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顶,寒风如刀,郭襄枯瘦的手紧握倚天剑,眼神望向崖下翻滚的云海。
“风陵,人生是不是总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满是岁月的痕迹。
风陵师太端着参汤,站在身后,心头一紧,知道师父又陷进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百年的江湖,郭襄是人人敬仰的祖师,可她心里,却藏着一个永远放不下的名字——杨过。
十六岁风陵渡的初遇,襄阳城的烟花,成了她一生的执念。
如今,她快走到尽头,却还在等,等那个或许永不会来的人。
风陵师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小心翼翼地走进禅房,看到师父郭襄正低头凝视倚天剑。
“师父,您又在看这把剑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郭襄没有回头,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冷的剑鞘,低声呢喃:“风陵,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总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风陵师太心里一紧,她知道,师父那颗藏了近百年的心事,或许就要浮出水面了。
元朝末年的冬天,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峨眉山顶的风,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刮在脸上,刺得人骨头都发寒。
郭襄裹着厚重的棉袍,坐在舍身崖边,寒气却像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怎么也挡不住。
她快一百岁了,江湖上都尊她为“郭祖师”,峨眉派的开山鼻祖,德高望重。
可她自己清楚,她只是个普通的老婆子,心里还揣着一丝放不下的念想。
她的手,满是皱纹,像枯树皮,紧紧握着倚天剑。
这把剑,是爹娘郭靖、黄蓉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一生的寄托。
襄阳城破,爹娘殉国,她带着这把剑,在峨眉山开创了门派。
可每次触碰这把剑,她想的不仅是爹娘,还有那把玄铁重剑的主人——杨过。
风陵师太端着参汤,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师父的背影。
她跟了郭襄四十年,从一个小丫头成长为掌门大弟子,总觉得师父心里藏着一件天大的秘密。
“师父,夜里风大,喝点参汤暖暖身子吧。”她轻声劝道。
郭襄的目光依旧落在崖下的云海,那翻滚的云雾像一锅沸腾的浓粥,模糊不清。
“放那儿吧。”她的声音沙哑,像被风吹裂的破锣。
风陵师太把参汤放在石头上,没离开,她总觉得师父今天有些不一样。
“师父,您又在想什么心事?”她试探着问。
郭襄慢慢转头,眼神深邃如古井,带着一丝疲惫和追忆。
“风陵,你知道你的法号是怎么来的吗?”她突然问道。
风陵师太一愣,她只知道法号是师父取的,却从没问过缘由。
郭襄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过云海,看到了八十多年前的风雪。
“那年我才十六岁,年轻不懂事,跟着江湖人四处闯荡,到了风陵渡。”她声音缓慢,像在品味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我在一家小客栈里,听到有人提起一位大英雄,叫神雕大侠。”
风陵师太心跳加速,神雕大侠的名字她听过无数次,那是比郭靖还传奇的人物。
她没想到,师父竟然和他有过交集。
“他长什么样?”她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好奇。
郭襄笑了笑,皱纹在脸上舒展开,像冬日里倔强绽放的花。
“他戴着面具,谁也看不清他的脸,可他一出手,就震慑了所有人,那气势,没人能比。”
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
“后来,我跟着他,看他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他还答应在我十八岁生辰时,送我三件礼物。”
风陵师太脱口而出:“是三枚金针换来的三个愿望吧?”
