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是一九九一年,北方的秋天来得早,也来得猛。

我们青石沟村,地里的苞米杆子刚砍倒,码在田埂上,早晨起来就能看见上面挂了一层白霜。

村里跟我同龄的后生,像张大头、李二狗他们,家里的娃都能满地跑着,拿着半个馒头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了。

我,周建军,眼瞅着就二十五了,还是光棍一条。

不是我不想娶,实在是家里穷得叮当响,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

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刮大风的时候,屋里得跟着下小土。

几亩贫瘠的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勉强混个温饱。

这些年,媒人也不是没上过门。

可那些姑娘们,一听我家的底细,再托人过来偷偷扒着门缝往里一瞧,看到那口黑漆漆的锅台和空荡荡的米缸,就再也没了下文。

这天下午,媒人王婶扭着她那水桶似的腰,又一次跨进了我家的门槛。

我娘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我爹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

看见王婶,我娘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纳鞋底的动作没停,话里带着刺。

“王大妹子,今天刮的这是什么风啊,又把你吹来了?我家这庙小,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王婶也不生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我娘旁边另一个小马扎上,顺手抓了一把晾在簸箕里的花生。

“嫂子,瞧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惦记着建军嘛。咱们村数得上的好后生,总不能一直这么耽搁着。”

她把花生壳磕得“咔吧”响,神秘兮兮地凑到我娘跟前。

“嫂子,我跟你说,这回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斜了她一眼。

“行了,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条件好的姑娘看不上咱家,条件差的咱也拿不出那份彩礼。”

“这回不一样!”王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娘脸上了。

“隔壁李家庄,有个姑娘,叫林秀莲,今年二十二,人特别勤快能干,纺线织布,下地插秧,啥活都是一把好手。”

我娘撇了撇嘴,又低下头去缝衣服。

“说得跟天仙似的,这么好的条件,能轮到我家建军?”

王婶把花生皮一吐,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就是……就是那姑娘的脸上,有点小毛病。”

“啥毛病?”我娘警觉地抬起头。

王婶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

“那姑娘的左边脸上,有块红色的胎记,从眼角一直到下巴,红扑扑的一大片,看着……看着是怪吓人的。”

“也因为这个,都二十二了,十里八乡的后生没一个敢上门提亲的。”

我娘一听这话,手里的针“噗”的一声就扎进了自己的指头里。

她“哎哟”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嘬,然后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跟见了鬼似的。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咱家是穷,是拿不出钱,可也不能娶个丑八怪回来丢人现眼啊!”

“这要是娶进门,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村里人不得天天戳着我的脊梁骨笑话死?”

我爹蹲在墙角,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老旱烟,听见这话,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小声嘟囔了一句:“长得丑点怕啥,又不是不能过日子……”

我娘立刻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没本事的男人!”

我爹脖子一缩,又默默地装上烟丝,点上火,不吱声了。

我正从屋里拎着空水桶出来,准备去井边打水,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沉默了半晌。

脑子里,想着自己二十五岁的年纪,想着爹娘日益斑白的头发,想着家里这冷锅冷灶的凄凉。

娶个媳妇,传宗接代,让我爹娘抱上孙子,这是我欠他们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娘,先去看看吧。”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爬了起来。

我蹬上了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迎着刺骨的寒风,奔着李家庄去了。

一路的土路坑坑洼洼,颠得我屁股都快成八瓣了。

李家庄在山坳里,比我们青石沟还要穷上几分。

按照王婶的指点,我找到了村子最东头,那三间孤零零的破土房。

院墙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起来的,连点泥都没糊,风一吹,能听见“呜呜”的响声。

可就是这么个破败的院子,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得一丝杂草都没有,墙角还用石头围起来,种着几棵已经开败的菊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病恹恹地靠在门框上晒太阳,看见我,有气无力地咳嗽了几声,指了指屋里。

那就是林秀莲的娘,听说常年吃药,身子骨很弱。

我有些局促地走进院子,在她家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响。

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衣裳的姑娘,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她那张脸。

果然,就像王婶说的那样,甚至比王婶描述的还要触目惊心。

她的左边脸颊上,有一大块暗红色的印记,像一片不规则的枫叶,又像一滩干涸的血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几乎覆盖了她半张脸。

那块印记,让她另外半边清秀的脸,也显得黯淡无光,毫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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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察觉到了我毫不掩饰的目光,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脖子里。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了白。

她走到我面前,把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递给我。

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水是温的,在这寒冷的早晨,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我偷偷抬眼打量她。

我看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那双眼睛,跟她那张脸,形成了巨大而突兀的反差。

我喝了口水,想找点话说,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你……平时在家都干些啥活?”我问得有些笨拙。

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会……会做饭吗?”

