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二十九,傍晚。

长途汽车站吐出了最后一波返乡的人潮。75岁的陈玉兰背着一个沉重的竹筐,随着人流缓缓走出闸口。

北方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呼”地一下灌进她的棉袄领口。她冻得一哆嗦,赶紧把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缩进袖管里,哈出了一口白气。

竹筐很沉,里面是她攒了三个月的,足足一百个土鸡蛋。筐子勒得她本就有些佝偻的背更弯了,但她的心是热的。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王建军,在城里安家的第五年。这也是儿子第一次,主动开口让她来城里过年。

“妈,今年公司忙,不回去了。您和安安都一年没见了,您过来吧。刘丽也念叨您呢。”

就因为儿子这句话,陈玉兰高兴了半个月。

她搓着冻得通红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眯起老花眼,望向城市里闪烁的霓虹灯。她不知道儿子住的那个“铂悦府”在哪,但她知道,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暖气,还有她日思夜想的孙女。

她背紧了竹筐,里面那一百个鸡蛋,是她能给孙女带来的,最好的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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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小时后,陈玉兰站在了“铂悦府”金碧辉煌的大门口。

这里和她住的乡下筒子楼简直是两个世界。大理石的柱子,亮得晃眼的黄铜大门,还有一个玻璃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保安。

陈玉兰刚想往里走,保安“唰”地一下拉开了门。

“站住!阿姨,您找谁?”

保安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陈玉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棉袄,脚上是自己做的厚棉鞋,背上还背着一个……装着稻草的竹筐。

这副打扮,和这个小区格格不入。

“我……我找我儿子。”陈玉兰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我叫王建军,他住18……1801。”

“王建军?”保安皱起眉,“1801的业主?您等一下,我核实一下。”

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用一种更怀疑的眼神看着她:“阿姨,我们业主登记信息里,王先生的母亲,不长您这样啊。”

陈玉兰心里“咯噔”一下,急了:“我就是他妈!我从老家来的!不信你……你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那你打吧。”保安退回岗亭,明显没放松警惕,手就放在警棍上。

陈玉兰慌忙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用了七八年的老年机,戴上老花镜,哆哆嗦嗦地翻找着儿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妈?”儿子的声音很嘈杂,那边好像有音乐和很多人的笑声,“您到了?这么快?”

“建军……我到了,在你们小区门口,保安不让我进……”陈玉兰小声说。

“保安?……嗨,他们就是规矩多。”王建军顿了顿,似乎很不耐烦,“那个……妈,我这边正陪着几个大客户,走不开。你……你就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我大概二十分钟,不,半小时!半小时就回去接你!”

“哦,好,好……你忙,你忙……”

“啪。”

电话挂了。

陈玉兰握着冰凉的手机,站在岗亭外。风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她脸上。

她往岗亭里看了一眼,年轻的保安正吹着暖空调,低头玩手机。

而她,这个75岁的老母亲,背着一百个鸡蛋,在除夕前夜的寒风里,像一个走投无路的盲流,被挡在自己“儿子家”的门外。

02

半个小时过去了。

陈玉兰的腿站得又酸又麻。那一百个鸡蛋,像是背了一百斤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把竹筐放下歇歇,可地上全是泥水,她怕把鸡蛋冻坏了、弄脏了。

她只能咬着牙,靠在冰冷的大理石柱子上,微微发抖。

她不怪儿子。

建军是大老板,是大导演……不,刘丽说他现在是“王总”,是大忙人。

陈玉兰心里想着,这铂悦府的房子,真气派。她这个当妈的,脸上有光。

可她又忍不住地想,要是没有她,哪有儿子的今天?

陈玉兰不是一辈子都这么土气的。她也曾是城里人。

她是市“红星纺织厂”的老会计,一个受人尊敬的“陈会计”。丈夫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王建军,还在单位分了两套房。

一套是自己住的120平米的大三居,一套是丈夫留下来的40平米“老破小”学区房。

五年前,王建军大学毕业,娶了媳妇刘丽。刘丽这个姑娘,人漂亮,心气高,非要拉着王建军创业,开个什么“文化传媒公司”。

可创业,哪有钱?

“妈,这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王建军跪在她面前,眼睛通红。

“妈,您就帮帮建军吧!”刘丽也抹着眼泪,“我们要是发财了,以后给您买大别墅住!接您去享福!”

