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捕入狱15年后,
他偷偷拍出了大满贯。
因为一部电影,被判刑6年;
因为一个理想,被软禁20年。
这到底值得吗?
前段时间,电影《普通事故》在戛纳摘下最高荣誉金棕榈。
他也因此成为亚洲首位,荣获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奖大满贯的导演。
▲ 《普通事故》剧照
可没过多久,他就被一纸“反国家宣传”判令限制自由。
因为一部电影被判刑,他大概是电影史上第一人。
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判刑。
可令人惊讶的是,数次入狱的经历非但没能抹去他的光芒,反而让他的光芒愈发灿烂。
他就是伊朗电影斗士——贾法·帕纳西。
▲ 贾法·帕纳西
01
50岁那年的灭顶之灾
2010年3月,正在片场筹拍关于2009年伊朗总统大选电影之时,50岁的帕纳西遭遇了一场几近灭顶之灾。
因“反体制宣传罪”,他被判处六年徒刑,并被禁止在接下来的20年里导演电影、撰写剧本、接受采访乃至旅行。
那一瞬间,帕纳西的天塌了。
因为,他的眼里,除了电影,看不到任何其他东西。
被困在公寓后,他很沮丧,经常会走到窗前看着远方,盘算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有时候,他也会想到他的前半生。
那是在1960年的伊朗米亚内镇,他出生于一个阿塞拜疆工人家庭,家中有四个姐妹和两个兄弟。
当时的伊朗,民族众多,语言复杂,而帕纳西家就是众多少数民族中的其中一个,家庭条件不算好。
生活中,他深受社会不平制度的摧残,见识了诸多无声的挣扎与破碎,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可身为孩子的他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大学时,他努力地抓住每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经常是不知疲倦地从一个拍摄组跑到另一个拍摄组,试图学到更多,向老师证明自己。
毕业后,他参加两伊战争,做了两年的军队摄影师,开始在实践中积累经验。
战后,他又随从电影大师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潜心磨练技艺,拍摄了多部短片和纪录片。
在这样的努力和沉淀下,35岁那年,帕纳西终于有了独立导演电影的机会。
阿巴斯专门为他写了一个关于童真、童心的剧本《白气球》,鼓励他去追梦。
故事讲的是一个工人小男孩帮助中产家庭小女孩,取出掉落在水沟里钞票的小故事,平实又平常。
可帕纳西的镜头,却让人感受到了那种细微却又久久无法平静的心灵撞击。
该片一经放映,便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摄影机奖以及东京电影节金奖。
帕纳西因此一战成名。
而当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势头强劲的自己,会在15年后被禁拍。
02
电影带来的不只是荣誉,还有监禁
戛纳获奖以后,帕纳西乘胜追击。
1997年,他自编自导了一部主角依旧是孩子的影片《谁能带我回家》。
但与上部不同的是,他开始尝试用小主角的眼睛去看这座城市,让大人们看到孩子们眼中的纯洁世界,反思这世界的不文明之处。
但在拍摄后半部分时,主角小演员闹了情绪,并不愿意配合拍摄,帕纳西也就记录下来了她回家的真实过程。
这一刻,虚幻与现实的界限便也模糊了。
此影片运用的独特表现方式,也使得帕纳西开始探索自己的电影风格。
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要拍出什么样的电影,要怎样成为真正的贾法·帕纳西。
突然,他想起了幼年时无助却又想要做点什么的帕纳西,看到了在生活中挣扎的自己和家人。
他打算继续现实主义,多去拍一些世人看不到的画面。
2000年,帕纳西的第三部作品《生命的圆圈》横空出世。
这部电影以近乎纪实的手法,串联起7位德黑兰女性的一天。
有一位孕妇被医院拒之门外,有一位女孩因“道德问题”被拘捕,还有一位女性因没有男性陪同而寸步难行......