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那……会下地吗?”

她又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几乎听不见,全程都是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我的问题。

整个过程,她都没敢正眼看我一次。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我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

我把缸子里的水喝完,又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她娘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临走时,我走到院门口,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见我回头,她又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慌忙低下了头。

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刹那,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眼神里的一种东西。

那不是自卑,也不是怨恨。

那是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混杂着渴望和绝望的,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回家的路上,北风从耳边呼啸刮过。

我的心里,却反反复复,一直想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我一推开家门,我娘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拉住我。

“怎么样?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追问,“是不是真跟王婶说的一样,丑得没法看?”

我放下自行车,抹了把脸上的尘土,看着我娘那张焦急的脸。

“娘,我想娶她。”

我娘当场就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指着我的鼻子就开始骂。

“周建军!我看你是穷疯了!脑子也跟着坏掉了是不是!”

“那姑娘脸上那块疤,跟鬼画符似的,晚上出门都能把村口的狗吓得不敢叫!你娶回来,是想让我这张老脸丢到十里八乡去吗?”

我没吭声,默默地走到院子里的井边,压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我娘跟在我身后,指着我的脊梁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

“你是破罐子破摔,觉得咱家穷,只能配得上那种丑八怪是不是?”

“我告诉你,周建军!我就是养你一辈子,让你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同意你把那种人娶进门!”

我爹在旁边小声劝了一句:“孩他娘,建军都二十五了,再拖下去,就更不好找了……”

我娘一瞪眼,把火气全撒在了我爹身上,跟点了火的炮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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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闭嘴!这家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要不是你没本事,挣不来钱,我儿子至于沦落到要去娶个丑八怪吗?你还有脸说!”

我爹立刻就缩了回去,蹲在墙角,不敢再吱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娘气得发抖的脸,一会儿是村里人未来指指点点的嘲笑。

可最后,当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散去,剩下的,总是林秀莲那双清澈又绝望的眼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一遍,我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我没告诉我爹娘,又偷偷地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去了李家庄。

这一次,我没去她家,而是停在了村口那口老井的旁边,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看见林秀莲提着两个半人高的木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她一个人摇着那沉重的辘轳,显得非常吃力。

满满一桶水,她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才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我从槐树后面走了出来,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了摇把。

“我来。”

她吓了一大跳,猛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就用手捂住了自己左边的脸,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心里一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转动摇把,三下五除二就把水桶拽了上来。

我拎起那两只装满了水,沉甸甸的木桶。

“我帮你送回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路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只听得见水桶晃动的声音和我沉重的喘气声。

到了她家门口,我把水桶稳稳地放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谢谢。”

我看着她,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心脏“怦怦”地快要跳出胸膛。

我开口问道: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像一尊石像。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直直地看着我。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巨大的震惊,然后是浓浓的疑惑,最后,水汽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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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心里一阵阵地发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半晌,她终于,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回家,向我娘宣布,我要娶林秀莲。

我娘当场就把手里的饭碗给摔了,青花瓷的碗,碎了一地。

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青石沟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家,彻底成了整个村子的笑话。

大伙儿都在背后议论,说我周建军是穷疯了,连那样的丑八怪都肯要。

说我娘一辈子好强,要面子,临老了,却要被一个丑媳妇把脸都丢尽了。

我大伯听说了这事,特意从邻村赶了过来,把我拉到院子外面的大树下,语重心长地劝我。

“建军啊,不是大伯说你,婚姻可是一辈子的事,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村东头老王家那个闺女,你记得不?就是小时候摔断了腿,现在走路有点瘸的那个。人姑娘脸长得周正啊,好歹是个正常人,比那个……那个李家庄的强多了。”

我一口回绝了。

“大伯,我主意已定,你就别再劝我了。”

我娘看我软硬不吃,直接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天。

“周建军!我今天把话放这!你要是敢把那个丑八怪娶进门,就别认我这个娘!”

那天,我什么话也没说,就在院子当中,对着我娘的房门,“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从日上三竿,一直跪到满天星斗,寒风把我的脸吹得像刀割一样疼。

任凭我娘在屋里怎么拍着桌子骂,怎么隔着窗户捶打,我就是一句话不说,膝盖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

我爹心软了,偷偷给我端来一碗热水,被我娘发现,又是一顿臭骂。

他看不下去了,终于鼓起勇气,把我娘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隐约听见他在里面用他那懦弱了一辈子的声音,大着胆子劝着。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咱们当爹娘的,还能管他一辈子不成……”

“再说了,那姑娘我听王婶说了,除了脸,人品好,能干活,不也挺好吗?过日子,又不是天天盯着脸看……”

屋里,传来了我娘压抑了许久的,崩溃的哭声。

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娘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从屋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随你们的便!以后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揣着东拼西凑借来的二百块钱,送到李家庄当彩礼。

