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 年 5 月,《物理评论》杂志刊登了一篇注定载入物理学史册的论文 ——《物理实在的量子力学描述能否被认为是完备的?》。论文的三位作者分别是物理学界的泰斗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后内森・罗森与研究员鲍里斯・波多尔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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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诞生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文章,并非旨在提出新的物理定律,而是向当时量子力学的主流诠释发起了一场尖锐的挑战。这场挑战的源头,是爱因斯坦与哥本哈根学派掌门人尼尔斯・玻尔之间长达 35 年的论战 —— 始于 1920 年的思想碰撞,直至 1955 年爱因斯坦逝世仍未停歇。这场论战的核心,远非简单的学术分歧,而是关于人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方法论之争,是对物理实在本质的根本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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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 EPR 之争的核心,必须回溯 20 世纪初量子力学的发展脉络。当时,经典物理学在微观领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牛顿力学与麦克斯韦电磁理论无法解释原子光谱、光电效应等一系列新现象。在这样的背景下,量子力学应运而生,逐步构建起一套全新的物理框架,而哥本哈根学派则成为这一框架的主要诠释者。

1927 年,维尔纳・海森堡提出了著名的不确定性原理,为这场论战埋下了关键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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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森堡通过分析斯特恩 - 盖拉赫实验 —— 一个用于测定原子磁矩的经典实验 —— 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原子穿过偏转磁场所耗费的时间△T 越长,能量测量的不确定性△E 就越小。结合路易・德布罗意提出的物质波关系 λ=h/p(其中 λ 为波长,h 为普朗克常数,p 为动量),海森堡推导出了划时代的不确定性公式:△E△T≥h/4π。这一公式的通俗表述是:人们无法同时精确测量一个粒子的位置和速度粒子位置的不确定性必然大于或等于普朗克常数除以 4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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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这一原理更易理解,海森堡举了一个形象的例子:要测量粒子的位置,就必须用光照亮它,而光的波长越短,位置测量就越精确。但根据普朗克的量子假设,光并非连续的波,而是由一个个光量子组成,波长越短的光量子能量越高。当高能光量子撞击粒子时,会不可避免地扰动粒子,使其速度发生不可预测的改变。这意味着,位置测量的精度与速度测量的精度存在天然的矛盾 —— 位置测得越准,速度就越不确定,反之亦然。海森堡最终得出结论:“能量的准确测定,只有靠相应的对时间的测不准量才能得到。” 更直白地说,选择测量电子位置的实验本身,就注定了无法精密测量电子的动量

不确定性原理的提出,彻底颠覆了经典物理学的确定性思维。而 1926 年埃尔温・薛定谔提出的波动方程,则进一步强化了量子力学的统计特性。薛定谔从经典力学的哈密顿 - 雅可比方程出发,结合变分法与德布罗意方程,推导出了非相对论性的薛定谔方程,其核心形式为:iħ∂Ψ/∂t = ĤΨ(其中 Ψ 为波函数,Ĥ为哈密顿算符,ħ为约化普朗克常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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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玩味的是,薛定谔最初提出这一方程的本意是反击量子力学的概率诠释,试图回归经典物理的确定性框架,但最终这一方程却成为量子力学的基石之一。

在量子力学中,体系的状态不再由力学量的具体数值确定,而是由波函数 Ψ(x,t) 描述。1926 年,马克斯・玻恩提出了概率幅的概念,成功解释了波函数的物理意义:波函数的平方 |Ψ|² 代表粒子在空间某点出现的概率密度。这意味着,量子力学无法预测单个粒子的精确行为,只能给出其行为的概率分布。这种统计性的描述方式,与爱因斯坦秉持的经典物理思维产生了尖锐冲突。

