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之争,而有所争》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倏忽而过的几十年光阴,常令人惊醒,继而自问:那些耿耿于怀的得失,那些辗转反侧的计较,究竟值当我们付上最珍贵的岁月去兑换么?

计较,原是天性里一把精细的尺,用以衡量远近,分辨亲疏。可若将这把尺,日夜用于量度他人的短长、世道的亏欠、命运的些微倾斜,心便成了那永远算不尽、永远不平的账簿,浸透了疲惫的墨迹。你看那山间的溪流,何曾计较过石头的阻挡?它只是迂回、跳跃,或暂时蓄积,终究唱着歌,奔它的前路去了。这份“不计较”,不是糊涂,是另一种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奔赴江海,而非与每一块山石论短长。

然而,这“不计较”的背后,藏着一份更深沉、更郑重的“计较”。我们计较的,是那春夜窗前与家人共守的一盏茶的暖意;是深秋灯下,与一本好书、一个崇高灵魂相遇时,心头那颤动的共鸣。我们计较自己可曾辜负这具身体,可曾滋养过这颗心灵,可曾在热爱的事业里,留下过一份诚恳的痕迹。省下了与外界无谓的周旋之力,才能将全部精神,灌注于这些真正构成生命质地的瞬间。恰如篆刻,需先果断地剔除多余的金石,那饱满的笔画,方能清晰而有力地显现。

于是,日子便渐渐呈现出另一种气象。风来了,就感受风的流动;雨落了,就聆听雨的节奏。不再急切地向外界索要答案,因为生命的丰盈,开始从自己的深处汩汩涌出。对他人,多了一份宽厚的悲悯,因为知道人人都有自己的重担要扛;对自己,多了一份温柔的体谅,因为明白能好好度过这平凡一日,本身已是一种成就。

人生忽如寄,这短暂的旅程,重要的或许不是你紧握了多少,而是你微笑着松开了那些本该松开的,又全然地拥抱了那些本该拥抱的。不计较琐碎,方能领略天地的空旷与自由;计较根本,才能让生命的根须,扎进属于自己的、丰厚的土壤里。

愿我们活得开阔,也活得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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