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站到目瑙纵歌广场的纪念桩旁,褚玉强总要沉默片刻。
他黝黑的脸庞朝向西南方。那里是缅甸联邦的莽莽群山,云雾正在山腰间缠绕。之后,他悠悠然转过身,面向聚拢过来的游客,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开口说道:“这是1960年,我国和缅甸就边界问题达成协议后,双方在这里共同竖立的唯一纪念桩。”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穿透力。
归国
片马镇地处祖国西南边陲,隶属于怒江州泸水市,是一个民族成份较多的边境乡镇。
1975年春天,杜鹃花开得满山遍野。褚玉强出生时,竹楼外正飘着蒙蒙细雨。他的父亲是傈僳族,母亲是景颇族。
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是火塘边的夜晚。外祖父会用景颇语讲述那些久远的故事:英国人的枪炮如何在寨门外轰鸣;日本兵怎样强占这片土地;还有,1961年那个清晨,当中国政府的代表翻山越岭而来,给村民们分发粮食、盐巴和针线时,整个寨子又是怎样的欢腾!
“我阿公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政府是可以给老百姓送东西的。”褚玉强回忆时,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舒展,“他当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响应号召,带着全家从缅甸那边搬回来,回到祖国。”
褚玉强从小就会汉语、景颇语、傈僳语、白族语,还有缅甸的硪枪语和勒赤语。后来,他娶的还是一位白族姑娘。这些语言并非刻意学习,而是生活的必然。寨子里的孩子一起放牛、一起爬树、一起在雨季来临时到林子里找菌子,语言的隔阂早被山风吹散了。
回首
在高耸入云的片马人民抗英胜利纪念碑前,褚玉强常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阿爸,我想吃个鸡蛋;孩子,洋爷要点长明灯,你喝碗冷水吧!阿妈,我要吃块荞面粑粑;宝贝,洋教堂的租子没上够,你去挖点茅草根吃吧!阿哥,给我打只飞鼠吧;阿弟,哪有工夫上山啊,我要去洋教场支差,当脚力!”
他的歌声苍凉,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游客们安静下来,有人悄悄擦拭眼角。褚玉强说,这是他外祖父教他的,他们那个时候的一支童谣,“每一句,都是血泪”。
“你看,这碑高19.1114米,意思是1911年1月4日,英军武装占领片马的日子。这三个基柱,代表傈僳、景颇、怒族等各民族并肩抗英。”
近代以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片马一直是一块多灾多难的土地。1886年,英国在吞并缅甸后,对包括片马在内的我国边境地区垂涎三尺。他们在1900年派兵侵犯中国明光土司属地,打死中国守备左孝臣和土练137名,制造了臭名昭著的“滚马事件”;二战期间,这里又被日军侵占,日寇在此犯下滔天罪行;直到1960年边界条约签订,次年正式交接,这片漂泊的土地才真正回归到祖国母亲的怀抱。
“我的阿婆告诉我,那时家里唯一的铁器,是一把豁了口的砍刀。”褚玉强抚摸着纪念碑,“竹木农具占了大半,刀耕火种,靠天吃饭。‘太阳当衣裳,火塘当被盖’,这不是诗歌,这是那个时候最真实的生活。”
守望
除了义务讲解员,褚玉强还有另一个身份:界务员。
每月总有几天,他要背上干粮,带上望远镜和笔记本,踏上巡边路。64.44公里的边境线,有些地段根本没有路,需要在密林中穿行。毒蛇、蚂蟥、陡峭的悬崖,都是常态。
“你看这棵杜鹃,我20年前巡边时它还不到一人高。”在一次巡边途中,他指着崖边一株开得正盛的大树对笔者说,“那时我们正走在山脊线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异国的山川。”
2012年,他被评为国家级“优秀界务员”。他把奖状收在箱底,从不在人前炫耀。但如果游客说起中缅界桩和边境巡逻,他的眼睛会再一次亮了起来:“我们片马这段的每一根界桩,我都摸过不下百遍。哪一根有些微微的倾斜,哪一根的编号字迹需要在什么时候再次描红,周边的草木要不要清理,我心里都有数。”
有一次,在日常边境巡逻途中,突遇一场大暴雨,他们只能躲在一个山洞里。那一夜,他们在山洞里燃起火,把衣服穿在身上烤干,听雨声敲打着群山。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暴雨才停了,看着一层层云雾在山谷间上下翻滚,阳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他说,自己突然明白了“守护边疆”的全部含义。
讲解
“一开始,我们家的生活仍然十分困难。改革开放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通过政府帮扶和自身努力,村里的生产生活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多年来,褚玉强一直做着义务讲解员的工作,经常以今昔生活的鲜明对比,向各地游客诉说片马村的跨越式发展,讲到动情处,这个壮实的景颇族汉子,还会忍不住流下热泪。
从小好学上进、敢于创新的他,通过不断努力,逐渐掌握了一些致富本领,成为村里较早外出承包工程的人之一。数年间,他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但先富起来的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父老乡亲。“他是我们村里的致富带头人。”说到褚玉强,村民们都竖起大拇指,纷纷为他点赞。
“祖辈们饱经动乱之苦。如今,片马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我想挖掘的‘第二桶金’,是在党的政策光辉照耀下,与村民们携手并肩,大家都过上幸福好生活。”数年来,褚玉强把自己的“致富经”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各族村民,为各民族兄弟姐妹脱贫致富出谋划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片马村的一些村民在他的帮助下,渐渐过上了好日子,他也成为了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致富带头人。
而他,始终没有放下义务讲解员的工作。有人问他:“褚大哥,你做生意那么忙,还当什么免费讲解员,图个啥?”
他想了想,说:“你们是今天我接待的第三批了。阿公临终前对我说,别忘了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也别忘了这片土地上流过多少泪、多少血。这些话,我得告诉更多的人。”
巧合
在驼峰航线纪念馆。“这是命运的安排,”他指着修复后的机身,“C-53型飞机,第53号飞机,1943年坠毁,53年后的1996年被发现。这是三个‘53’。”
他会详细讲述那个故事:1943年3月11日,这架满载锡锭和战略物资的运输机,在飞越片马风雪丫口时坠入原始森林。机长吉米·福克斯、副机长谭宣、报务员王国梁,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1998年的一个大雪天,怒族青年曲天成,为守护这架残骸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这位年轻人,才24岁啊……”他的声音会低下去,良久才会继续。
夕阳透过密密麻麻的松树林,在他壮实的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说:“曲天成守的是中美两国的那段历史与传统友谊,我们守的是现实的国界线和当下的美好生活。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守护这片土地上的记忆。”
“像我这样的界务员、联防队员和归国华侨还有很多,我只是他们中间最普通的一员。”知道笔者准备写他的事儿,他摆摆手谦和地说道。
其实,早在2020年,因工作表现突出,褚玉强就已获得“云南省民族团结进步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夜色渐浓,看着今天最后一拨游客陆续离去的身影,褚玉强轻轻锁上了纪念馆的大门,一个人沿着小路走回家。此刻,山寨里的灯火渐次亮起,似有似无的炊烟在暮色中交融汇聚,将天地临摹成一幅淡蓝的山水画。
他回头看了看夜幕下的纪念馆和纪念碑,仿佛在轻声说:“明天见。”
群山沉默,以千年的巍峨,回应着这个朴素而庄重的约定。
作者:周才金(作者系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转载请注明来源《民族时报》
【山茶花】守望边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