陈玉兰看着儿子,心软了。

她一辈子刚正不阿,是厂里的老模范。可为了儿子,她做出了最大胆的决定。

她把那套120平米的大三居,卖了。

那是她住了半辈子的地方,是她和丈夫所有回忆的承载。

房子卖了三十万,在当时,那是一笔巨款。

“妈,这钱算我借的!”

“妈,这钱是我们孝敬您的!”

陈玉兰没要借条,她把存着三十万的银行卡塞给了儿媳刘丽:“拿着,好好干。不够……妈再想办法。”

她自己,则搬回了那套40平米的“老破小”。为了不给儿子添负担,她甚至主动申请了“下乡”,回到了乡下的老家,住进了更破旧的筒子楼,把那套“老破小”租了出去。

那点租金,就是她全部的生活费。

她卖掉的大房子,换来了儿子公司的启动资金,换来了他们今天住的“铂悦府”。

而她自己,换来了在这除夕寒风中,遥遥无期的等待。

“阿姨,您到底进不进啊?不进别挡着门!”保安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

陈玉兰又往路口望了望,儿子的车,还是没影。

03

又过了二十分钟,天已经全黑了。

陈玉兰的手脚都冻僵了,几乎要站不住。

手机响了,是王建军发来的短信:“妈,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客户非拉着我去‘二场’。你跟保安说,1801,刘丽在家。你先进去。”

他终究是没回来接她。

陈玉兰的心凉了半截,但她还是打起精神,走到了岗亭。

保安又核实了一遍,这次,儿媳刘丽接了电话,确认了。保安这才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闸门。

“进去吧。18栋,左转。”

陈玉兰道了谢,背着竹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这个她儿子“拥有”的小区。

电梯是镜面的,光可鉴人。陈玉兰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风霜、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怕背后的竹筐刮花了镜子,只能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站着。

“叮。”18楼到了。

她站在1801的门口,那扇一看就很昂贵的红木大门前,她甚至不敢用力敲门。

她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香水和饭菜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儿媳刘丽。

刘丽穿着一身一看就很贵的丝绸睡衣,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敷着精致的妆容。

她一开门,看到陈玉兰,特别是看到她背后那个脏兮兮的竹筐,和脚上沾满泥水的棉鞋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啧。”

刘丽没有让她进门,而是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妈,您怎么才来?赶紧的,鞋!鞋脱在外面!”

她指着门口的玄关,那里铺着一块雪白的羊毛地毯。

“这个……这个是拖鞋,您换上。”刘丽从鞋柜最下层,拿出一双灰色的、明显是客人用的一次性无纺布拖鞋,扔在了陈玉兰脚下。

“还有,您这……这背的是什么啊?”刘丽的厌恶毫不掩饰,“全是灰!赶紧拿下来,别往里带!”

陈玉兰局促地站在门口,热气一烘,她才闻到自己身上一股长途车的汗味和尘土味。

“哎,哎,好……”她赶紧脱下棉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换上那双薄薄的拖鞋。又费力地把竹筐卸下来,放在门外。

“奶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客厅冲了出来,是孙女安安。

“安安!”陈玉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奶奶,我好想你!”安安扑过来就要抱。

“站住!”刘丽厉声喝道,“安安!回你房间去!没看奶奶刚从乡下回来,脏不脏?赶紧去做作业!不许出来!”

安安被吓得一哆嗦,眼圈红了,委屈地看了陈玉兰一眼,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房间。

陈玉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妈,您也赶紧去洗手间洗洗吧。”刘丽指着最里面的客用卫生间,“刚打蜡的地板。”

04

陈玉兰在那个比她卧室还大的卫生间里,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

她把脸上的风霜洗去,又用手沾水,把花白的头发抹平整,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客厅里,王建军还是没回来。刘丽正翘着二郎腿,一边敷着面膜,一边对着电视里的春节晚会指指点点。

她没理会陈玉兰,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那个……丽丽,”陈玉兰主动开口,想缓和气氛,“我……我给你和建军、还有安安,带了点东西。”

刘丽“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抬。

陈玉兰赶紧走到门外,把那个沉重的竹筐费力地拖了进来。她怕弄脏地板,还特意找了张报纸垫在下面。

“丽丽,你快看!”

陈玉兰献宝似的,揭开了竹筐上的盖布,露出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裹着稻草的一百个土鸡蛋。

“这是妈托老邻居,从山里收的!正宗的土鸡蛋!那些鸡都是吃玉米、吃虫子长大的!蛋黄可黄了!给安安补身体,最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高兴地拿起一个,想递给刘丽看。

刘丽转过头,面膜下的脸皱了起来。她站起身,走过来,不是看鸡蛋,而是猛地扇了扇鼻子。

“什么味儿啊?妈,你这里面……是鸡粪吗?”