爱因斯坦对量子力学的概率诠释、不确定性原理以及波函数坍缩的非连续性极为不满。在他看来,这些特性并非微观世界的本质,而是量子力学的描述方式存在缺陷 —— 它不够完备,因此无法揭示客观世界的全部规律。爱因斯坦坚信,“上帝不掷骰子”,世界万物的发展都遵循着确定的规律,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只是人类认识局限性的体现,而非物理实在本身的特性。这种方法论上的根本差异,最终催生了 EPR 佯谬的诞生。

1935 年,爱因斯坦、罗森与波多尔斯基共同发表的论文,通过一个精心设计的思想实验,正式向哥本哈根诠释发起挑战,这一思想实验被后人称为 “EPR 佯谬”(E、P、R 分别为三位作者姓氏的首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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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论文中,三位作者明确提出了判断物理理论成功与否的两个核心标准:第一,物理理论必须正确无误;第二,物理理论必须给出完备的描述。

他们进一步定义了 “完备理论” 的必要条件:物理实在的每一要素在理论中都必须具有对应的部分;而鉴别 “实在” 要素的充分条件是:不干扰这个体系而能够对它做出确定的预测。基于这两个判据,EPR 论文指出,量子力学与完备性要求存在矛盾。根据不确定性原理,对于一对共轭物理量(如位置和动量),精确测量其中一个就会导致另一个无法精确测量,而任何试图测量后者的行为都会干扰体系状态,破坏前者的测量结果。

由此,EPR 论文提出了一个关键的二选一命题:要么量子力学的波函数描述是不完备的,要么这对共轭物理量不能同时具有物理实在性。在爱因斯坦等人看来,后者显然是不可接受的 —— 物理实在独立于观测存在,粒子的位置和动量理应是客观存在的物理量,只是量子力学未能完全描述它们。因此,结论必然是:量子力学是不完备的,需要引入额外的 “实在性元素” 来完善理论,才能对客观世界做出全面的描述。

为了论证这一观点,EPR 论文设计了如下思想实验:假设两个粒子 A 和 B 在瞬间相互作用后,沿相反方向高速离去,最终相距足够遥远,使得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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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量子力学,虽然不确定性原理不允许同时精确测量单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但可以同时精确测量两个粒子的总动量和相对距离。此时,如果我们测量粒子 A 的动量,根据动量守恒定律,就能在不干扰粒子 B 的情况下,精确推导出粒子 B 的动量;同理,如果测量粒子 A 的位置,就能精确推导出粒子 B 的位置。

爱因斯坦认为,这一实验完美证明了粒子 B 的位置和动量是客观存在的物理实在 —— 它们的数值在测量之前就已经确定,并非由测量行为创造。这与哥本哈根学派的诠释形成了鲜明对立:哥本哈根学派认为,在测量之前,粒子的位置和动量并不存在确定值,而是以概率云的形式弥散在空间中,只有在测量的瞬间,波函数发生坍缩,粒子才 “选择” 一个确定的状态。

后来,物理学家戴维・玻姆对 EPR 思想实验进行了简化,将其转化为更容易理解的自旋测量实验。假设一个总自旋为零的粒子衰变成两个自旋纠缠的粒子 A 和 B,根据角动量守恒,若 A 的自旋朝上,则 B 的自旋必然朝下,反之亦然。按照 EPR 的逻辑,如果将 A 和 B 分开足够远后测量 A 的自旋,就能瞬间知道 B 的自旋,而这一过程并未干扰 B,因此 B 的自旋状态在测量前就已确定,量子力学的概率描述显然遗漏了这一实在性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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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这一思想实验,爱因斯坦提出了定域实在论—— 定域性原理与实在性原理的结合。定域性原理指出,物体只能被毗连区域的事件影响,遥远区域的事件无法以超光速的方式影响该物体;实在性原理指出,观测到的现象源于独立于观测者的物理实在。爱因斯坦坚信,定域实在论是物理学的基本准则,而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诠释违背了这一准则,因此必然是不完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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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 EPR 佯谬的挑战,玻尔迅速做出回应。1935 年 10 月,《物理评论》刊登了玻尔的同名论文,对 EPR 佯谬进行了针对性反驳。玻尔并不否认爱因斯坦提出的 “实在性” 概念,也承认 A 和 B 之间不存在 “力学上的影响”,但他对实验的核心逻辑提出了全新的解读。