这是她听来的传说。
郭襄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那三件礼物,比任何愿望都珍贵。”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第一件,他杀了蒙古两千先锋,解了襄阳之围。”
“第二件,他在天下英雄面前,烧了蒙古的粮草大营。”
“第三件……”她没说下去,眼神却柔和起来。
风陵师太仿佛看到那天的襄阳城,烟花漫天,神雕大侠站在城头,对着少女时的师父微笑。
“师父,您和神雕大侠的渊源,真像传奇!”风陵师太感叹道。
郭襄却低声说:“渊源?是啊,也是孽缘。”
“孽缘”二字轻得像风,瞬间被吹散。
风陵师太没听清,想再问,郭襄却摆手:“天晚了,回去吧,参汤我一会儿喝。”
风陵师太只好退下,留下郭襄独自面对崖下的云海。
郭襄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她这一生,就像这碗参汤,别人看是补药,只有她知道那股苦味。
十六岁在风陵渡初遇杨过,从此一见误终身。
她骑着小毛驴,找遍了千山万水,终南山、绝情谷,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可杨过像人间蒸发,再无踪影。
找着找着,她老了,头发白了,家没了,她来到峨眉山,收弟子,开门派,成了人人敬仰的祖师。
可夜深人静,她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揭下面具时的脸,想起那漫天烟花下的温柔眼神。
她知道,他身边有小龙女,他们才是天生一对,她郭襄,不过是个过客。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的念想,像野草,怎么也烧不尽。
倚天剑在手中微微颤抖,像在回应她的心绪。
郭襄长叹一声,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这一生,守襄阳,创峨眉,值了。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她闭上眼,在山风中仿佛听到了八十年前那声清越的啸声,穿云裂石。
“大哥哥,襄儿……想你了。”她对着空荡的山谷,轻声呢喃。
峨眉山的雪越下越大,郭襄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她不再去崖边吹风,成天躺在禅房床上,闭着眼,像在沉睡,又像在追忆。
弟子们急得团团转,请来名医,药方堆了厚厚一摞,可郭襄一概不喝。
“药三分毒,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了。”她摆摆手,语气平静。
风陵师太急得在房外踱步,她觉得,师父的病不是在身上,而是在心上。
心里的结,冻住了她的五脏六腑,任何药都化不开。
半夜,风陵师太守在床边打盹,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
她睁眼,看到郭襄挣扎着想坐起来。
“师父,您要什么?我去拿!”她赶紧上前扶住。
郭襄喘着气,摇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风陵,你听。”她抓住弟子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攥得很紧。
“听什么?”风陵师太竖起耳朵,窗外只有风雪声。
“你听……那雕的叫声。”郭襄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风陵师太愣住了,仔细听,依旧什么也没听到。
“师父,许是您听错了。”她小心翼翼地说。
郭襄却固执地摇头:“没错,是它,我认得……”
她声音越来越弱,又躺了回去,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从那天起,郭襄变了。
她时常侧耳倾听,像在捕捉远方的声音。
有时,她会突然笑,有时,又会无声流泪。
弟子们以为祖师病糊涂了,只有风陵师太隐隐觉得,师父听到的或许不是幻觉。
神雕大侠,真会来吗?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杨过若还活着,也该一百多岁了,哪有人活那么久?
可她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师父的愿望能成真。
几天后,郭襄的精神突然好了些。
她能下床,推开窗,看外面的雪景。
弟子们以为是药效起了作用,风陵师太却心头一沉。
她听过“回光返照”,怕这就是征兆。
那天下午,郭襄把风陵师太叫到禅房。
她坐得笔直,不像病人,像要交代大事。
“风陵,我死后,峨眉派交给你。”她语气平静。
风陵师太“扑通”跪下,泪水夺眶而出:“师父,别说这样的话,您会长命百岁!”
郭襄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像四十年前那样:“傻孩子,人哪有不死的,我活到这岁数,够了。”
她神色一肃:“听好我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忘。”
风陵师太擦干泪,挺直腰板:“弟子听着。”
“从今天起,让山门弟子留心,若有客人来……”郭襄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一男一女,带着一只大鸟。”
风陵师太心头一震。
“不许阻拦,不许盘问,客气地请他们上金顶,带他们来见我。”郭襄一字一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
“弟子记下了。”风陵师太重重叩头。
“去吧。”郭襄挥手,闭上眼,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风陵师太立刻传达命令,整个峨眉派弥漫着紧张又好奇的气氛。
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
“师祖等的是谁啊?”
“一男一女一只大鸟,这是什么人?”
“听说祖师年轻时,和神雕大侠有过一段故事……”
“神雕大侠?那都是传说吧!”
