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幅8800万的拍品近日引起轩然大波,事件的双方,一方是著名藏家庞莱臣 的后人,另一方是风口浪尖上的南京博物院,各种说法众说纷纭,那么事情的本身到底是什么情况,笔者希望以时间线的形式梳理此事件全部细节,以此还原本事件的前因后果。

要了解这件事的始末,首先要了解下庞莱臣和其藏品、家族,以及和南京博物院的关系:

一、庞莱臣家族及亲属

庞莱臣(1864—1949)

原名庞元济,字莱臣,号虚斋,中国书画收藏家。其父庞云鏳为南浔四大富豪之一。家族资产约在600万两白银以上,他以书画收藏著称,藏有阎立本《进谏图》、韩幹《呈马图》、王维《春溪捕鱼图》,宋代赵佶《雪江归棹图》和《双鹤图》,元赵孟頫《秀石疏林图》、黄公望《富春大岭图》、倪瓒《渔庄秋露图》、唐寅《春山伴侣图轴》等历代名迹,被誉为全世界最富盛名的收藏家之一,为六大家之首,他的收藏书画数以千计,被王季迁称为全世界最大的中国书画收藏家,在收藏界与张伯驹并称为北张南庞。被誉为“收藏甲于东南”。编著有《虚斋名画录》、《虚斋名画续录》,从其藏品中选择历代精品634幅加以著录。庞莱臣的收藏后期主要进入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馆、苏州博物馆。

亲属关系:

夫人:贺明彤(继室 原配早逝) 【后管理家族部分藏品】

妻子表弟:郑山尊(1958年期间供职江苏省文化局)

弟弟:庞青城(同为收藏大家,孙中山当年主要支持者)

堂弟:庞赞臣

子辈:儿子 庞锡宝 31岁早逝

后过继庞青城儿子庞维谨(即庞秉礼)为嗣子【分得1/3藏品】

孙辈:庞增和【分得1/3藏品】

庞增祥【分得1/3藏品】

曾孙辈:曾孙女庞叔令(庞增和之女,也作庞淑龄)

二、时间线:家族与南京院半个世纪的纠葛

(内容汇总资料均标注出处)

1945年,庞青城去世,

1949年,庞莱臣去世,藏品大体分为四份,小部分由贺明彤作为公中(家族共有)掌管,嗣子庞维谨、两孙庞增和、庞增祥各分得三分之一,庞莱臣藏品开始逸散,其中嗣子庞维谨(即庞秉礼)及亲姐庞莲生还掌握部分庞青城“百柜楼”旧藏(相关资料见《南浔庞氏》陆剑编,2009浙江人民 出版社《南浔丛书 第6辑》)

1953年,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写给上海文管会会长徐森玉的信中,将《江南春》作为‘非要不可’的征集对象

1958年原中央博物院、江苏省博物馆和苏南文管会合并为南京博物院

1958年11月,贺明彤表弟郑山尊, 代表江苏省文化局到苏州造访庞增和家,希望贺明彤与庞增和捐助一部分旧藏古画。

1959年1月,庞增和无偿捐南京博物院137件文物(捐赠的137件文物中,“件”并不严谨,准确描述是137套,涉及16种、268幅),其中包括著录于《虚斋名画录》,和本次引起轩然大波的明代仇英《江南春》

1959年,苏州市文化局代表江苏省文化局出具收到庞家捐赠文物字画

1961,姚迁进入南京博物院工作(1962年任副院长)

1961年经由张珩、韩慎先、谢稚柳组成的专家组鉴定其中几幅为“伪”(两次共鉴定出5副)

1962年12月6日,江苏省政府在苏州召开了颁奖大会,由院长曾昭燏亲笔题写了奖状赠予庞增和,并附上了捐赠的137件/套捐赠文物资料收据及清单。

1962年12~1963年11月之间,颁奖大会后,南博继续对庞增和进行动员,这次是以征集的名义。感佩于曾昭燏院长的人文关怀,庞增和全家决定将部分“虚斋旧藏”古画征集给南博。(2009南博出版《曾昭燏日记》),此次涉及11件“虚斋旧藏”古画。其中除了宋徽宗赵佶的一幅《鸲鹆图》出价1万元外,其他几件都以象征性的价格给了南博

