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春末,济南北郊的一个小村突然来了个瘦高男人,他肩上的旧背囊破得露了棉絮,无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昏倒在杏树下。村里王大娘把他拖进屋,撬开干裂的嘴,灌了两口稀粥——这位男人就是山崎宏。谁都想不到,他会在这片土地待上七十多年,并把一条本该写满仇恨的命运硬生生改成了恩情。
山崎宏1907年生于日本冈山县,少年时便尝尽贫寒滋味。父亲病体缠身,母亲早逝,家里五口全靠姐姐一双手度日。他原本只想娶了青梅竹马的小姑娘,在故乡种地过平静日子。可日本的征兵令让他别无选择,次子便要入伍,天经地义。1937年底,他被编入步兵第十联队,随赤柴八重藏南下侵华。来到中国后,他第一次见到城市在炮火中燃烧、婴儿在哭声里断气。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握的不只是步枪,也是罪责。
台儿庄会战爆发时,联队被打得七零八落。趁夜色,山崎宏与两个同乡、一个北海道兵丢下武器潜逃。关于动机,坊间有两种说法:其一,他们目睹同袍活埋平民而心生恐惧;其二,山崎宏违纪挨罚,为逃处分才出走。真实答案已难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此后的岁月里再没伤过一名中国人。
逃亡的道路极苦。他们蹚过淤泥,钻过枯芦,饿到吃草根。几天后,伙伴相继病倒,只剩山崎宏强撑。他走到济南外圈时,脚底早磨出血泡。正是那个夜里,王大娘救了他的命。山崎宏醒来,发现身上已换成中式粗布,炕头摆着热水。他怔怔看着老人,喉咙艰难地蹦出一句中文:“谢谢……”王大娘摆摆手,“活着要紧。”短短四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报恩的念头由此生根。他不敢回国,也无法公开身份,便想以医术活下去。早年在部队医务所学过西医,再加上济南一家药店老板收留他、让他拜师学中医,他的诊疗水平飞快提升。诊所挂的牌子很朴素:小儿、内科、骨伤皆可。收费却低得离谱,有时干脆不要钱。来的人多了,山崎宏总结“看病三件套”:先让病人喝温水,再摸脉,再开中西合参方。孩童哭闹,他总笑着逗两句;家长没钱,他递过去自掏的药费。久而久之,谁都知道城北有个“山大夫”,脾气好,手更好。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大批侨俘遣返。名单里找不到山崎宏,他躲过清乡,住在女婿改造的三层小楼,每天清扫楼道当晨练。1960年代风浪起伏,他因仍持日籍反倒得以保持“中立”,却从未停止义诊。有人好奇问他怕不怕再次被遣送,他淡淡回答:“我欠这里的,没还完。”
1976年,他第一次获准回故乡探亲。本可以留下,亲戚还替他找好了月薪三十万日元的差事,相当于国内两万多元。他摇头拒绝,把探亲礼金换成人民币,带回济南买了两辆救护车送给区医院。堂兄急了:“你疯了吗?”山崎宏却说:“钱留着生利息,不如用来救人。”
有意思的是,山崎宏对家庭极少谈昔日军旅。女儿山雍蕴直到读小学才知道父亲是日本人,嚷嚷着要改姓,山崎宏怕她自卑,咬牙答应。妻子早逝,他把全部心血倾注于女儿和病患。每晚睡前,他都会用热毛巾擦身,顺带在屋里练一套慢拳,这是长寿秘诀之一;另一个秘诀,是始终知足。女儿说他一碗青菜粥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从不抱怨。
1983年,济南与冈山县结成友好城市,这桩合作幕后推手正是山崎宏。他往返两地牵线搭桥,拜访官员、企业,磕头作揖,一趟趟忙得脚不沾地。协议签成那晚,他兴奋写信给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信中只一句核心:“服务人民,不分国界。”首相回赠四字“大道无门”。这幅字后来被山崎宏挂在诊所门口,无需多言。
四川汶川地震时,他已年过百岁,仍托女儿捐出多年的诊金积蓄。工作人员颇为惊讶,这位“抠门”老头连一件像样西装都舍不得买,却一次拿出几万元。女儿解释:“他从前亏欠太多,只想多做点好事。”
2010年12月1日凌晨,山崎宏因衰老离世,终年103岁。他早早签下一份遗体捐献书,却因日籍身份手续复杂,直到四年后才完成安检与转运。骨灰没立碑,也无奢华葬礼,只一句留言:“愿此身最后一滴价值,也留在中国。”
如今在济南说起“山大夫”,年纪稍大的市民仍能指出那条旧巷子:灰墙上残存红漆字迹,门板斑驳,屋檐下风铃时而作响。有人路过,低声念一句“山崎宏”,便会停步片刻,仿佛仍能闻到药香,听到那个带着口音的中文:“别怕,很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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