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嫁那天,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她对镜理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纱。
"妈,你别站那儿了,去招呼客人吧。"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下楼。楼梯扶手上系着红绸,我扶着它慢慢往下走,手心全是汗。
昨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半年来的画面——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一张接一张的脸,还有那些或冷或热的眼神。
事情要从去年冬天说起。女儿谈了三年的男朋友突然求婚,两家见面吃饭,对方父母很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彩礼可以少,但女方得准备像样的嫁妆。
"现在年轻人结婚都讲究体面。"男方母亲笑着说,眼睛却盯着我手上的茶杯,"我们家条件一般,买房已经掏空了,嫁妆这块儿,还得你们多费心。"
我当时就明白了。回家跟丈夫商量,他在工地受伤后一直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我在超市收银的那点工资。存折上的数字,给女儿买套家具都不够。
"要不跟亲戚借借?"丈夫说得很小声。
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但女儿是我生的,养了二十四年,不能在她出嫁这件事上丢人。
第一个打电话给我哥。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姐,不是我不帮,我儿子明年要考研,报班的钱还没着落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接下来是表妹,我们小时候关系最好的那个。她听完我的话,叹了口气:"姐,你知道的,我刚买了房,每个月光还贷款就......"
我说知道知道,还安慰她不要有压力。
然后是堂弟、表哥、远房的侄女,甚至是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我把能想到的人都打了一遍电话。有人直接拒绝,有人说考虑考虑就没了下文,有人借给我三千五千,说这是他们的全部了。
那段时间我变得特别敏感。走在街上看见熟人都想绕路,怕他们问起来,怕看到他们眼里那种"你怎么混成这样"的神情。
超市里的同事大姐有次看我发呆,问我怎么了。我随口说了句累,她却突然说:"是不是为孩子的事发愁?"
我一愣,她继续说:"我有个朋友,手头宽裕,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天下班后,大姐带我去见了她的朋友。对方是个开茶馆的中年女人,穿着讲究,说话也客气。她答应借我五万,但要写借条,还得按月息算。
我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个女人看着我,突然问:"值得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钱凑够了,我给女儿买了全套家具、家电,还有金首饰。她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脸上倒是有了点笑容,但也只是说了句:"还行吧。"
没有谢谢,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当时心里有点凉,但马上又说服自己:孩子大了,不爱表达也正常。
出嫁那天早上,化妆师来给她化妆,我在旁边看着,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会抱着我的腿撒娇,还会在我下班后扑到我怀里。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我想不起来了。
楼下客人渐渐多了,都是来看热闹的。我招呼着他们,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接亲的队伍到了,鞭炮声响起来,女儿换好婚纱,准备下楼。按习俗,她要给我敬茶。
她端着茶杯走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正要说点什么,她却凑近我耳边,声音很低:"妈,借的钱你自己还吧,我跟他过日子,不想一开始就欠人情。"
我手里的茶杯突然重得端不住。
"还有,以后你们少来我那儿,他妈妈说了,新婚夫妻要有自己的空间。"她说完就直起身,对着周围的人笑,笑得明艳动人。
我就站在那儿,像被人钉在地上。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说点吉利话,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茶杯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女儿皱了皱眉,新郎赶紧过来扶她。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当妈的这是舍不得啊。"
我蹲下身去捡碎片,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不是舍不得,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用半辈子积蓄和尊严换来的,只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丈夫过来扶我,我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心里。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婚车开走了,红绸飘在风里,越来越远。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地上全是烟头和瓜子壳。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想起那个茶馆老板娘问我的话:值得吗?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不值得,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是我女儿,我生的,养的,这辈子唯一真正在乎过的人。
只是我没想到,付出也可以这么卑微,爱也可以这么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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