“没,没有!”陈玉兰急了,“我洗干净了的!就是……就是稻草味儿……”

“稻草?”刘丽冷笑一声,她忽然走进了厨房,打开了那个双开门的巨大冰箱。

“妈,您睁大眼睛看看。”

冰箱里,一排一排,全是包装精美的盒子。

“这,是进口的无菌蛋,专供生食。这是进口的有机欧米伽-3鸡蛋。这是安安每天喝的法国进口牛奶。”

刘丽“啪”地关上冰箱门,指着陈玉兰的竹筐。

“您管您那个……叫鸡蛋?那叫‘细菌炸弹’!您知道吗?乡下的土鸡蛋,没有经过检疫,沙门氏菌超标多严重?您是想让安安吃了拉肚子吗?”

“我……我这个是干净的……”陈玉兰慌了,她不知道什么“沙门氏菌”,她只知道这鸡蛋金贵。

“干净?”

刘丽忽然做出了一个让陈玉兰永生难忘的动作。

她一把抢过那个竹筐,看那架势,比陈玉兰这个75岁的老太太力气还大。

她走到厨房的垃圾桶前,一脚踩开盖子。

“妈,我今天就给您上一课。什么叫‘现代生活’。”

她抓起一把鸡蛋,狠狠地砸进了垃圾桶。

“啪!啪!啪!”

蛋清和蛋黄瞬间溅了出来。

“丽丽!你干什么!这……这使不得啊!”陈玉兰尖叫起来,冲过去想抢。

“您站那别动!”刘丽厉声喝道,她被溅了一点蛋液在睡衣上,更加暴躁。

“老思想!老古董!您是巴不得我们家也跟您一样,又脏又土是不是?”

她索性提起了竹筐,对着垃圾桶,把剩下的大几十个鸡蛋,“哗啦——”一声,全部倒了进去!

一百个鸡蛋。

陈玉兰背了八个小时,在寒风里等了一个小时的一百个土鸡蛋。

就这么,在她面前,成了一滩黄白相间的垃圾。

陈玉兰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她的心,比这腊月二十九的寒风,还要冷。

05

“哐当!”

厨房传来巨响,是刘丽把那个空竹筐也扔在了地上。

陈玉兰还僵在原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呀,这什么味儿啊!腥死了!”刘丽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走出来,“王建军!王建军!你死哪儿去了?你妈要把家里搞成养鸡场了!”

刘丽一边骂,一边拿起香水,对着客厅“呲呲”地喷。

“我回来了,回来了!怎么了这是?”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王建军满身酒气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脸色惨白、扶墙发抖的母亲,和一脸暴怒的妻子,以及……厨房垃圾桶里那堆触目惊心的蛋黄。

“这……这是怎么了?”王建军头皮发麻。

“你问你妈!”刘丽把香水一摔,“她可真行!背了一筐发霉的土鸡蛋来,非要给安安吃!我怕吃出病来,给扔了,她就给我甩脸子!王建军,我告诉你,这年,你要是想让你妈舒坦,我就不舒坦!”

“妈……”王建军看向陈玉兰,眼神里全是央求。

陈玉兰嘴唇哆嗦着,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建军……那……那鸡蛋是好的……是妈攒了好久的……”

“好了好了!”王建军最怕的就是这个。他赶紧走过去,扶住陈玉兰,但话却是对刘丽说的:

“丽丽,你别生气嘛!妈也是好意,她不懂什么细菌不细菌的。妈大老远来的,你就少说两句,啊?”

他又转过头,压低声音对陈玉兰说:“妈!您也是,您来就来,带那些东西干什么?我们这城里什么没有?丽丽她有洁癖,您又不是不知道!您……您快去歇着吧,啊?就当给我个面子。”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刘丽的脸瞬间由阴转晴,她赶紧整了整睡衣,小跑着过去开门。

“哎哟!我弟!你可算来了!”

门外,站着一个油头粉面、比王建军还时髦的年轻人,他嬉皮笑脸地晃了晃手里的红酒。

“姐!姐夫!新年快乐!”

这人,正是刘丽的亲弟弟,刘强。

“快进来!快进来!”刘丽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外面冷吧?哎哟,还带什么酒!”

