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载《南开史学》2025年第2期
引用时请注明出处。
山东地区元代墓葬研究
文 / 徐学琳 徐明江
徐学琳，辽宁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辽宋金元考古、古陶瓷研究；徐明江，烟台市博物馆副研究馆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山东考古。
摘 要：通过对山东地区元代墓葬形制、随葬品及装饰进行分析，并结合纪年墓进行分期，山东元墓除继承宋金以来的传统外又受到北方族群文化和南方墓葬形制的影响，南方椁墓的传入与理学北传有关，也与山东地区的区位、文化传统、统治者态度有关。理学影响下的墓葬制度的渐次北传，显示出儒家学说为核心的传统墓葬文化的强大生命力以其隐秘、持续、深远的影响力，并最终决定了其后墓葬制度的发展方向。
关键词：山东地区；元代墓葬；文化因素；理学北传
山东地区在金代属于山东东路、山东西路，入元为中书省直辖的腹里地区，分属东平路、东昌路、济宁路等直属路州和山东东西道的益都路、济南路、般阳府路等。山东地区在魏晋时期即沟通南北的通道，金元以来随着统治重心的北移，其作用益发突出。根据文化渊源、文化面貌和历史背景，本文将今江苏北部淮河以北的徐州地区列入本区。山东地区的元代墓葬总体来说是对旧传统的继承，同时又有南方新文化的传入，理学在这一交流过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一、墓葬形制分析
山东地区元墓以室墓为主，也有一定数量的土坑墓和椁墓。土坑墓结构较为简单，无墓上建筑和墓内附属构造，数量较少。椁墓平面为方形或长方形，以容纳安置尸骨、骨灰、骨殖为主要出发点，典型的椁墓为平顶，无墓道和墓门。山东地区的椁墓包括石椁墓和浇浆墓。石椁墓有三室并列墓、双室并列墓及单室墓，三室、双室石椁墓均分布在济宁地区，三室墓为济宁张普夫妇墓（图1-1），双室石椁墓为济宁张楷夫妇墓， 单室石椁墓发现7座。浇浆墓发现2座，均分布在济宁地区，分别是嘉祥曹元用墓 （图1-2）、邹县李裕庵墓。 目前已经发表材料的元代浇浆墓有7座，大部分分布在南方地区，北方中原地区发现的两座浇浆墓都在济宁地区。
室墓类型比较齐全，包括仿木结构室墓、砖石室墓和土洞墓。仿木结构室墓包括穹窿顶方形墓、穹窿顶长方形墓、穹窿顶圆形墓等，目前全国发现的带仿木结构的圆形墓室元墓大都分布在山东地区，以鲁中北地区的济南、淄博两地最多。代表性墓例为济南司里街墓、 济南历城大官庄墓 （图1-3）以及近年来的重大发现济南王张荣墓等。 张荣墓为前、中、后三室及五个侧室组成。北宋时期仿木结构圆形室墓基本分布在山东及附近地区，山东金墓绝大多数为圆形砖室墓，所以带仿木结构的圆形墓室墓是本地区传统墓葬形制，也明显区别于晋冀豫等区域。多室的砖室墓主要由张荣汉军世侯的身份决定，关于世侯墓葬笔者另有专文讨论，本文不再展开。
