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91年八月初八，河南湖县泉鸠里，38岁的太子刘据紧闭房门，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几乎同一时间，长安城内，他67岁的母亲卫子夫也选择了上吊自尽。这对母子的死，源于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政治风暴——巫蛊之祸。长安街头血流成河五天五夜，数万人死于非命，这场父子兵戎相见的悲剧，成为汉武帝一生最大的污点。
从歌女到皇后，卫家荣宠背后的危机
公元前128年，29岁的汉武帝终于有了第一个儿子。刘彻高兴得不得了，立刻把孩子的母亲卫子夫封为皇后。这个曾经只是平阳公主府歌女的女人，靠着生下长子刘据，一步登天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7年后，刘据被立为太子。汉武帝专门为他修建了博望苑，让太子自己招揽人才，培养班底。武帝每次外出巡游，都让刘据监国处理政务。太子做事稳重，很多决策都得到百姓好评，武帝回宫后甚至不过问细节，直接认可。
卫家在这段时间里风光无限。卫子夫的弟弟卫青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外甥霍去病是骠骑将军，两人率军北击匈奴，屡建奇功。卫家子弟多人封侯，朝中大臣也纷纷跟卫家联姻。丞相公孙贺娶了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整个卫氏家族权倾朝野。
可惜好景不长。公元前106年卫青去世，前117年霍去病也早逝。卫家失去了军事支柱，再加上卫子夫年纪渐长，容貌不复当年，汉武帝的目光转向了后宫的新人。王夫人、李夫人、李姬、钩弋夫人，一个接一个得宠，而且都给武帝生了儿子。
公元前94年，钩弋夫人生下刘弗陵。武帝高兴坏了，说这孩子怀胎十四个月才出生，跟上古圣君尧一样，立刻把钩弋夫人生产的宫门改名叫"尧母门"。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武帝想立刘弗陵为太子。
刘据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朝中形成了两派势力，武帝身边聚集的是江充、桑弘羊这样主张严刑峻法、穷兵黩武的法家酷吏。刘据周围则是儒学文臣，主张"守文"，希望减少征伐，与民休息。父子俩在治国理念上的分歧越来越大，朝堂上暗流涌动。
公元前92年冬天，建章宫发生了一件怪事。武帝看见一个男子拿着剑闯进中龙华门，命人去抓，那人扔下剑就跑了，追了半天也没抓到。武帝大怒，把守门的官员全杀了，下令关闭长安城门搜查了整整十一天。巫蛊之祸的阴云，就此笼罩长安城。
第二年正月，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挪用了北军军费1900万钱，被抓进监狱。公孙贺想救儿子，主动请求抓捕朝廷通缉的大侠朱安世，用这个功劳给儿子赎罪。朱安世被抓后，在狱中冷笑着说："丞相要祸及全族了！"接着就上书告发公孙敬声跟阳石公主私通，还在甘泉宫驰道边埋木偶人诅咒皇帝。
公孙贺父子直接死在狱中，全家被灭族。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卫青的儿子卫伉全部被杀。卫家在朝中的政治盟友，几乎一夜之间损失殆尽。太子刘据孤立无援，危机一步步逼近。
长安血战五日，父子兵刃相见
汉武帝把彻查巫蛊案的任务交给了江充。这个人来头不小，原本是赵国太子丹的大舅哥，太子丹干了不少违法勾当，江充知道得一清二楚。太子丹想杀人灭口，江充跑到长安告御状，太子丹只好把江充全家都杀了。
江充靠着告发权贵起家，成了武帝的宠臣。这人专门整治朝中大臣，用尽各种手段让权贵们交出巨额罚金，武帝赚得盆满钵满，对江充更加信任。江充跟太子刘据早就结了仇，眼看武帝年纪大了，担心太子继位后清算自己，决定先下手为强。
征和二年夏天，武帝去甘泉宫养病。江充对武帝说："宫中蛊气很重，不除掉巫蛊，陛下的病就好不了。"武帝立刻让江充带人彻查。江充联合案道侯韩说、宦官苏文等人，在宫中到处挖地找木偶人。抓到人就用酷刑逼供，被抓的人扛不住刑罚，胡乱指认别人。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几万人因此丧命。
江充查遍了后宫各处，最后来到太子宫。把太子宫里里外外挖了个遍，连块木头都没找到。江充早有准备，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桐木人偶，大声宣布："太子宫里挖出的木偶人最多，还有诅咒陛下的帛书！要马上奏报陛下，办太子的死罪！"