命令照旧执行,守山弟子瞪大眼睛,盯着山下的小路。
可一天过去,没人来。
两天过去,还是没人。
雪积了一尺厚,除了樵夫,连个影子都没有。
山顶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失望。
风陵师太的心也沉了下去,她多希望师父的愿望能实现,哪怕只是让她走得安心。
腊月初七,天气放晴,阳光洒在雪地上,刺眼得睁不开。
郭襄一天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气息微弱,像风中残烛。
风陵师太守在床边,眼圈红肿,她知道,师父可能撑不过今晚。
突然,禅房门被撞开,一个小尼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兴奋。
“师太!来了!来了!”她气喘吁吁地喊。
“谁来了?说清楚!”风陵师太心跳加速。
“山下来人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白头发了!后面……还真跟着一只大鸟,比大殿还高!”小尼姑语无伦次。
风陵师太脑子一嗡,猛地看向床上。
郭襄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自己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亮得比雪地上的太阳还耀眼。
“扶我……起来,更衣。”郭襄指向衣架上的旧僧袍,声音虚弱却坚定。
“师父,您身子……”风陵师太还想劝。
“更衣!”郭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祖师的威严。
风陵师太不敢再言,和另一弟子为郭襄穿上僧袍。
她们想帮她梳理头发,郭襄却摇头:“就这样吧。”
她推开搀扶,颤巍巍站起,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一步步走出禅房,缓慢却坚定,像在赴一个八十年的约定。
金顶阳光明媚,郭襄扶着石栏杆站定,那两人也走完石阶,出现在她面前。
男的穿青布长衫,白发苍苍,右袖空荡,眼神温和如旧。
女的一身白衣,岁月在她脸上留痕不多,清冷中透着仙气。
身后,一只老神雕羽毛暗淡,眼神却锐利,朝郭襄微微低头,像在致敬。
整个金顶鸦雀无声,弟子们像看到古画里的人物,震撼又不真实。
郭襄的目光越过小龙女和神雕,落在杨过身上。
她想喊“大哥哥”,却哽咽得发不出声。
杨过先开口,声音如春风:“我来看看你,襄儿。”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郭襄心中的锁。
八十年的思念、委屈、不甘,化作泪水,奔涌而出。
她放声大哭,像个孩子。
这一生,她没为襄阳城破哭,没为爹娘殉国哭,可现在,她哭得撕心裂肺。
杨过静静地看着,眼神温柔,小龙女也沉默,眼中带着怜悯。
哭了许久,郭襄抹去泪水,鼻音浓重:“大哥哥……你来了。”
杨过点头:“我来了。”
他走近,俯视这个白发老尼,叹道:“你都这么老了。”
郭襄自嘲一笑:“你不也一样,成了白头发老头子。”
她看向小龙女,眼神复杂却真诚:“龙姊姊,你还是那么美,像画里的人。”
小龙女浅笑:“郭姑娘,别来无恙。”
风陵师太上前行礼:“峨眉弟子风陵,参见神雕大侠,龙女侠。”
杨过摆手:“不必多礼,我们是来看故人。”
郭襄定了定神:“风陵,去拿‘雪顶含翠’,给贵客沏茶。”
她侧身一让:“大哥哥,龙姊姊,里面坐吧,外面风大。”
三人走进金顶旁的静室,简朴的房间里只有木桌和蒲团。
墙上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风陵渡,题着“风陵夜渡”。
杨过目光在画上停留,似有感慨。
风陵师太端来“雪顶含翠”,茶香清冽,带着甘甜。
郭襄亲手为两人斟茶,端起自己的杯子,却没喝。
她看着茶汤,低声说:“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杨过抿了一口茶,赞道:“好茶。”
他抬头:“前些日子,我在古墓总心神不宁,梦见一个白发老尼在山顶哭。”
郭襄身子一颤。
“我不知她是谁,但那哭声让我难受,龙儿说,可能是故人在念我们,我们就来了。”
郭襄眼圈泛红,低声说:“原来……不是幻觉。”
静室里茶香袅袅,那一声“不是幻觉”,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压在人心上。
杨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郭襄。他一生波折,见惯生死别离,此刻面对这当年灵动飞扬、如今暮雪白发的郭二姑娘,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小龙女的手,轻轻覆在了杨过的手背上,冰凉而安定。
“这些年,”郭襄终于抬起头,眼圈虽红,泪却没落下,反而绽开一个极淡的笑,“我走过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我听过十六年后绝情谷底的重逢,听过襄阳城外的壮烈,也听过……神雕侠侣归隐后的种种传说。每每听到,便觉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看一幅极好、却离我很远的画。”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后来,我就在这峨眉山住下了。看云起云落,看四季更迭,教几个徒弟,种几畦菜,也自己制茶。这‘雪顶含翠’,是山顶古茶树今春的新芽,我想着……或许有一天,你能喝到。”