砖石室墓包括穹窿顶的方形、长方形、圆形墓以及山东地区特有的斗形墓、瓦室墓等。砖石室墓代表性墓例为昌乐东山王M18 (图1-4）。土洞墓的数量也不少，为不带壁龛的单室土洞墓，集中在济南、淄博两地。除此之外还有几座前后双室的砖室墓，具有元明过渡期的特点。
山东地区元墓有同一墓地多种墓葬形制并存的现象：济南郎茂山墓地由2座石室墓、1座石椁墓组成， 昌乐东山王墓地石室墓与石椁墓并存， 两种形制墓葬存在一定的共存关系；章丘圣井墓地砖石室墓、土洞墓、仿木结构壁画墓共存， 章丘女郎山墓地有仿木结构土洞墓， 有一部分土洞墓为仿木结构室墓的减省作法。徐州地区发现的画像石石室墓形制与山东地区石室墓相似而与淮河以南流行墓葬形制不同， 表现出文化上相关性。
另外，山东地区发现的连片分布，且经过专门规划的家族墓地较多，如章丘女郎山墓地墓葬 22座，土坑墓6座、土洞墓10座、砖石室墓6座； 烟台日头泊墓地墓葬99座，皆为砖石室墓； 淄博公孙墓地墓葬10座，包括仿木结构砖室墓2座、砖石室墓9座。 另外还有近年来发现的但正式资料还未发表的济南郭氏家族墓地、 济南王张荣家族墓地以及烟台福山孙家疃村北墓地 等。
综上，概括山东地区元墓有如下特点。
1.主流墓葬形制为带仿木结构或不带仿木结构的圆形墓室墓，是本地宋金传统的延续。高等级墓葬为带耳室的多室砖室墓，符合元朝汉人世侯墓葬的规制。
2.南方新墓葬形制如并列石椁墓、浇浆墓等传入鲁西南地区，并在其后产生深远影响。
3.家族墓地发现较多，且多有一定规划，反映当时族葬观念的流行。
二 随葬器物分析
山东地区元墓的保存状况一般较差，室墓被扰动破坏的现象较多，随葬器物的组合分析受到一定的影响，就未盗扰墓葬看，随葬品的种类和数量都较少。
1、随葬品以瓷器为主，尤其是普通墓葬。器形主要有罐、双系罐、玉壶春瓶、高足杯、碗、碟、灯盏、匜 等；釉色则有白釉、黑釉、酱釉、白地黑花、白釉点彩、双色釉、雨点釉等。碗、罐、碟、瓶等饮食器为固定组合，多属于磁州窑系，以淄博窑瓷器为最多，主要集中在鲁中的淄博、济南两地，例如临淄元墓出土的一组器物 （图2）。胶东地区的威海、烟台元墓中所出瓷器有淄博窑，也有其他磁州窑系，另外还发现少量龙泉青瓷高足杯、双鱼洗、蔗段洗等 ；鲁西南聊城等地所出磁州窑系瓷器多为河北一带窑址生产 （图3）。
本地区随葬瓷器器类与北京、河北地区相似，但北京、河北地区瓷器来源明显更为广泛，既有北方地区的钧窑、磁州窑、定窑，也有南方地区的龙泉窑、景德镇青白瓷等，而山东地区元墓瓷器主要是本地窑口所产。
2、品官墓与平民墓随葬品区别较大，以礼器、衣物、佩饰为多，品官墓所出存在两种不同文化取向。张楷夫妇、张普夫妇墓主要随葬仿铜陶礼器 (图4），而曹元用夫妇墓 和李裕庵夫妇墓 则以大量衣物、金银佩饰及日用品为主（图5）。张楷曾任职翰林国史院，以济州判官致仕，葬于泰定二年（1325），其父张普为太常院太祝。曹元用《元史》有传，亦曾任职翰林国史院，后任太常礼仪院经历、礼部尚书等职，对元廷宗庙祭祀礼仪制度完善多有功劳，葬于天历三年（1330）。从生活年代和履历看，张楷、曹元用两人有交集；从墓葬形制，两墓有相似之处，随葬品种类则大不相同，张氏父子的两座墓表现的是洛渭地区宋金礼器传统，而曹元用、李裕庵墓则代表南宋以来的新风尚。这几座墓例表明，当时品官的随葬品没有制度性要求，更多体现为墓主个人的价值取向与文化渊源。
