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2日夜,珠江口外海风劲吹,华南分局前敌指挥部的灯光一直亮到黎明。战役正处收网阶段,叶剑英盯着地图,陈赓来回踱步,一封来自北京西苑飞机场的加急电报被送到案头。电报末尾,毛泽东留下了一句极短的指示:“到广州后,务必妥处莫雄。过去误会,可一笔勾销。”叶剑英看完,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知道。”

谁是莫雄?在许多广东干部的印象里,他是当年张发奎部的军官,广州起义血雨腥风的见证者之一;而在中共中央情报系统的密档里,他却是1934年向中革军委递上“铁桶计划”情报、挽救中央红军于覆亡边缘的关键人物。几个身份叠加在同一人身上,相当耐人寻味。

时间往前推二十二年。1927年12月11日拂晓,广州起义爆发。叶剑英任军事指挥部副总指挥,决战三昼夜后起义失败,他和叶挺易装潜出,辗转香港。镇压起义的,是张发奎部的粤军旅,旅部参谋名册上赫然有“莫雄”二字。叶、莫二人因此结下梁子,且在华南军界流传甚广,人尽皆知。毛泽东此次提前打“预防针”,显然是担心旧怨影响统战大局。

再把镜头切到1934年9月5日庐山牯岭。蒋介石的保安司令部召开秘密军事会议,决定对中央苏区实施最后合围,计划名为“铁桶”。莫雄此时任江西德安区专员兼保安剿共司令,他受邀列席。会上照例严密封场,连随身卫兵都被挡在门外。蒋介石正中挂着一张大规模围歼示意图,据说足足摊开了二十多米。会议结束后,山道上雾气浓重,莫雄骑马下山,心里却翻江倒海——若照此方案推进,红军无险可守。他清楚自己出手的风险,却仍决定铤而走险。

当晚,驻地油灯还没点亮,莫雄已经把情况悉数告知身边的联络员项与年。情报字数不多,却要命。为了确保送到瑞金,项与年“自毁门面”——石头砸掉门牙,换上补丁衣裳,扛着破碗混入难民队伍。离开德安第三天,国民党保安处就发出查缉电令,幸亏封锁线密布的空档口有限,项与年踩够了泥,又在田埂里滚过三回,这才在第十二天见到周恩来。周恩来审阅情报后只说一句:“此情报价值连城。”

事实证明,那半个月的提前量支撑了中央红军西出策略。即便如此,湘江一役仍损失惨重。如果情报晚到十日,中央苏区恐怕难见突围曙光。李克农后来谈起此事,声音低沉:“那是一次在死亡线上抢时辰的竞赛。”

抗战全面爆发后,第二次国共合作成形,莫雄以粤军中将身份率部移驻广西,与新四军情报人员密切互动。副司令黄桐华是中共地下党员,会议室角落常能看到双方交换笔记的小动作。其后开展“扫荡”时,莫雄屡次“行动迟缓”,暗中放过游击队。保密局对此早有怀疑,1948年秋,暗杀令直接送达。莫雄被迫离开广州,赴香港暂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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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4日清晨,叶剑英、陈赓进驻广州。电话线路刚恢复,叶剑英即刻手写一封信,托港澳地下党员带到九龙。寥寥二百字,核心只有一句:“先生功在革命,速归粤省,共议善后。”莫雄收信半日后起程,先乘小艇到中山,随后转卡车抵省府。二人握手时,叶剑英开门见山:“主席有令,任何旧账到此了结,你我都不必再提。”莫雄淡淡答:“军人听令行事,无奈之举,不究可也。”

然而,人际误会并未随一句话烟消云散。公安接管小组整理旧档时,发现莫雄曾任“剿共司令”,立刻拟了拘押名单。幸好李克农获报迅速叫停,文件在呈送签字前被抽走,风波才算平息。有人不解,李克农仅回四字:“大恩不可忘。”

此后数年,莫雄担任广东省北江治安委员会主任、省参事室副主任、省政协副主席等职,始终无党派,却每逢情报干部下乡调研,总能得到他不动声色的协助。有意思的是,莫雄偶尔会打趣自己:“如今是政协副主席,当年却差点当红军的催命符。”听者发笑,他本人却摇头,说完就端茶不语,似在回味那场翻天覆地的历史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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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月7日,莫雄病逝于广州,享年八十九岁。讣告发出前夕,广东省档案馆专门开箱,补录了“铁桶计划”情报来龙去脉,将原隐藏卷宗归档公开。有人统计,他在党外身份掩护下先后传递情报十五次,其中四次被中央军委列入“甲类机密”。保密局直到1950年代清理旧案时才大致摸清脉络,早已人去楼空。

对外公开的悼词只有一句评价:“莫雄先生,革命事业中之知己。”言语不多,却重若千钧。这条不显眼的讣告,连同毛泽东那句“他对党有大恩”,至今仍被研究党史的人反复引用。毕竟,有些关键节点,并不是任何一位台前主角能独力扭转。有时恰恰是立场暧昧、进退维谷的“边缘人”,在生死关头交出决定性的一纸密报,历史的齿轮因此偏转数度。

叶剑英南下时放下仇怨,毛泽东架起桥梁,李克农做成保全,三人各司其职,才有了后来广府政局的顺畅衔接。试想一下,如果那道指示稍纵即逝,旧恨重燃,莫雄再遭不测,华南地区的统战工作与地方安置恐怕多出许多波折。正因为如此,当年那封加急电报不仅是个人恩怨的结点,更是一场策略层面的周全考量。历史往往在细节处暗藏玄机,这一回,无非是人情账与国家账巧妙叠合,演绎出一段少为人知的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