林秀莲的娘拉着我的手,看着我这个未来女婿,老泪纵横。

她一分钱都没要,又把那二百块钱原封不动地塞回了我的手里。

她只是流着泪,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

“建军啊,我们家秀莲命苦,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你可一定要对她好啊……”

我看着她那张愁苦的脸,又想起林秀莲那双躲在她身后,偷偷看我的眼睛。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向她做出了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承诺。

“婶子,你放心。”

“只要有我周建军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她。”

婚期定在了腊月十八。

那天,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一片。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吹唢呐的乐队。

我就用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在后座上铺了床新棉被,把林秀莲从李家庄接了回来。

她穿着我娘找人借来的一件半新不旧的红棉袄,头上盖着一块红布,一路都把头埋得低低的。

家里就摆了两桌酒,请的都是沾亲带故的本家人。

菜是我爹掌的勺,几个婶子帮忙打下手,拢共就六个菜,连盘像样的荤腥都没有。

我娘全程都黑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一样。

她一句话都没跟新媳妇说,连个正眼都没给,只是麻木地招呼着亲戚。

村里看热闹的人,把我们家那个不大的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不是来道喜的,是来看笑话的。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毫不掩饰的,探究的,嘲弄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领着林秀莲挨桌敬酒的时候,能清楚地听见院子外面那些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啧啧,快看那新媳妇,盖着盖头呢!怕是不敢见人吧!”

“盖着有什么用,等会揭了盖头还不是得见人?我倒要看看,到底长啥样,能把周建军迷成这样。”

“你说这周建军是图啥啊?找这么个媳妇,晚上关了灯睡觉,一睁眼,旁边躺着那么一张脸,不得吓得从炕上掉下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我强行把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火气,死死地忍了下去。

林秀莲盖着红盖头,从头到尾都低着头。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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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她那只紧紧攥着我衣角的手,一直在微微地发抖。

好不容易挨到酒席散了,送走了所有吵吵嚷嚷的客人。

天,已经黑透了。

我娘收拾完碗筷,走到我们房门口,连门都没进,就冷冷地扔下一句。

“进洞房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进了她自己的屋,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领着林秀莲,走进了我们的新房。

其实,就是我原来住的那间又小又暗的偏房。

为了给我们结婚,我爹特意找村里的泥瓦匠,把漏风的墙重新用泥糊了一遍,窗户也新糊了洁白的窗纸。

墙上,贴了几张我爹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红色喜字。

炕上,铺着一床崭新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棉被。

这就是我们的婚房,我们未来的家。

屋里点着一对龙凤红烛,是王婶特意送来的。

跳动的火苗,把墙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映得摇摇晃晃,纠缠在一起。

我坐在炕沿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颗心“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秀莲坐在炕头,盖头还没揭。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北风声。

我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这才打破了这尴尬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个……秀莲,盖头……我帮你揭了吧?”

我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不是屋里足够安静,我根本听不见。

我拿起桌上那根我爹用来当门闩的竹竿,笨拙地走到她面前,学着戏文里的样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挑起了她的红盖头。

红盖头顺滑地落下。

烛光下,她那张脸完全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狰狞。

它像一张丑陋的面具,死死地覆盖了她的小半张脸,让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汪深潭。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的决绝。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冲她憨憨地笑了一下,想让她放松点。

“饿不饿?灶上锅里还有中午剩下的饺子,我去给你热热。”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又挠了挠后脑勺,实在找不到话说,只能没话找话。

“那你……那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打盆热水,你洗洗脸,泡泡脚,今天累了一天,解解乏。”

我像是逃跑一样,提着木桶就冲了出去。

在院子里冰冷的井边压了半天水,又在灶房里,把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重新烧旺,把水烧得滚烫。

等我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重新回到新房,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端端正正地坐在炕头,一动不动。

我把水盆放到炕边的脸盆架上,正准备找个借口出去回避一下,让她一个人好好洗漱。

她突然开口了。

“你……真的不嫌弃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我的心,又像是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安。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嫌弃。”

我看到,她的身体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从炕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那个简陋的脸盆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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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对着我,解开了盘在脑后,插着一朵红绒花的粗糙发髻。

乌黑的长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瞬间披散下来,一直垂到她的腰间。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捧起脸盆里滚烫的热水,开始洗脸。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阵紧张,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她洗了很久,很久。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张脸上有什么永远都洗不掉的污垢。

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而神圣的仪式,在做什么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水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泛起一丝诡异的红色。

终于,她直起了身,拿起了搭在架子上那块崭新的红边毛巾,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身来。

我手里端着准备喝水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变了形,水洒了一地。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雷劈中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不可思议地回响着: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