杨过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当年风陵渡口,那个缠着他讲故事的明艳少女,想起她为自己燃放的漫天烟花,想起她那份不求回应的赤诚。岁月竟如此残酷,又如此慈悲,将当年的小火苗,淬炼成了眼前这盏清寂却醇厚的茶。
“郭二姑娘,”杨过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受苦了。”
郭襄却摇了摇头,笑容真切了几分:“不曾。求仁得仁,又何怨?这峨眉的云,金顶的雪,弟子的诵经声,还有这份清静,都是我心中所愿。”她看向小龙女,“龙姊姊,你说是不是?心有所属,身有所安,便是圆满。”
小龙女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柔和的涟漪,她微微颔首:“是。心若无执,处处皆安。郭姑娘,你悟了。”
“悟?”郭襄自嘲地摇摇头,“谈不上。只是年纪大了,许多事便也看开了,放下了。”她目光转向杨过,终于问出了深藏数十载的问题,“大哥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好。”杨过回答得毫不犹豫,他与小龙女对视一眼,眼中是历经劫难后的平淡与满足,“与龙儿在一起,便是最好的日子。养蜂种菜,练剑抚琴,偶尔出古墓看看世间变化。只是……”他顿了顿,“偶尔也会想起故人。想起郭伯伯、郭伯母的侠之大者,想起你爹娘,想起……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郭襄心上。
泪水,终究还是漫过了眼眶。郭襄没有去擦,任它顺着脸颊的皱纹缓缓流下。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释然,是某种牵挂终于落地的尘埃。
“那就好。”她哽咽着,却笑得无比舒展,“知道你们安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风陵师太默默侍立一旁,看着师父如此情态,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她自幼跟随郭襄,从未见过师父如此情绪外露,也从未见过师父眼中曾有此刻这般明亮又宁静的光芒。
茶续了两巡,话却说尽了。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情,不必言明。数十年的时光横亘其间,早已将汹涌的情感沉淀为深潭静水,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日影西斜,金顶染上了昏黄的暖色。
杨过与小龙女起身告辞。
郭襄没有挽留,亲自送他们到庵门外。
山风浩荡,吹动三人的衣袂白发,宛如画卷。
“就送到这里吧。”杨过道。
郭襄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杨过:“大哥哥,这是我制的茶叶,你带回去喝。”
杨过接过,入手微沉。
“龙姊姊,”郭襄又看向小龙女,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样式古朴,“这玉佩能宁心静气,于你或许有益。”
小龙女接过,轻声道:“多谢。”
再无他言。
杨过与小龙女转身,携手沿着来时的山阶,缓缓向下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
郭襄站在山门前,一动不动,望着那两道逐渐融入暮色与云海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风陵师太轻声唤道:“师父,天凉了,回吧。”
郭襄恍若未闻,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将胸中积攒了数十年的某种东西,彻底吐了出来。
她转身,步履竟比往日轻快了些许。
回到静室,那幅“风陵夜渡”的画依旧挂在墙上。郭襄凝视片刻,走上前,将它轻轻卷起,收入柜中。
桌上,三只茶杯尚有余温。郭襄将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起,一饮而尽。茶味清苦,回味却甘。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峨眉的夜,悄然降临,星子初现,闪烁在深蓝天幕上。
山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
郭襄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平和而辽远的笑意。
故人已见,心愿已了。
余下的,便是这峨眉的月色,这手中的茶,这身后的传承,以及这份,终于抵达的、内心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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