刘据吓坏了，赶紧召来少傅石德商量对策。石德说："江充这是要置你于死地啊！想想当年秦朝的公子扶苏，就是太老实，被赵高矫诏赐死。咱们要是束手就擒，肯定是死路一条！"
刘据走投无路，派人联系母亲卫子夫。卫子夫立刻拿出皇后印信，调动长乐宫的卫队。刘据假传圣旨，释放狱中囚犯，打开武库发放兵器，组织了一支队伍，当场斩杀江充、韩说等人。
消息传到甘泉宫，汉武帝震怒。67岁的老皇帝根本不相信太子的解释，认定儿子要造反，立刻派丞相刘屈氂率军镇压。太子在长安城内组织民兵抵抗，父子俩的军队在长安街巷激战了整整五天。长安城到处是尸体，血水流满街道，数万人死于这场战斗。
五天后，太子兵败。刘据带着两个儿子突围逃出长安，守城门的司直田仁看到太子一行人，装作没看见放他们走了。丞相刘屈氂知道后要杀田仁，被御史大夫暴胜之劝住。
卫子夫得知儿子战败逃走，知道大势已去。很快，汉武帝派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来收走皇后玺绶。这等于废掉了卫子夫的皇后之位。卫子夫无话可说，在椒房殿上吊自杀，结束了38年的皇后生涯。宦官苏文、姚定汉草草用小棺材装了卫子夫的尸体，埋在长安城南桐柏。
刘据逃到河南湖县，躲在泉鸠里一户穷人家。这家人靠卖草鞋过活，日子本就艰难，养活太子一行人更是捉襟见肘。刘据想起有个富裕的朋友住在湖县，派人去找。没想到消息泄露了，县令李寿、官卒张富昌带兵包围了那间屋子。
八月初八，刘据知道逃不掉了，回到屋里关上门，自己上吊死了。两个皇孙和收留他的屋主，在搏斗中全被杀死。李寿用脚踹开房门，把刘据的尸体抱下来，带回长安城领赏。留在长安的太子长子刘进、妻子史良娣、儿媳王翁须和她的女儿也全被处死。刘进的儿子刘病已才几个月大，被狱吏邴吉偷偷收养，成了刘据家唯一的幸存者。
武帝醒悟，一场迟到的忏悔
太子逃亡的时候，汉武帝还在震怒中，朝中没人敢替太子说话。壶关三老令狐茂冒着被杀的危险上书，为太子鸣冤："儿子擅自动用父亲的兵器，最多就是打一顿的罪过。太子误杀了人，这又算什么罪呢？"
汉武帝看了这封奏章，开始意识到巫蛊案可能真是冤案。刘据死后，武帝碍于之前的承诺，还是封赏了李寿和张富昌。李寿被封为邘侯，张富昌封为题侯。封赏完了，汉武帝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过了一段时间，关于巫蛊案的各种破绽逐渐浮出水面。征和三年，负责看守太庙的田千秋上书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一位白发老翁让他给皇上进言，为太子喊冤。田千秋在奏章里写："儿子玩弄父亲的兵器，最多就是笞刑的罪过。太子误杀人，有什么大罪？老翁托梦让我来说这事。"
汉武帝看完奏章，突然醒悟过来。他这才明白，儿子是被江充逼得走投无路，惶恐之下才起兵杀人，根本不是要造反。老皇帝追悔莫及，立刻下令将江充全家灭族，把宦官苏文抓到横桥上活活烧死。当初在泉鸠里对太子动手的人，原本被封为北地太守，现在也被满门抄斩。
汉武帝下令在湖县修建"思子宫"，又建了"归来望思之台"，表达对儿子的哀思。这消息传遍天下，百姓听说后都觉得悲哀。可惜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太子和皇后都已经死了。
巫蛊之祸还在继续发酵。丞相刘屈氂也被人告发搞巫蛊，全族被灭。刘屈氂的亲家李广利当时正在外面打匈奴，听说这消息吓坏了，慌忙出击匈奴想立功保命，结果兵败投降了匈奴。
汉武帝的六个儿子，太子刘据自杀了，老二刘闳早就死了，老五刘髆（李广利的外甥）也在征和四年去世。剩下的三儿子刘旦、四儿子刘胥品行都不好，武帝看不上。后元二年，武帝立8岁的小儿子刘弗陵为太子。为了防止外戚干政，武帝还特意把钩弋夫人赐死了。
公元前87年，汉武帝去世，刘弗陵即位，就是汉昭帝。朝政大权掌握在霍光手里。昭帝在位13年后早逝，没留下儿子。霍光立了刘髆的儿子刘贺当皇帝，27天后又把他废了。霍光接受丙吉的建议，把太子刘据唯一活下来的孙子刘病已立为皇帝，这就是汉宣帝。
宣帝即位后，给祖父刘据上谥号"戾太子"，给祖母卫子夫追谥"思后"，把卫子夫改葬到思后园。刘据的冤案算是得到了官方平反，可是一家人都已经死了十几年。
巫蛊之祸前后持续了四十多年，牵连的人数达到几十万，直接死亡的有好几万人。这场浩劫导致大量政治和军事人才流失，朝廷元气大伤。很多学者认为，巫蛊之祸是西汉由盛转衰的重要转折点。
巫蛊之祸结束两年后，汉武帝下达了著名的"轮台罪己诏"，开始反思自己的政策。老皇帝减少了对外的军事行动，把注意力转向让百姓休养生息。只是这一切来得太晚了，长安城那五天五夜的血战，太子和皇后的惨死，已经成为汉武帝一生最大的遗憾。这场父子相残的悲剧，也成为后世帝王引以为戒的历史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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