玻尔认为,EPR 思想实验的关键错误在于将 A 和 B 视为两个独立的系统。事实上,A 和 B 在分开之前曾发生过相互作用,它们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 即使相距遥远,也依然处于 “量子纠缠” 状态,不能被单独处理。因此,测量粒子 A 的行为并非如爱因斯坦所认为的 “不干扰 B”,而是通过量子纠缠对整个系统产生了影响,这一影响直接导致了 B 的状态被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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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尔的诠释彻底打破了经典物理的定域性观念。根据他的观点,量子纠缠使得两个粒子形成了一个统一的量子态,无论它们相距多远,对其中一个粒子的测量都会瞬间影响另一个粒子的状态 —— 这种影响是超距的、瞬时的,无需任何传递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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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观点直接催生了 “量子纠缠” 这一核心概念,也引发了爱因斯坦的强烈反对。

爱因斯坦将这种超距瞬时作用称为 “鬼魅般的超距作用”,认为它违背了相对论中的光速极限原理。为了反驳玻尔,爱因斯坦举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将一双手套分别放入两个外观完全相同的盒子,打乱后随机将一个盒子留在家里,另一个送往南极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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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打开家里的盒子发现是左手套时,就能立刻知道南极的盒子里是右手套 —— 这并不意味着两个盒子之间存在超距作用,而是手套的状态在被放入盒子的瞬间就已经确定,测量只是揭示了早已存在的事实。爱因斯坦认为,量子纠缠的本质正是如此,粒子的状态在分离时就已确定,量子力学的概率描述只是因为遗漏了某些 “隐变量”,才显得神秘莫测。

这里的 “隐变量”,指的是爱因斯坦认为应该存在的、尚未被发现的物理量 —— 它们客观存在,决定了粒子的状态,只是由于技术限制或理论缺陷,目前无法观测到。只要引入这些隐变量,量子力学就能恢复经典物理的确定性和定域性,成为一个完备的理论。而玻尔则坚持认为,隐变量并不存在,量子力学的概率描述就是微观世界的本质,不确定性和非定域性是量子系统的固有属性,并非理论不完备的体现。

这场论战陷入了僵局:爱因斯坦的定域实在论符合人们的直觉和经典物理的逻辑,但无法解释量子纠缠的瞬时相关性;玻尔的量子纠缠诠释与量子力学的数学框架一致,却违背了经典的定域性观念。由于当时的实验条件有限,这场涉及方法论和哲学层面的争论无法通过实验验证,只能停留在理论思辨层面,直至两位科学巨匠相继离世,依然没有定论。

就在爱因斯坦和玻尔的论战成为历史之际,一位 “业余物理学家” 的出现,为这场争论带来了突破性的转机。约翰・贝尔原本从事加速器设计工程工作,却对量子力学的基础问题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始终倾向于爱因斯坦的观点,认为量子力学的成功可能只是表面现象,其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深层的隐变量理论,能够同时满足定域性和实在性。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贝尔在 1964 年发表了一篇题为《论爱因斯坦 - 波多尔斯基 - 罗森佯谬》的论文,提出了著名的贝尔不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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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不等式的核心价值在于,它将爱因斯坦与玻尔之间抽象的哲学争论,转化为了可以通过实验验证的数学命题 —— 成为了这场跨越数十年论战的 “仲裁者”。

贝尔不等式的推导基于定域实在论的两个核心假设:第一,粒子的状态由隐变量决定,测量结果是隐变量的函数,与测量仪器的设置无关;第二,两个相距遥远的粒子之间不存在超距作用,对一个粒子的测量不会影响另一个粒子的状态。以玻姆简化后的自旋纠缠实验为例,贝尔假设两个纠缠电子的自旋状态由隐变量 λ 决定,测量仪器的磁场方向分别为 b1 和 b2,电子 1 的测量结果 A (b1,λ) 和电子 2 的测量结果 B (b2,λ) 只能取 + 1 或 - 1(分别对应自旋朝上或朝下)。