电影讲的不是一个完整故事,而是将医院产房的小窗、监狱的铁栏、街头川流不息的男性人群等画面拼接起来,以此来烘托女性的痛苦和压抑。
这也是伊朗女性的普遍困境:
没有男性陪同,女性不能出远门,没有男性同意,女性不能支配自己的身体,否则就会遭到羁押;而当她们无法谋生时,就会被迫走上歧路,沦为阶下囚。
此电影最终凭借这一精巧制作,夺得第57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高荣誉金狮奖。
随后,受到鼓舞的帕纳西持续用影像记录社会,可危险也随之到来。
03
行至水穷处,亦有云卷云舒
2003年,帕纳西在《深红的金子》中,将焦点从女性转向更广泛的社会不公,通过一个普通退伍士兵为生计所迫走向绝境的故事,揭示了伊朗社会巨大的贫富差距。
2006年帕纳西在《越位》中,讲述了几位女孩女扮男装,试图混进体育场观看一场被禁止的女性足球赛的故事。
整部电影轻松诙谐,但极具讽刺,直接控诉了伊朗宗教与社会制度中的性别隔离政策。
最后,《越位》也获得了柏林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大奖银熊奖。
随着这一部接一部的影片荣获大奖,帕纳西开始名声大噪。
但因为作品总在揭露社会黑暗面,他与国内官方的紧张日益紧张起来,最终在2009年总统大选后达到了顶点。
2010年的一天,帕纳西在被软禁的公寓里,回想完自己前半生后,他突然看到了窗外美丽的云彩。
那一刻的美景震撼了他,他立刻拿起自己的相机拍摄。
▲ 2010年,朱丽叶·比诺什在接受戛纳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时向帕纳西致敬(当时他被软禁在伊朗)
看到相机里云彩的那瞬间,帕纳西突然开悟:
“这不是他们可以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我仍然可以拍摄。
我没有我的摄像机,我没有我的剧组。
他们可以夺走我技艺的一些物质方面。
但如果我有内容,如果我有议题,如果我对我要说什么有信心,我仍然可以继续制作电影。”
于是,他开始拿着自己的手机在客厅拍摄自己的监禁日常,自己的宠物鬣蜥,以及自己的创作思路,并将这部作品起名为《这不是电影》。
接着,他将这部影片放进USB中,由友人偷偷带到戛纳。
很快,这部电影获奖,也使得观众明白了电影创作不仅仅要讲故事,也可以表达自我、抵抗现实。
2013年创作《闭幕》时,帕纳西搬到了自己的别墅。
他以自己为主角,扮演一位匿名编剧为躲避政府的监视和审查的日常,向观众展示了电影的制作过程,和艺术家在监视下的生存状态。
这部影片完成后在柏林首映,获得了最佳剧本奖,进一步激励了他的创作热情。
及至2015年,帕纳西将这种监禁下的艺术创作发挥到极致。
04
偷拍的电影,照样拿奖
那年,他亲自驾驶一辆出租车,穿梭于德黑兰的大街小巷,用安装在车内的隐藏摄像头进行拍摄。
画面中是形形色色的乘客,有贩卖盗版碟的男子、有捧着鱼缸前往圣地的老妇、有伶牙俐齿的侄女、还有因人权辩护而被吊销执照的女律师......
画面中摇晃的手持镜头、透过车窗掠过的街景、乘客未经雕琢的表演,将伊朗社会的百态、民众的焦虑与希望全都展现了出来,让人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剧情片还是纪录片。
更为奇特的是,帕纳西让整个画面中的人物直接“看向”镜头外的观众,让观众与电影融为一体,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视觉体验。
这一巧思,也为他赢得了柏林电影节金熊奖。
这之后,他又离开德黑兰,去人口稀少的偏远乡村和边境地带进行更加隐秘的拍摄。
2018年,帕纳西《三张面孔》制作完成。
他首次在一部几十分钟的电影中埋藏了3条叙事线:他自己去乡间寻访疑似要自杀的年轻女演员、女演员承受的压力、一位当地女孩的城市梦。
2022年,他的《无熊之境》再次将虚实结合,平行讲述了两个故事:
一是导演团队在土耳其一侧,拍摄一对恋人试图用假护照逃离的故事;
二是导演本人在伊朗村庄里,因无意中拍摄了一张可能“不祥”的照片而卷入当地村民的古老纠纷。
两者共同构筑了一个关于恐惧、流放与创作责任的复杂寓言,让观众置身其中,但却分不清哪里是故事,哪里是帕纳西的自身处境,十分烧脑。
而就在大家还在电影中帕纳西的处境焦灼时,现实中的帕纳西也有了新的困境。
05
“从没有人能够定义我们”
2022年,帕纳西因声援其他被捕电影人而再次入狱,被判监禁6个月。
在国际社会的持续关注与压力下,伊朗最高法院在2022年重新审理了他12年前的案件,最终,他的“反体制宣传罪”和旅行禁令都被正式撤销和解除。
可谓因祸得福。
帕纳西终于迎来了新生,再次回到正常的电影拍摄轨道上来。
2025年5月,他的《普通事故》终于在戛纳上映,并且一举夺得最高奖项金棕榈奖。
这部取材于他入狱期间的所见所闻,再次冲击了伊朗当局的统治。
▲ 《普通事故》剧照
故事的开始是一位名叫埃格巴尔的男子在夜晚驾车撞死了一条狗。
随后在求助时,被修车工瓦希德发觉到他好似是当年在狱中残暴对待他们的审讯官,为了确认身份,瓦希德找来了其他受害者。
最终5人因善良放了施暴者,但多日后的一个下午,那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前来观影的众人,无不被电影中的这种集体伤痛感染而落泪。
获奖现场,帕纳西将奖项献给“所有被非自愿驱逐出伊朗的艺术家”,并高声呼吁:
“没有人可以规定我们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该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让我们继续怀抱希望。”
这何尝不是一种以艺术为武器,在绝境中为同胞、为后来者点亮希望的壮举。
即使他后来又再次被捕,再次面临未知的结局,但所有的影迷都相信,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他依然会拿起摄像机,继续拍摄下去,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参加采访时,他说得那样:
“如果电影对你来说真的是神圣的……那么任何政权,任何审查制度,任何专制系统都无法阻止你。”
是啊,他用自己的整个拍摄生涯,为这句话写下了最悲怆也最辉煌的注脚。
他的抗争,始于个体苦难,却能够升华为对普遍困境的勇敢代言。
他的光芒,源于内心深处,却足以刺破任何厚重的黑暗。
这便是艺术最本真、最不可征服的力量:
它让无声者被听见,也能在每一颗被触动的心里,种下永不屈服的火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