1963年,南京博物院的一位名叫徐沄湫的征集员到苏州拜访庞增和,以开画展为由,希望向庞增和借两件画:一幅是元四家之一吴镇的 《松泉图》轴,另一件是清初吴历的《仿古山水册页》。徐沄湫称展期三个月后就归还,庞增和没有在意,将借据与家中画作卷在一起而没有专门收好,自此借走的两件“虚斋旧藏”古画也就此杳无音讯

1964年,截止此时,庞增和这一支在南博的“虚斋旧藏”古画为 137+11+2共计150件/套

1964年经由王敦化、徐沄秋、许莘农组成的专家组再次鉴定其中几幅为“假”(两次共鉴定出5副)

1964年,南博时任院长曾昭燏自杀身亡(自杀原因与此事无关不讨论),但是带来的问题是元代吴镇《松泉图》等两幅作品所有权就此模糊,直到1988年打官司此事才结束

1964年,曾昭燏死亡后,时任副院长姚迁接任院长

1966-1979,庞家破四旧,79年返回城市

1978~1984年,按照姚迁说法,在这中间有领导借画不还(根据1988年打官司中提供的1978年藏品造册,最迟于1978年,捐赠藏品还存于馆内,但数量有出入)

1978年,(根据1988打官司时翻阅南京院自有资料)南京博物院一级藏品简目,其中《松泉图》和《仿古山水册页》登记均为捐赠,捐赠人登记为南京藏家陶白而非庞增和。陶白本人出庭作证,向法院否认捐赠了此本册页,称自己只是看过而已,而徐湖平向法院的解释是:“是当时的院长姚迁关照,将这件藏品登记在陶白名下。”

1982年,有人揭发南京博物院院长姚迁侵占他人学术成果

1983年,3月和7月,光明进行调查,要通报批评姚迁,时江苏省文化局未同意,7月姚迁做自我批评,11月光明在其旗下某刊物发文批评姚迁,自此宣传部组织调查组对姚迁进行调查

1984年8月,26、27光明连发两文(两篇文章,另有一篇社论),抨击南京院院长姚迁工作问题,姚迁事件持续发酵,11月8日,姚迁向选择自尽(姚迁事件后面附带详细过程及讨论)

1986年《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出台,国内不再允许个人将藏品调出院外观摩,并且任何调拨、交换出馆都要履行报批手续,一级藏品需要省级签字

1986年9月,根据杨仁恺先生书(画鉴赏大师、书画大家、美术史家。曾任中国古代书画七人鉴定小组成员)的自传《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记载,9月杨仁恺先生造访南京博物院,在此观摩两个月左右,10月10日,杨仁恺先生记录请南京博物院调出虚斋藏画,在这个1986年杨仁恺先生的记录中,其涉及本次的5件作品已经没有记录,也就是最早于1985年9月,已经看不到这几幅作品

1988年,庞增和就借走的元代吴镇《松泉图》等两幅画,与南博院对薄公堂,法院判决南博向庞增和支付两幅画的画款并连同近三十年的利息共四万多元。但是直到2014年诉讼,庞叔令才得以见到当时年的卷宗,双方大部分历史资料都是依据1988年本次庭审提供的资料

1995年,庞增和因肝癌逝世

1991~1999期间,根据2025本次南京院说,依照《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在90年代某个时间,对该5幅画作进行了处置

(此处根据媒体2025年12月19日最新消息增补:)

1997年4月15日,南京博物院向原江苏省文化厅提交《关于处理不够馆藏标准文物的报告》,请求“将不够馆藏标准的文物(即博物馆的处理品)进行调剂,价拨给省文物总店处理”