根据定域实在论,乘积 AB 的平均值 P (b1,b2) 是隐变量 λ 的函数,对所有可能的 λ 取值积分后,贝尔推导出了不等式:|P (b1,b2) - P (b1,b3)| ≤ 1 + P (b2,b3)。这一不等式明确了定域隐变量理论所能允许的粒子间相关性上限 —— 如果实验结果满足贝尔不等式,就意味着爱因斯坦的定域实在论成立,隐变量可能存在,量子力学是不完备的;如果实验结果违背贝尔不等式,则说明定域隐变量理论无法解释量子纠缠,玻尔的非定域性诠释更符合客观现实。

贝尔不等式的提出,为实验物理学家提供了明确的检验方向。此后数十年间,全球各地的科学家们不断设计和改进实验,试图通过精确测量纠缠粒子的相关性,来判断贝尔不等式是否成立。这些实验的基本思路高度一致:产生一对纠缠粒子(通常是光子或电子),将它们分别送往两个相距较远的实验站,随机改变两个实验站的测量仪器设置,记录测量结果的相关性,最终统计分析是否违背贝尔不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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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早期的贝尔测试实验都存在或多或少的 “漏洞”,使得实验结果无法成为最终定论。例如,“探测漏洞”—— 由于探测器的效率有限,部分纠缠粒子未被探测到,可能导致统计结果出现偏差;“局域性漏洞”—— 两个实验站之间的距离过近,测量仪器的设置可能通过光速以下的信号相互影响;“自由选择漏洞”—— 测量仪器的设置并非真正随机,可能与隐变量存在关联。这些漏洞的存在,让支持定域实在论的学者始终能够找到理由质疑实验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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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科学家们逐步缩小了实验漏洞。而真正让这场百年论战接近终点的,是中国 “墨子号” 量子卫星的发射与实验成果。

2016 年 8 月,中国成功发射世界首颗量子科学实验卫星 “墨子号”,其核心任务之一就是在千公里量级的距离上实现量子纠缠分发,并进行贝尔不等式检验 —— 这一距离远超此前地面实验的尺度,能够彻底关闭 “局域性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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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号” 的实验原理并不复杂:卫星上的纠缠光子源会产生一对对偏振纠缠的光子,然后将它们分别发送到相距超过 1200 公里的两个地面站 —— 青海德令哈站和云南丽江站。两个地面站会随机选择测量基矢,对光子的偏振状态进行测量,并将测量结果实时传回卫星进行数据处理。由于两个地面站之间的距离极远,光子的飞行时间约为 4 毫秒,而测量仪器的设置选择是在光子飞行过程中随机确定的,这意味着任何可能的超距信号都需要超过光速才能影响测量结果,从而彻底排除了局域性漏洞的影响。

2017 年,“墨子号” 团队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实验结果:在千公里量级的量子纠缠分发中,测量结果的相关性显著违背了贝尔不等式,违背值超过 70 个标准偏差 —— 这一结果远超出统计误差的范围,明确证明了量子纠缠的非定域性。更重要的是,“墨子号” 的实验同时关闭了 “局域性漏洞” 和 “自由选择漏洞”,成为迄今为止最严格的贝尔测试之一。

这一实验结果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它以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爱因斯坦所坚持的定域实在论并不成立,隐变量理论无法解释量子纠缠现象;玻尔领导的哥本哈根学派的核心观点得到了实验验证 —— 量子纠缠是微观世界的固有属性,非定域性是量子力学的本质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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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并非爱因斯坦所担忧的超光速信号传递,而是量子系统整体性的体现 —— 纠缠粒子构成的统一量子态,超越了经典物理的空间概念,使得远距离的粒子之间能够保持瞬时相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