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2月7日,北京寒意正盛。中央组织部的案头放着厚厚一摞旧卷宗,封皮上标着同一个名字——李之龙。关于他“变节”还是“牺牲”的争论拖了三十多年,这一天,被重新点燃。
卷宗最上面夹着一封发黄信笺,落款时间为1964年10月20日,署名吴玉章。信中只有一句核心判断:“李在被捕后叛变之事,据我所知,不是事实。”短短十七个字,却足够撬动常年沉睡的档案室。
要弄清这封信的分量,线索得拉回到1926年。那年3月18日,黄埔军校一期毕业、时任海军局代理局长的李之龙接到命令,将中山、宝璧两舰驶往黄埔。翌日,蒋介石突然宣称“共党阴谋”,并借机软禁李之龙。3月20日深夜,欧阳格奉命破门而入,厉声质问:“谁指使你调舰?”李之龙回答:“我服从政府调度,绝无叛乱。”对话只有短短两句,却成为他噩运的起点。
孙中山去世后,国民党内部派系角力愈演愈烈。蒋介石利用所谓“中山舰事件”清洗左派力量,李之龙作为中共党员、掌握舰队指挥权,难免首当其冲。被拘数周后,他虽得以释放,却被解除一切职务,只能转向武汉、广州秘密从事兵运工作。
流言紧随其后。《广州国民日报》上出现了一则《李之龙启事》,文字显示他“退出共产党”。不少同僚认为,这更像是在蒋系高压下的自保声明,真正的心迹只能藏在行动里。事实是,他继续联络海军青年军官,试图策动起义。
1928年2月,李之龙从日本返抵广州码头,刚踏上岸便被捕。审讯记录保存至今,承办官马文车写道:“其陈述甚辩,拒供共产党组织情形。”两天后,李之龙被以“策动海军叛乱”罪名枪决,年仅三十一岁。留给妻子潘慧勤的最后一句话是:“把孩子养大,革命必成。”
建国后,家属申请追认烈士。1952年民政部门依据“变节嫌疑”驳回申请,并指出“曾登报悔过”。这一结论沿用多年,直至1960年代初出现松动。老黄埔学员陆续撰写回忆文章,细节与官方说法相互抵牾:既然李之龙“变节”,为何仍被南京当局枪决?疑点随之扩大。
1964年,吴玉章挺身而出,写下那封关键信件。只是受当时形势所限,调查没能继续深入。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拨乱反正成为共识,中央又一次启动复查。此时聂荣臻翻阅自己1960年的旧信,发现与原始材料相悖,遂于1982年致函广东省委:“当年信件作废,未见李之龙变节记录。”
罗明、饶卫华、李奇中等黄埔校友亦提供口述证言,均否认“叛变”之说。更有意思的是,敌方档案反而起到关键作用:马文车昔日的审讯备忘录、国民党军法处呈报蒋介石的密函,均未出现“供出组织”或“脱党后投敌”的字样。
事实链条逐渐闭合。1982年春,中央作出决定:撤销李之龙“变节”结论,认定其因革命活动牺牲,家属待遇按烈属标准执行。湖北、广东两省随即为其立碑并修订地方志,广州杜窑中学更名为“之龙中学”,以昭公允。
此事尘埃落定后,人们不禁关注那封1964年的老信。没有它,复查也许仍会推迟数年;有了它,整个调查得以重启。正是吴玉章的寥寥数语,为后续所有证据提供了突破口,让历史记忆回到正确坐标。
对于李之龙,黄埔同窗给出了极简评语:“迟到的还名,但终究未缺席。”在纷杂史料与个人际遇之间,这样的结局已属幸运——既洗清个人蒙尘,又为黄埔一期那段红色片章恢复了一笔本该存在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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