1997年4月21日,原江苏省文化厅同意调剂

1997年5月8日,被专家认定为赝品的《江南春》图卷拨交给原江苏省文物总店

2001年4月16日被“顾客”以6800元价格购买,销售清单明示为《仿仇英山水卷》。(此处与艺兰斋陆挺夫妇对山水卷持有时间有出入,下详)

1996年12月之前,本画流传说法,按照艺兰斋(陆氏夫妇)说法,本画作收藏传承为:

清代 “话雨楼”王氏收藏 (王楠、王鲲、王致望三代),期间经寓居楼中的金农过眼;后经“过云楼”顾文彬藏,著录于《过云楼书画记》中,称为“仇画第一”,传至其孙顾麟士后,转藏庞莱臣处,为“虚斋至精之品”

1997年,南京院庞鸥称: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归于庞莱臣在苏州的女儿,被艺兰斋陆挺、丁蔚文夫妇所收藏,艺兰斋得名于收藏的匾额,于注册1996年12月注册,本画见报于2010年8月底,所以在1997后归于艺兰斋,并持续到最少2010年(2010年报道此画时依然在艺兰斋手中,南京院庞欧提供的信息,及陆氏家族提供的信息,与2025年12月19日新闻中的信源有出入)

2009年,一篇作者为丁蔚文,题为《仇英〈江南春〉卷考辩》的论文中曾提到《江南春》如何流转到艺兰斋。文内称,直到上世纪90年代,这件藏品仍在庞家后人手上。庞莱臣1949年去世前,将藏画由其后人继藏,该画装裱形式是三截,分别是:1、大字标题,2、画,3、名人提拔诗词。并提到艺兰斋收藏的《江南春》卷,得于庞氏后人。

三卷经过装裱,称为目前看到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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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卷经过装裱,称为目前看到的形式

1997~2008之间,陆挺邀请杨仁恺在艺兰斋观摩过仇英《江南春》卷。

左:陆挺 右:杨仁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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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陆挺 右:杨仁恺

(2008年杨仁恺先生逝世,所以应该在2008之前在陆挺处观摩,资料显示应该在2006年期间)

2005年,出版《庞莱臣旧藏·庞增和捐赠古代绘画选》,南博时任院长徐湖平为所撰写的序言中,提到:“1956年 贺明彤女士希望能够将家中旧藏古画捐卖……,在郑山尊局长与庞家长达八年的友好磋商下,庞增和先生最终分别在1958年至1968年间将家中所藏古代书画 陆续献出,共计135件作品。”而135件作品,和前面提到的137对不上,和后来征集的11+2也对不上。(笔者注:该内容与当前137-5的数量也对不上)

2014年,出现两件事件

1、当年6月18日,上海嘉泰拍卖公司在嘉泰十周年春季艺术品拍卖会曾拍卖出一幅赵光辅《双马图 立轴》,成交价为人民币230万元。拍卖信息显示,该幅图题签为“宋赵光辅双马图。钤印:庞元济印(白)、莱臣眼福(朱)”(庞元济即为庞莱臣)(此事无后续,但根据2025年6月28日,庞叔令依据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25)苏0102民初1397号《民事调解书》,前往南京博物院核验137件(套)藏品原件,发现其中有五件古画无法看到,包括仇英《江南春》图卷、赵光辅《双马图轴》、王绂《松风萧寺图轴》、王时敏《仿北苑山水轴》、汤贻汾《设色山水轴》。2025年7月3日,南京博物院发文告知她捐赠的上述五件藏品系伪作,已将上述五件捐赠藏品剔除藏品序列,并对藏品原件进行划拨、调剂处理。)

2、南京博物院庞莱臣虚斋专展举办,以下为时间及内容:

2014年12月26,为纪念庞莱臣诞辰150周年,南京博物院策划了一个“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邀请庞叔令观摩参加,本次展览共展出70多件(套),200余幅“虚斋旧藏”古画。策展人、南京博物院研究馆员庞鸥(与庞家没有亲属关系)为展览画册撰写的一篇文章,文中有一句是:“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卖画为生。”庞叔令将本次画册带回家后,庞家发现这句话,随即就此发起名誉权官司,该官司涉及另一位人员:与南京博物院研究馆员庞鸥共同策展者之一,为庞赞臣的曾外孙女徐莺

2015年2月刊《三联生活周刊》,为本览所撰写的《庞莱臣“虚斋”名画:藏家的趣味》。南京博物院古代艺术研究所所长万新华所述,南博共藏有虚斋藏品137件,庞鸥、徐莺接受采访。

2015年2月~3月期间,看到《三联生活周刊》采访后,庞叔令对徐莺身份存疑,询问南博万新华,万新华收信后马上来电,对庞叔令说不要多想,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并称徐莺还只是个学生,是来南博学习的,院领导也知道这件事

2015年4月,庞叔令给在杭州师范大学工作的徐莺去信,希望她能够出示自己在接受采访时所陈述内容的有效证据,但从未收到回复。于是庞叔令将徐莺也诉至法院。与徐莺的纠纷集中在了两个问题上,一是她本人的身份与庞赞臣的关系,二就是由此而来的她所叙述的庞赞臣与庞莱臣是否发生的事项(指委托管理藏品)。在后续判决中,庞叔令提交了上海市档案馆馆藏的民国时期庞莱臣与庞增和口卡档案和解放后苏州市公安局的户表,以及证明庞莱臣与庞叔令亲属关系等证据,以证明自己是庞莱臣的曾孙女。而法院认定徐莺无直接证据,其所出示的证据不具有完全排他性,因此不认定庞赞臣为其曾外祖父,推翻徐莺身份。(另根据历史资料,庞莱臣和庞赞臣是堂兄弟,但交集不多,委托管理藏品一说其夫人贺明彤否认)

2016年7月,该案宣判, 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对庞莱臣后人状告南博以及徐莺的侵权责任纠纷和名誉纠纷做出判决,法院驳回了原告庞叔令对南博和时任院长徐湖平提起的侵权诉讼请求,但认定南博策展人庞鸥在南博画册里所撰写的专论捏造并散布虚构事实,侵害了庞增和的名誉权,判决南博和庞鸥均应承担侵权责任。期间庞叔令在与《东方早报·艺术评论》进行了四个多小时的对谈

2024年10月份,庞叔令就137件(套)(含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藏品是否得到妥善保管、流向等有关情况,致函南京博物院,要求其将所有137件(套)古画制作详细说明及清单,并将藏品逐一当面展示,确定所有文物现状,但当时南京博物院对于庞叔令的要求,未做任何答复。庞叔令遂对南京博物院提起诉讼。

2025年出现了两件重大的事情,需要连起来看:

1、5月8日,艺兰斋陆挺先生去世,各方发文悼念

2、同月,仇英《江南春》图卷出现在北京一拍卖预展上,估价显示待询,经其了解估价达8800万元

同月,庞家向国家文物部门举报,拍卖公司后撤拍,此事件也是目前两难境地的问题关键:拍卖行为业内口碑翘楚,那么要么是拍卖行卖假货,要么是鉴定错了

2025年6月28日,庞叔令依据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25)苏0102民初1397号《民事调解书》,前往南京博物院核验137件(套)藏品原件,发现其中有五件古画无法看到,包括仇英《江南春》图卷(2025年拍卖)、赵光辅《双马图轴》(2014年拍卖)、王绂《松风萧寺图轴》、王时敏《仿北苑山水轴》、汤贻汾《设色山水轴》

2025年7月3日,南京博物院发文告知她捐赠的上述五件藏品系伪作,已将上述五件捐赠藏品剔除藏品序列,并对藏品原件进行划拨、调剂处理。但是,南京博物院并未提供这五件古画明确的划拨、调剂去向材料,也未给予答复。

以上为截止2025年12月19日全部消息

第三部分见笔者另一篇文章:“南京院姚迁事件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