三 墓葬装饰分析
山东地区元代墓葬按照装饰的主题可以分为仿木构居室型、帐幔居室型、建筑型、孝行图型和杂剧型等五个类型，下面举例说明。
（一）仿木构居室型装饰
昌乐东山王M14：砖构仿木结构，东壁木桌，北壁供桌，西壁灯架。
（二）帐幔居室型装饰
济南司里街墓。砖雕为东壁第一、二柱之间灯檠；二、三柱之间单层歇山式仿木建筑，斗栱为四铺作计心造，顶为歇山立面，仿木建筑内砌一桌二椅；三四柱之间为一凳一案，案上置瓶；四、五柱之间砌二层楼阁式歇山顶仿木结构，立四柱，明间正中砌假门，斗栱为四铺作计心造，上层为栏杆、柱子，柱上为把头绞项造斗栱，斗栱上为撩檐枋、檐椽、瓦垄、歇山屋顶；第六、七柱之间为仿木建筑，与二、三柱间相同；七、八柱间砌衣架。壁画彩绘内容：墓门东与第一柱间为帷帐；二、三柱间为仿木建筑；三、四柱间为帷帐；四、五柱间为仿木建筑，正间假门，绘妇人启门，二次间绘直棂窗，第二层明间绘方门，二次间绘球纹格眼窗；五、六柱间绘帷帐，中心绘大瓮；六、七柱间为仿木结构，同二、三柱间；七、八柱间为衣架，并绘有衣物。穹窿顶绘瑞云、仙鹤、花卉、流苏砖雕。
济南历城埠东村墓。墓室东、北、南三壁各砌有仿木构歇山顶石雕，歇山顶上为二层浮雕，下层花卉浮雕，上层球纹图案。顶部为莲花藻井。门楼及墓室内彩绘多花卉。壁画：门洞西壁牵马图。墓室内壁壁画分为七个层次。第一层3个歇山顶建筑及其两侧4个空间计有7幅画面。墓门与东面建筑之间为第一幅，为室外场景，绘有建筑、人物。第二幅东壁歇山式建筑，男仆半启门。东、北壁之间第三幅，绘山水风景屏风及两口大缸。北壁墓主夫妇并坐图，墓主戴红色圆顶毡帽。北、西壁间为第五幅，与第三幅相呼应。西壁建筑为第六幅，一门两窗。西壁建筑左侧为第七幅，与东壁建筑右侧画面相对，为室外场景，硬山顶建筑，房前立有一架子，晾晒不同色彩布匹。第二层壁画为孝行故事。第三层、第五层绘牡丹卷草纹。第四层为为不知名花卉浮浅雕。第六层为7个球纹浮雕彩画。第七层缠枝花卉 （图6）。
（图6.《济南市历城区宋元壁画墓》，《文物》2005年第11期。）
临淄大武墓。墓门正面绘建筑彩画，甬道两侧中部画瓶插莲花。墓室上部装饰自上而下分为三层：上莲花纹，中卷草纹，下雷纹。墓室主体装饰：门两侧草叶纹。门西侧一组瓶插莲花。西壁中部砖雕山花向前歇山顶建筑，柱间置长案，案上有盒，阑额下似有帷帐，斗栱为把头绞项造。建筑东侧砖雕柜子，上置长方形盒。后壁正中砖雕重檐歇山顶建筑，包括门、阑额、普柏枋、把头绞项造斗栱、撩檐枋、圆形椽子、瓦、博脊、歇山顶山花等。东壁砖雕长案，长案东有一组山花向前歇山顶建筑，形制与西壁相似。厅堂正中砖雕长方形龛，龛内砖雕碑，有墨书题记，为供奉龛。墓门右侧砖雕灯檠，灯右侧托盏和罐子。
（三）建筑型装饰
济南长清墓。墓门上为仿木结构重檐歇山顶二层楼阁，下为券顶门洞，券顶上4枚门簪，上为普柏枋、3组一斗三升斗栱、撩檐枋、檐椽、瓦垄，上立二石，各雕一虎，再上阴刻两组斗栱，为四铺作单杪单昂，再上撩檐枋、檐椽、瓦垄等。顶部一石，中刻歇山顶博风板，上绘悬鱼惹草。室内无其他装饰。
（四）孝行图型装饰