“嘿嘿,给姐夫的。”刘强换了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路过陈玉兰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斜着眼看了她一下:“哟,阿姨也在啊。”

这个称呼,客气,又疏远。

06

刘强一来,家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刘丽赶紧钻进厨房,把早就准备好的佛跳墙、帝王蟹热上。王建军也殷勤地给小舅子开红酒、递烟。

陈玉兰被晾在一边,像个多余的摆设。

孙女安安想从房间出来,又被刘丽瞪了回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吃饭再叫你!”

很快,一桌子丰盛的年夜饭摆好了。

“来,妈,您也坐。”王建军招呼了一声。

陈玉兰默默地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来来来,齐了!安安,出来吃饭!”刘丽高声喊道。

饭桌上,刘强和王建军、刘丽推杯换盏,聊着什么“项目”、“风投”,陈玉兰一句也听不懂。

她只顾着给孙女安安夹菜。可她刚夹起一块排骨,刘丽的筷子就打过来了。

“妈!您干嘛!安安换牙呢!啃不了骨头!您别瞎喂!”

陈玉兰的手又缩了回去。

酒过三巡,刘强忽然“唉”地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

“怎么了,弟?”刘丽最关心她这个弟弟。

“姐……别提了。”刘强一脸愁容,“我看上那姑娘,本来都谈好了,过年就订婚。可她家非说……我得有辆车。最低也得是宝马三系。我这……唉,刚换了工作,手里哪有那么多钱。”

“差多少?”刘丽立刻问。

“全算下来,还差个五万块。”刘强可怜兮兮地看向刘丽,“姐,姐夫……你们公司年底分红,能不能……先借我点?”

王建军一听,夹菜的手一顿,脸色有些为难:“齐强……这……公司最近刚投了个新项目,账上确实……有点紧。”

“王建军你什么意思?”刘丽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我弟开口,你跟我说‘紧’?你陪客户喝酒的时候怎么不嫌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建军急了。

“姐,姐夫,算了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刘强假意要走。

“坐下!”刘丽按住他,她的眼睛,忽然转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陈玉兰。

07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刘丽的脸上,忽然堆起了一个极其虚假的、热情的笑容。她甚至主动给陈玉兰倒了一杯饮料。

“妈……”她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您看,我弟这……也不是小事,是终身大事。”

陈玉兰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我没钱。”陈玉兰赶紧说,“我的退休金,都……”

“哎呀,妈,谁要您退休金了!”刘丽打断她,笑得更“亲热”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想起来……您在城里,不是还有一套老房子吗?就是那个……纺织厂的那个。”

陈玉兰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她最后的“根”。

“那套房子,您反正也不住,常年租出去,一个月才几百块钱,多浪费啊。”刘丽循循善诱,“您看,您现在也来城里了,以后就跟我们住。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

刘丽图穷匕见:“不如啊,您把那房子卖了。帮帮我弟。”

“啪嗒。”

陈玉兰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媳妇。

“丽丽……你……你说什么?”

“我说,把您那套老破小卖了!”刘丽见她不识抬举,也没耐心再装了,“那破房子,卖了估计也能有六七十万。您就先拿出五万,帮我弟把车买了!剩下的钱,您自己存着养老,我们也不要!这多好?”

“不行!”

陈玉兰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她浑身都在发抖。

“那……那不行!那是我……那是我的养老房!那是我最后的窝!我……我死了,都得从那屋里抬出去!不能卖!绝对不能卖!”

08

陈玉兰的激烈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砰”地放下酒杯,不看陈玉兰,而是阴阳怪气地对刘丽抱怨:

“姐!算了!算了!我就不该来!”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刘强站起身,满脸“屈辱”,“我算看出来了,姐夫这是发达了,看不起我这个穷亲戚了!你婆婆也把我们当外人!我算什么东西?还想让老太太卖房帮我?我真是痴心妄想!”

“你给我坐下!”

刘丽被弟弟这番话一激,所有的怒火“轰”一下全烧了起来。

她保护亲弟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陈玉兰的鼻子,破口大骂:

“妈!你什么意思?!”

“我弟开口,就借五万块!你那破房子,是比我弟的终身幸福还重要吗?”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娘家好?啊?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弟打一辈子光棍,你心里才痛快?”

