒再精良,也成了一盘散沙。

所以瘫痪麻木,第一层道理,是“通路”断了。

但这也只是第一层。

那“气”与“神”还在吗?

路虽断,京城的君主(心神)未昏聩,国库的储备(肾精元气)未必尽空。只是号令传不下去,粮饷送不出去。那下半截身子,不是死了,是“失用”了,像一支与主力失去了联络的精兵,困守孤城。

故而腿脚的事,表面看是经髓不通,根子里,是维系周身的那股“阳气”与“神明”之用,被阻隔了。

二便之失司,也是这个道理。

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这“气化”之功,全赖肾中阳气通过督脉、三焦来温煦推动。脊髓一伤,通路阻隔,阳气下达受阻,膀胱便如失了火源的锅灶,水液积聚却无法蒸腾气化,故或潴留不出,或失约自遗。

这便溺之困,非膀胱本身破损,乃气化之机停摆。如同钟表,齿轮犹在,发条之力却传不过去了。

那肌肉萎缩,筋脉拘挛,又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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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主肌肉,肝主筋。气血津液靠经络输送以濡养筋肉。如今大道阻塞,粮草(气血)不至,守城的将士(筋肉)自然会饥饿(萎缩),也会因紧张不安而躁动拘急(痉挛)。这并非它们本意如此,实是失于濡养、失于柔和的无奈之举。

你看,瘫、麻、二便失司、筋挛肉萎,这几般苦楚,看似各在一方,实则同出一源。

这个“源”就是“督脉闭塞,阳气不达,神机失用”。

那这“枢机”为何就毁伤至此了呢?

这便要说到意外的无情。

坠跌撞击是头一条。

突如其来之外力,如山崩石裂,瞬间摧折脊梁,断伤髓道。此属“不内外因”,最是暴烈直接,乃形器之损。

但伤后之变,却因人而异,这便是内里根基的较量了。

有的人,素体壮实,肾精充足,气血丰沛。好比国库殷实,即便道路一时阻塞,家底犹在,还能从旁勉强支应,生机不易速衰。且修复之力也强。

有的人,本就肝肾两亏,气血虚弱。如同府库空虚,又逢国道断绝,内外交困,则不仅断处难续,全身机能亦会加速衰败,诸症丛生,缠绵难愈。

还有一条,情志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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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后悲恐焦虑,五内郁结。肝气不畅,疏泄失职,则全身气机愈僵;思虑伤脾,化源不振,则气血生化无继。这是“神”伤加重了“形”损,是心上又添了一把锁。

如今常见的情形,是外受重创,内怀忧惧,气血既伤于骤变,又耗于长郁。一面是断口亟待修补,一面是源泉日渐枯涸。时间一长,自然困顿深重。

说到这,便要论这“续接”与“重启”的法子。

有人讲,那我猛攻瘀血、疏通经络可行否?需慎行。

为何?脊髓之伤,非同寻常肢节折损。它是“形损”与“神废”交织。若一味峻药猛攻,求速通,恐元气不耐攻伐,反致虚脱。好比古道塌方,若不顾土石松软,强行开挖,恐引发再次崩塌。

反之,若只知温补,猛填厚腻之品,不顾髓道壅塞,则补药难达病所,反成痰湿,胶结难解,加重困局。

所以治此大证,须有周全之策,要通补兼施,形神并调。

古来医家于此,颇费思量。其理法可鉴,方药需活变。

思路大约如此:“通督脉,振阳气,养肝肾,充精血,开神机。”

譬如,通督化瘀,可选地龙、土鳖虫之类,灵动走窜,善入隧络,以渐搜剔瘀滞,此非强攻,乃智取。

续接筋骨,强健腰膝,牛膝、骨碎补、杜仲可担其任。尤其是牛膝,不仅补益,更能引药下行,直入腰尻,便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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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盈气血精髓,滋养失用之形骸,则需当归、熟地、枸杞、山茱萸、肉苁蓉之辈。此如运送粮草,需源源不断。

提振一身阳气,重启气化之枢,或赖黄芪大补元气,或藉桂枝、附子温通少阴、太阳之经,令阳气温煦之力,能透达重阴。

更需佐以醒脾开胃、理气活血之品,如陈皮、茯苓、鸡血藤,使补而不滞,通而不伤。

这几般配合,旨在标本兼顾。通其道,复其用,养其本,这便是应对之策的紧要处。

然此证变化多端,绝非一方可概全。

那何时宜侧重疏通?何时宜侧重补养?

若伤处瘀肿刺痛明显,舌质紫暗,脉象沉涩,是新伤瘀阻为重,当以通散为主,辅以扶正。

若时日渐久,肌肉消瘦枯槁,肢冷畏寒,二便无力,舌淡脉细弱,是元气大亏,精血衰少,则当以大补收摄为要,通络为辅。

其间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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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层。此证疗程漫长,非旦夕之功。药饵之力,仅能扶助一把,凿开一线,续接一缕。真正要让那“失用”之身重现生机,更离不开“法于自然”的调养。

这调养,首在“志意”之通达。放下悲恐,接纳现状,心中存一份“我命由我”的笃定。神意畅达,气血方有归依,药力方有响应。此是内药。

次在“导引”之勤勉。在医者指导下,未瘫之处,竭力活动;已瘫之处,亦需他人帮助按摩、屈伸,甚至借助现代康复器械,模拟行走站立。此举并非徒劳,正是以“动”引“气”,以“形”唤“神”,不断提醒、刺激那断离的领域,等待复苏的可能。此是外炼。

再则,饮食调护,起居有常,避寒就温,谨防外感,皆是固护本元之必须。

最后,容我多言几句:

脊髓之伤,犹如身内一场大地震。药石如同善后的工匠,能清理废墟,加固断梁,运送资材。但城池能否重建,街道能否恢复熙攘,终究要看那城中“君主”(心神)是否清明有为,那府库“根基”(肾气)是否尚有蓄积。

我见过有人,将余生困于“断口”之处,终日长吁,生机便真如秋草般萎去。也见过有人,将目光投向“犹存”之处,上半身练得孔武有力,以手代足,依然能驰骋人生另一片疆场,眼中光彩,不让常人。

通路或阻,生命之流未必全枯。只要心神不灭,一缕阳气尚存,便有无限可能。

这不是奇迹,是生机本有的倔强与智慧。

这便是面对“身中之枢”断折时,该有的见识与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