济南柴油机厂墓。西壁中部砖砌单檐歇山式仿木建筑，柱头上施阑额普柏枋柱头斗栱，斗栱为五铺作双杪计心造，斗栱上为檐口，其上雕砌屋顶，正脊、勾滴、博风板、脊瓜柱齐全。北为砖雕桌案。北壁中部雕砌三间单檐歇山顶仿木建筑，下有基台，上立四柱，托柱头斗栱，中间为五铺作双杪计心造，两端为四铺作出单杪。东壁中部雕砌仿木建筑，与西壁同，南侧砖雕灯檠。墓室墓门甬道绘满壁画。仿木建筑砖雕全部施以彩绘。墓顶藻井中心绘红彩莲花，周围饰有莲花、莲蓬，其外环绕仙鹤，最外牡丹、宝相花。甬道东壁牵马图，西壁为人物。墓室西壁南部下为女侍。东壁北部下为男仆。墓壁上部及顶部绘有13幅孝子义妇故事图。
（五）杂剧型装饰
江苏徐州墓。画像石4块，门楣1、拱券1、墓室后壁2，共计9幅画面。门楣：忍冬纹、十字穿环纹、卷草纹、束发力士、盆栽花卉。拱券：忍冬纹。后壁：荷花茨菰、二人扶花瓶、牡丹花叶、荷叶荷花、牡丹儿童。画像中少见出行起居，以花卉伎乐人物代之，服装右衽。门楣画像为十字穿环图案，北方金元墓中所不见。
1、装饰特点是砖雕和彩绘并行，但砖雕和壁画较其他区域粗疏。山东地区宋代仿木结构室墓的装饰较为单一，金元趋于繁缛，砖雕壁画彩绘装饰普遍。装饰内容以展示建筑及居室场景为主，多雕刻有灯檠、桌椅、床、柜等，砖雕较晋南豫北地区粗率，多用彩绘来美化、细化、补充砖雕图案。壁画内容相对简单，主要表现墓主人日常生活。刘未指出，山东地区墓葬装饰由宋迄元具有一致性，始终以门窗、桌椅、家具为装饰主体，后增添的壁画作为砖雕的辅助，彼此分散，并未形成相互联系的活动场面。 元代后期也出现个别以后壁墓主并坐图像为轴心对称安排两侧壁画内容的新形式。
2、装饰题材具有独特性。除与晋南豫北地区相似的孝子图型、杂剧型装饰外，山东地区元墓最具特色的是融入大型球纹流苏的仿木结构居室建筑装饰，墓葬构筑者有意将墓顶升高，以将球形流苏（有简报称钱文，钱文后出，应为球纹）置入，同时保留重楼式仿木结构楼阁，使得墓顶由剖面为半圆形的穹窿顶变为剖面为弧壁三角形的穹窿顶，如济南历城邢村元墓 （图7）。宋墓中已使用砖雕球纹流苏，白沙宋墓一号墓过道东壁上画蓝幔绛绶，幔下饰以绛、蓝二色绢饰的线球流苏，流苏左右又各画绛、蓝二色同心结饰。宿白先生对此注释：宋代帐下流苏喜用盘线绘绣球纹， 则元墓中此种装饰应继承自宋墓。砖雕着力表现门楼及歇山顶楼阁建筑，多有重檐式结构；斗栱复杂，多有四、五甚至六铺作斗栱，如章丘茄庄元墓门楼建筑 （图8），为其他地区少见。今日山东乡村地区修建住宅亦首重大门的规格与装饰，可视为传统的流风余绪。
（图7.《济南市历城区宋元壁画墓》，《文物》2005年第11期。图8.《济南近年发现的元代砖雕壁画墓》，《文物》1992年第2期。）
3、墓葬装饰存在北方族群文化与汉文化融合样式，但具体表现存在差异，应与墓主不同的文化取向有关。邢村墓主夫妇衣着以汉式为主，妇女启门安排在北壁仿木楼阁板门内，壁画装饰以木构建筑为主。埠东村墓墓主及男仆衣冠服饰为蒙古样式，启门人物变为戴圆形宽沿帽的男仆。墓葬有仿木歇山式屋顶石雕装饰，并在墓室壁画的衬底上绘有交叉网纹 （图9），茄庄墓壁画衬底也绘有交叉网纹。这种建筑彩绘不见于《营造法式》，反而与现代蒙古包围栅（蒙古语音为“哈那”）相似 （图10），应是其形象的反映。