“我们家白养你了吗?你儿子挣的钱,你没花吗?你现在守着那点棺材本,一毛不拔!你……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我没有……”陈玉兰被骂得眼冒金星。

“妈!你别说了!”王建军也急了。

“姐!姐夫!你们别吵了……我走……我走……”刘强还在一边演戏,拉架。

“你别走!”刘丽一把推开刘强,她今天非要有个结果不可。

“妈!我再问你一遍!这房,你卖不卖?这钱,你帮不帮?!”

09

“我……我不卖……”

陈玉兰攥紧了衣角,这是她最后的底线。她可以忍受倒鸡蛋的屈辱,但她不能失去她最后的老窝。

“好!好!好!”

刘丽气得发笑,“王建军!你听到了!你妈她宁愿守着那破房子发霉,也不愿意帮你小舅子!她就是看不起我们刘家!”

“我没有……”

“你闭嘴!”刘丽冲着陈玉兰吼。

客厅里,孙女安安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丧气!回你房间去!”刘丽更加暴躁。

陈玉兰气得浑身发抖,她绝望地看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她的亲生儿子。

她唯一的依靠。

“建军……建军……你快……快跟丽丽说,那房子不能卖……那是妈的命根子啊……”

王建军被母亲的眼神看得无处躲藏。

他坐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

王建军猛地灌下了一杯酒,酒壮怂人胆。

他站起身,没有看刘丽,而是走到了陈玉兰面前。

他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冷的手。

“妈……”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疲惫。

“妈,您……您就别生气了。丽丽她也是好意……小强他……他确实也不容易。”

陈玉兰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建军,你……”

“妈!您听我说完!”王建军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您就……您就帮帮他吧!”

“那房子,您留着也没用……您以后,就住我们这儿!我还能不管您吗?”

“公司……公司现在真的需要小强他姐夫帮忙,我们得罪不起刘家……妈,就算……就算儿子求您了!您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他把头埋在母亲的膝盖上。

他不是在求情,他是在用“孝道”,绑架她。

就像五年前,他跪着求她卖掉第一套大房子一样。

陈玉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明白了。

这个家,没有她的位置。

这个儿子,也不是她的儿子了。他是刘丽的丈夫。

10

“我……不卖。”

陈玉兰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儿子的手。

她站了起来,这个75岁的老人,在这一刻,背脊挺得笔直。

“那套房子,是我的命。谁也别想拿走。”

“你——”刘丽的脸彻底扭曲了。

饭桌上的“借钱”失败了。

“倒鸡蛋”的怨气和“卖房被拒”的新仇,在此刻,汇聚成了滔天恨意。

“好!陈玉兰!这是你说的!”

刘丽彻底爆发了。

“你个老不死的!给你脸你不要脸!你连我弟都不肯帮,就是看不起我!你带着你那股穷酸晦气,来我家干什么?”

“你不是有你的‘命根子’吗?你不是有你的‘老窝’吗?”

“那你还待在我家干什么?!”

刘丽冲到玄关,抓起陈玉兰那件破旧的棉袄,和那个空了的竹筐,一把扔出了大门!

“砰!”

东西砸在走廊上。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你那破房子去!这个年,你别在我家过!”

“丽丽!你干什么!”王建军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妻子会来真的。

“你给我闭嘴!王建军!今天她要是在这个家,我就带我弟走!你自己选!”

王建军,这个“大老板”,这个“王总”,他僵在了原地。他看着被扔出去的行李,又看了看暴怒的妻子。

他选择了沉默。

他低下了头,不敢看自己的母亲。

陈玉兰看懂了。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的儿子,又看了一眼躲在门后、吓得不敢出声的孙女安安。

她走到玄关,没有穿那双一次性拖鞋。

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的玄关石,穿上了自己那双沾着泥水的、冰冷的旧棉鞋。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棉袄和竹筐。

她拉开了大门。

“妈!妈!你别走!”王建军终于喊了一声,但他没动。

“陈玉兰!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进来!”刘丽在后面尖叫。

陈玉兰头也没回,走进了冰冷黑暗的走廊。

这是除夕夜。万家灯火,鞭炮声隐隐传来。

75岁的她,被亲生儿子和儿媳,赶出了家门。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

就在她迈步走进去,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

“奶奶!奶奶!等一下!”

孙女安安哭着从家里冲了出来,她跑得太急,摔倒在走廊上,又赶紧爬起来。

她冲到电梯口,用小小的身体挡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奶奶!你别走!你快看这个!”

安安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好像是她从书房哪里偷拿出来的。

“奶奶!快看!我爸妈是骗子!你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