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9月15日清晨,粤北山区的薄雾刚刚散尽,几辆越野车从广州军区机关大院驶出。车里坐着的,是时任总参谋长的杨得志。一名秘书打趣:“总长,这回算是旅游?”杨得志摆手:“哪儿是旅游,我是回娘家。”
越野车七个小时后抵达一处丛林环绕的驻地,路牌上醒目地写着“红一团”。站在营门口等候的,正是广州军区司令员尤太忠。两人见面第一句话——“我回娘家了”——让围观的新兵小声嘀咕:“老首长原来当过我们团长?”
时间向后推五十二年。1934年2月9日,红军在福建建宁三岬嶂布防。时年二十二岁的杨得志第一次以团长身份接到命令:必须抢占制高点,挡住国民党三个师的锋头。夜里细雨不停,他带着第二、第三营摸黑上山,靠刺刀和双手刨出卧沟。拂晓,敌机轰炸,尘土与石块乱飞。三岬嶂不大,却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谁先把手按在锅沿,谁就赢。红一团硬是扛住了整整一天炮火,把九十四师堵在山下。聂荣臻后来写道:“一营挡一师,当载史册。”
三岬嶂仗刚打完不久,1935年5月,大渡河又拦住了去路。没有船,长征大部队寸步难行。杨得志率红一团当前卫,缴获敌船一只,挑出“十七勇士”。他把熊尚林等人拉到一边,低声说:“咱们争口气,让后面几万人顺顺当当过去。”破旧小船漂进河心时,迫击炮和机枪点起一条火线。暗礁撞裂船板,几名船工干脆跳进冰水里用肩膀托住船底。杨得志透过望远镜喊:“抬高三百米,延伸射击!”炮火覆盖村口,第一批勇士冲上岸。两小时后渡口被控制,后续船只接连靠岸,红军由此摆脱险境。
午后两点,1986年的营区操场,红一团全员列阵。杨得志换上毛料夏常服,白手套、好帽檐,动作一板一眼。美国参联会主席曾对他的步幅拿尺子量过,感叹“标准得吓人”。方阵前排都是十八九岁的新兵,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有人悄悄比较:这位老将满头银发,却站得比年轻人还直。
检阅结束,他被请到团史室。墙上一张三岬嶂的旧照吸引了他。黑白照片里,雨雾蒙蒙,战壕像蜿蜒的黑线。杨得志指着山坡:“当年飞机一轮炸完,山顶只剩弹坑。我们就窝在弹坑里拼命打,一寸没让。”说到这里,他沉默几秒,抬手轻轻摩挲照片玻璃,没再多言。
下块展板是大渡河抢渡。木船、长枪,还有十七勇士名单。团政委介绍:抢渡当天正好是连队纪念日,每年新兵第一堂历史政治课就讲这段。杨得志点头:“讲对了,山河可以改名,精神不能换。”
参观完毕,几位营连干部围上来要请示。杨得志摆摆手:“没啥指示,娘家人说家常。”他倒了杯茶,语速放慢:“战场上第一要紧是脑子活,第二是脚底快。装备再先进,也要人去操作。”有人提问现代合成营战法,他顺手拿铅笔在稿纸上画:射界、支撑点、机动线,一看就懂。尤太忠笑:“老首长上阵,年轻人可得追得上。”
傍晚,团里安排了会餐。炊事班特意煮了长征菜——炒南瓜、炒红苕叶,再来一碗凉拌折耳根。口味清苦,杨得志吃得很香。他夹起南瓜说:“红军多亏它,才没饿死。”身旁的班长憨笑:“现在南瓜成特色菜,专门留给首长尝鲜。”
夜色降临,杨得志在营区小道上溜达。天上星光稀疏,山风带着松脂香。他停在旗杆下,看着旗帜缓缓落下,声音低却清晰:“要记住,红一团靠信念活下来。打再好的枪,也要心里有杆准星。”
第二天一早,杨得志留下字幅:大渡河水源远流长,红军精神代代相传。随后乘车离开。越野车滚滚尘土中,有战士举手敬礼到车影消失。车里,秘书问:“总长,回程直接机场吗?”杨得志看着窗外连绵群山:“不急,再看看周边地形。山还是那座山,人却换了好几茬,得确定他们打仗一样能行。”
车子转进山谷,发动机轰鸣渐远。营门口木牌上“红一团”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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