4、壁画砖雕装饰具有供奉的意涵。大武村元墓东壁门楼雕一座供奉龛，龛内以墓碑形式记录下葬年代及建墓的孝子，据秦大树研究：山东多处元墓在墓室东壁安排“墓主人夫妇对坐”或“一桌二椅”壁画砖雕。用一种类似死者牌位的场景代替一桌二椅和墓主人夫妇对坐，表明一桌二椅和墓主人夫妇对坐题材可能具有死者灵位和供奉的含义。托盏是宋金墓葬中常见器物，多放置于一桌两椅或墓主夫妇对坐题材桌上，临淄大武元墓中用供奉龛代替一桌两椅，另画托盏，表明托盏可能具有供奉或祭祀作用。
四 分 期
山东地区元墓数量较多，但纪年墓发现少，尤其是元早期纪年墓数量过少，但元中后期墓对于金墓仍有所继承，由此可也以推断出元早期墓葬的特点。另外，墓葬形制前后变化不明显，据笔者对淄博窑瓷器的分期研究，元代前后期器形变化不显著，因此依据墓葬装饰结合纪年墓将山东元墓分为两期。
第一期：墓葬形制为方形穹窿顶石室墓、圆形仿木结构穹窿顶砖室墓。石室墓装饰较简单，如济南郎茂山墓，门楣装饰简单线刻花卉图案，墓顶为线刻莲花图案，门楣刻有堂号。圆形仿木结构室墓带有山花向前式门楼，但砖雕相对简单，墓主人并坐图偏于一侧，未处于正壁。本期年代为元初至武宗时期。
第二期：墓葬形制为仿木结构室墓、双室或三室并列石椁墓、浇浆墓、石室墓、土洞墓等。本期浇浆墓等南方墓葬形制传入，仿木结构室墓开始形成特色：墓门带有重檐山花向前式门楼，斗栱多为四、五铺作的复杂样式，有的墓门两侧有砖雕狮子；墓室内三壁装饰山花向前的门楼，在门楼内或两侧，绘制墓主人对坐图，雕有桌椅灯檠等家具；尤其越到晚期，墓顶装饰越趋于繁缛，出现带有大型砖雕球纹流苏与砖雕重檐门楼、彩绘网格等相结合的装饰式样，为安置这种复杂装饰，墓顶拉长，变为剖面为弧壁三角形的穹窿顶，同时出现着蒙古衣冠的墓主人图像。本期年代仁宗时期至元末。
五 文化因素分析
通过墓葬形制、随葬品以及装饰的分析，大概可以看出山东地区元代墓葬受如下文化的影响。
1、本地传统的继承，区域特征明显。主流墓葬形制为圆形墓室的仿木结构室墓、砖石室墓以及土洞墓，尤其是圆形墓室占绝对优势，是对本地宋金传统的继承，尤其是在墓葬构筑方式等方面胶东地区宋金墓葬的特征尤为明显。山东周边京津冀地区存在数量较多的椁墓，室墓的平面形状有圆形、方形、多角形等多种；晋南豫北地区则以方形、多角形室墓为特点，基本不见圆形墓室墓。随葬器物仍以本地烧造实用瓷器为主，个别器物如瓷匜等，带有北方族群色彩。另外多出玉壶春瓶、四系瓶、瓷碗等酒器组合，体现了元人重酒的特征。
2、北方族群文化影响。交叉网格纹不见于详细记录宋朝建筑装饰的专书《营造法式》中，而与蒙古包的围栅结构相似；墓葬壁画中出现着典型蒙古衣冠的人物，都反映了北方族群文化影响。汉人居室样式的仿木结构砖雕彩绘、大型球纹流苏与蒙古包围栅有机地结合于同一墓室中，体现出不同文化的融合。
3、南方墓葬文化的传入。主要表现在并列双室和多室石椁墓、浇浆墓的传入，并在此基础上凸显墓主夫妇位次关系。秦大树较早揭橥济宁三座墓与南方墓葬的关系：使用长方形土坑并列石椁或木椁墓，有的墓中还用用糯米汁掺石灰的灰浆浇铸，“这些特点与南方地区的南宋墓和元墓相似”，但同时他又认为“也与河北石家庄后太保村史氏墓群的某些墓葬的形制相同，似乎沿承了金代流行的土坑石椁墓的发展变化”。 袁泉承继上述观点，并进一步指出山东地区椁式墓受到南方传统和大都地区“石椁”型的共同影响。 笔者认为，山东地区元代并列双室和多室石椁墓更多是南方文化因素影响的结果，大都及其附近地区的类似墓葬也是如此。 首先，并列双室椁墓是北宋以来长江流域的传统，原型为并列双室的券顶砖室墓，传承有序。山东宋墓偶有发现，也仅是特例， 山东地区金墓则未曾发现此种墓葬形制。其次，从准确的纪年墓葬来看，此类墓葬在北京地区（铁可夫妇墓，皇庆二年，公元1313年） 和山东地区（张楷夫妇墓，泰定二年，公元1325年）出现的时间相距不远，难以确指互相间的影响关系。南方地区新兴的并列椁室浇浆墓 出现在山东地区，而并未出现在北京地区，显示山东地区对南方新墓葬形制的接受更为迅速。
鲁西南的济宁地区受南方墓葬形制的影响最为明显。济宁嘉祥曹元用墓采用并列双椁的浇浆墓，是具有浓厚理学色彩的南方葬制。 据曹元用墓志，曹氏家族世居山东嘉祥，此地靠近江淮，与南方地区交往紧密。曹父曹宗辅曾任德清县主簿，曹元用曾任镇江路儒学正，都有宦游江浙的经历，而此时南方理学盛行。曹元用夫妇墓采用封闭严密的墓室，且大量随葬衣物的做法是南宋兴起的风尚，如福州黄昇墓、 金坛周瑀墓 皆是如此。黄昇之夫赵与骏为赵宋宗室，周瑀为太学生，可见这种葬制是南宋士绅阶层较为常见的选择，代表一种“宋制”。济宁邹县李裕庵墓亦为采用并列双石椁的浇浆墓。李裕庵为儒学教谕，主导倡修陎国公祠堂，并请曹元用撰文以记，与曹元用关系密切，也采用类似葬制，说明这种源自南宋的南方风格在鲁西南地区得到认可和接受。济宁张楷墓是并列双室石椁墓，同样受到南方葬制影响，但张楷及其父张普墓随葬鼎、豆、壶、仓等奇特的复古陶礼器。据张楷墓志：张楷祖籍河中猗氏（今山西临猗），其父张普金季迁居东平。河中地处长安、洛阳之间，宋金时期受到伊洛理学的影响， 张氏父子墓随葬牛钮、象纽陶豆以及陶仓等，应是宋金旧礼制的影响。
并列椁墓形制对其后山东地区墓葬发展持续产生影响，如阳谷马庙明代墓地M6为单墓道并列三室砖室墓；M7为单墓道、单前室，后室为并列三室的砖室墓， 与并列椁墓构建理念相同，应受其影响。明清时期，山东地区墓葬中椁墓因素的比重大为增加。
六 山东元墓与理学北传
北宋理学家注重伦理纲常对世道人心的整饬作用，大力提倡孝道，重视丧葬制度的改革。霍巍较早指出宋明理学的产生与发展推动葬墓制度的改进，使之更加注重棺椁、尸体的保护。 二程、司马光关于丧葬的基本理念是崇尚孝道、保护尸体。 朱熹吸收各家之长，将葬墓制度系统化，明确提出：圹仅能容椁，椁仅能容棺乃善，提倡使用“灰隔”之制，以三合土(石灰、细沙、黄土)浇筑墓圹，以松脂灌注棺椁、放置木炭作为防潮材料，并身体力行于长子丧仪：
先生葬长子丧仪……其圹用石，上盖厚一尺许，五六段横凑之，两旁及底五寸许，内外皆用石灰杂炭末、细沙、黄泥筑之。
这段文献描述的是典型的石椁浇浆墓形制。据郑嘉励研究：这类石盖顶的石椁、砖椁墓在五代时期即有滥觞，北宋中期流行于江南地区，南宋更加盛行。 理学家强调夫妇人伦，突出一夫一妻制家庭在社会关系中的核心地位，并列双室、多室墓正好符合理学家对夫妇合葬墓位次关系的严格要求。流行于南方地区的并列双室、多室的椁墓并非理学家的创造，但因契合理学精神，为其选择并推广使用。
宋元之际丧葬观念的大转折即从追求营造墓室空间转向更加注重保存尸体，关心夫妇的位次排列。宋元时期礼制在平民阶层进行推广普及，尤其表现在丧葬礼仪上。北宋靖康之变，衣冠南渡，中原理学衰落，南宋时期，理学零星北传，“金后期的理学虽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发展，但在当时并不占主导地位”， 元朝统一全国，南北阻隔打通，程朱著述“捆载已来”，中原理学因之而盛。金元之际的理学家重视“道德践履”之学，重视理学扶持纲常名教的社会作用， 必然推动理学观念在制度层面的推广与实践。理学北传实际在金代已经进行了，但真正在中原北方地区得到普及要到元代中后期，从考古发现看也符合这一传播过程，元代中后期中原地区中上阶层，已经自觉自愿利用理学观念指导丧葬活动。
山东地区尤其是济宁地区元墓的南方文化因素与理学北传关系密切，与山东地区的区位特点、文化传统以及统治者的文化倾向有关。
1.山东地区在金元时期处于拱卫京师的特殊地位，入元后更成为大都与南方的交流通道。山东一词由地理名词向政区名称的转变发生在金代。金末山东地区地位特殊，赵秉文曾主张迁都山东，“山东富庶甲天下，杜牧所谓王不得不王，伯不得不伯,又利建海道，可以通辽东，兵运直接上京。开黄河故道，由沧景而入海，则是河南、山东，为一大河险阻共之也。有关河之形，固上京中都之本，而辅之以建侯之势。一举而三者得，其与迁河南、陕西不侔矣”。 山东地区处于元朝腹里地区东部，与河北、北京地区及南方文化区的核心区域在地理上相近，元朝完成统一之后，中原与南方的交流更为顺畅，山东地区起到不可或缺的通道作用。
2.山东地区具有深厚的儒学传统，汉人世侯的统治庇护士人，接续儒风。宋初理学先驱孙复、石介等即在山东兴建泰山书院，元好问认为金代称为“郓学”的东平府学“视他郡国为最盛”， 是中原文化中心之一，金末济宁士子徐之纲已经通江南理学。 元初四大汉人世侯之一严实、严忠范父子在东平的统治保存了文化根脉，是以理学北传尤重于山东地区，南方理学在本地士绅阶层大有影响。
严实保据东平，戎马干戈，日不暇给。独能抚摩创痏，收召衣冠，布绵蕝于喋血之场，
弦诵于菜色之后，庙堂礼乐斯焉是取。异日朝省执政，半出东平幕府之中，其效可睹矣。
严忠济时恢复重建荒废已久的东平府学，象征着儒学的复兴，通过征召荐举，东平儒士进入蒙元王廷，推行汉法。
另外，元初山东汉人世侯军队大量南下参加灭南宋的战争，元朝江南镇戍体系确立以后，山东汉军迁至新划定江南镇戍地驻扎， 山东汉军较早接触包括理学在内的江南文化并长期浸染，为山东、江南地区的文化交流提供环境与条件。
陈得芝描述山东士子在江南学习理学的情形：“金华朱学传人许谦在家乡讲学，与北方许衡齐名，时称南北二许，幽、冀、齐、鲁学子远来就学者甚多。朱熹家乡婺源人胡炳文亦传朱学，尤精于易，任家乡明经书院山长，门人中就有从泰山、济南等地来者。元仁宗实行科举，各族人考试经义都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准，更使北人学习江南儒学蔚为风气。元廷尊崇朱学，对政治、学术思想、文化、社会生活都产生了很大影响”。 尽管金末元初山东地区占统治地位的东平府学与南方理学观点不尽相同，但在宋金理学的学术基础和新旧理学天然的内在联系上，自然地接受了南方理学的影响，并与宋金理学接续起来。 融汇南北的东平学派对元代宫廷礼乐、翰林院的学术取向以及儒学汉法的政治实践产生了深远影响。
3.济宁地区，从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山东的“江南”，与江浙地区地缘相近，又多河流湖泊。元人凿通会通河，打通京杭大运河全线，遂使济宁成为分水枢纽。虽然此时运河河道较浅不利于漕运，但颇为商旅之助， 大大方便了南北方的人员往来，在陆路交通还不发达的情况下，大运河所带来的济宁与江南的交流远超今日的想象。济宁地区在元代为直属中书省的直隶路，同时也是煊赫的后族弘吉剌氏的封地，代理掌管政事的是属臣按檀不花（中亚色目人）家族。按檀不花家族虽信仰景教，但对于儒学亦十分推崇。按檀不花等人的碑铭记载：按檀不花死后，其子骚马将先于其父52年死去的母亲辛氏遗骸从4000里外的松林（赤峰）运回巨野附葬，并仿效汉人习俗修筑墓穴，“塞寒泉以炭，棺椁以石，砖堌于上”，几近汉人奢葬之举。墓葬筑成后，骚马因庐于墓侧三年，另一子岳出谋回乡丁忧守制。 作为统治阶层的蒙古贵族和官员认同儒家礼制，为代表儒学新成就的理学顺利传入提供宽松的政治环境。明代的济宁地区儒学仍然十分盛行，兖州曾经出土一组自铭为“兖州文庙祭器”的铜器407件，数量之多，颇为罕见，现存兖州博物馆，是为当时儒学之盛的直接物证。
余 论
墓葬制度的变化与思想观念的变化并非亦步亦趋，而是官方意识形态、民众信仰、社会习俗、经济水平等一系列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理学的发展与传播也是相当复杂的过程，有北方理学的继承，南方理学的传入以及二者的结合，考古发现并不能将这种复杂性完全揭示，却也丰富了对此问题的形象认识，比如张楷夫妇、张普夫妇墓表现出北宋伊洛学说之余绪，经金代理学之继承，借由元代理学的新局面继续发展起来，同时接受了南方理学的新观念。
南方风格影响下的墓葬数量不多，不具有普遍性，但考虑到墓主身份，以及墓葬形制本身的文化内涵，还是具有特殊意义：新文化因素对其后中原北方地区的墓葬形制产生了重大影响，整体趋势是墓室空间的消解，即从室墓到椁墓的转化，这个过程延续时间很长，中间也存在多种形制并存的过程，但从整体发展态势看，此种转变是确定的。正如包弼德所称，理学是一种社会运动， 理学家将自己的设想写入规范基层社会的家礼与书仪当中，将礼制从士大夫阶层推行到平民社会当中，其中丧葬之制是礼制中的最核心内容，从考古发掘观察到的是元明时期墓室墓日趋衰落而椁墓日渐发展，这一转折大概开始于元代墓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