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六五九年冬,黔州驿站的烛火噼啪炸响。
长孙无忌枯指摩挲玄武门兵符,抬头直视使者:“告诉陛下,当年若非我劝他提剑,今日凌烟阁首座该是建成太子的画像。 ”
使者垂首捧着金盘:“天后懿旨,谋反罪无可赦。 ”
玉杯中碧液荡漾,映出他鬓角白霜。
他忽然轻笑:“这毒,可比武德九年那夜的血酒清透多了。 ”
烛影摇动间,凌烟阁二十四张面孔在墙上重叠。
你猜李世民挂画像时,哪张脸已注定要被摘下?
贞观十七年春,太极宫凌烟阁的檀香熏得人眼眶发烫。
“陛下,秦府旧部皆言此画当悬正殿。 ”宰相房玄龄躬身奏报。
阁外忽有惊雷劈落,震得画像簌簌颤抖。
那年正月,太子李承乾密谋造反的奏报刚压在御案底层。
李世民亲手将侯君集战功簿投入火盆,火舌舔舐着“平高昌”三字。
“功过相抵,方显国法。 ”他转身对阎立本下令,“重绘侯君集像,甲胄裂痕再添三寸。 ”
画师笔尖悬在半空,墨滴晕开如血。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名单,实则是贞观王朝的生死簿。
关陇集团垄断了十四席,寒门出身的侯君集排在末位。
史官笔下“帝感念旧勋”的记载,掩盖了画像排序时刀锋般的权衡。
李世民真正要立的,是套在功臣脖颈的金枷锁。
他命人将玄武门之变的血衣封存,与画像同置阁中。
“让他们夜夜闻着血腥入睡。 ”帝王对心腹吐露真言,“记住今日荣光,便不敢忘来日深渊。 ”
当画像揭幕那日,长孙无忌率先跪拜。
他瞥见尉迟敬德腰间佩刀微微颤动——那把刀曾斩下李元吉头颅。
李孝恭的画像甲胄下藏着溃烂箭伤,那是平定萧铣时的旧创。
李世民亲手为每幅画像题跋,笔锋在张亮名字上顿了顿。
这位瓦岗降将正得意洋洋整理衣冠,浑然不觉帝王眼中掠过的寒光。
凌烟阁的香火终年不熄,却照不亮人心幽暗角落。
李靖在人群后悄然退半步,官袍袖口沾着兵书墨渍。
他昨夜刚上表辞去兵部尚书,折子还压在龙案最底层。
“卫公何故自贬? ”同僚私下探问。
老将军只笑指凌烟阁匾额:“高处不胜寒,不如守我三亩书田。 ”
李世民闻言击节赞叹,转身却对太子李治耳语:“此人能聚兵百万而不拥兵,真国器也。 ”
帝王心术如蛛网,功臣不过网中飞虫。
贞观后期的朝堂,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
东宫与魏王府的党争,借功臣旧部之手撕扯江山。
话音未落,窗外闪过大理寺密探的衣角。
李世民在甘露殿听着密报,指节捏得发白。
“查! 他府中私藏多少突厥弯刀? ”帝王眼中杀意翻涌,“朕能给他龙袍,就能剥他蟒袍! ”
凌烟阁的香火越旺,功臣们的影子却越缩越短。
六四三年秋,李世民带群臣登阁观画。
行至魏征画像前,他突然驻足:“朕每对镜自照,便思魏卿谏言。 ”
话音未落,狂风掀开窗棂,吹落魏征灵位前的铜镜。
“天意啊...”褚遂良低叹,却见帝王弯腰拾镜,铜面映出他骤冷的眸光。
魏征死后不过月余,李世民已因疑其结党推倒墓碑。
凌烟阁的荣光,从不能照亮坟茔的黑暗。
李孝恭的暴毙来得猝不及防。
六四零年上元夜,他府中酒宴正酣。
“诸公且看这胡旋舞! ”他举杯大笑,酒液溅上凌烟阁赐服。
舞姬袖中金铃叮当,忽见国公身子前倾,酒杯“哐当”砸地。
口吐白沫的瞬间,他右手死死抠住心口——那里藏着李世民亲赐的免死铁券。
太医冲进时,案上《平萧铣策》墨迹未干。
李世民闻讯素服出宫,亲手为堂兄盖上锦被。
“追赠司空,谥号‘元’。 ”帝王在灵前落泪,龙袍袖中密信却写着:“查其子嗣与魏王往来。 ”
体面葬礼下,是帝王对军功集团的试探刀锋。
杜如晦的病榻浸在梅雨气息里。
六三零年夏,暴雨敲打房檐如战鼓。
“克明,高句丽军报...”房玄龄捧着竹简推门而入。
榻上人枯瘦如柴,咳出的血染红半幅《安边策》。
“玄龄兄且看这句...”他指尖颤巍巍点向“屯田养兵”四字。
话音未断,惊雷劈中府邸古柏,火光映亮他骤然涣散的瞳孔。
李世民冲入灵堂时,杜构正为父亲合上双眼。
帝王突然掀开白布,抚摸杜如晦额间箭疤——那是柏壁之战留下的印记。
“朕失半臂矣。 ”他解下佩剑赐予杜构,转身却对史官令:“记! 杜仆射临终犹念国事。 ”
四十六岁的英年早逝,竟成护身符。
李世民终身未削杜家爵位,只因死人不会争权。
尉迟敬德的脾气在凌烟阁挂像后愈发张扬。
六五一年朝会,他当众指着张亮鼻子骂:“瓦岗降卒也配列功臣? ”
当夜,禁军包围鄂国公府。
尉迟敬德浑身冷汗浸透战袍,次日便上表乞骸骨。
他砸碎所有谏官弹劾竹简,在祠堂供起玄武门染血的槊。
晚年只研读《黄帝内经》,七十四岁寿终时府门积雪三寸。
吊唁者寥寥,灵前却放着李世民亲赐的九锡仪仗。
帝王要的不是忠臣,是懂进退的棋子。
李靖的谨慎刻在骨血里。
六四九年病榻前,他亲手封存兵部印绶。
“老卒的刀该入鞘了。 ”他对李世民使者展露豁牙笑容。
案头《李卫公兵法》墨迹未干,窗外却传来家仆惊呼。
“相爷! 大理寺来人说有人告您私通突厥! ”
老将军不慌不忙掀开书稿,露出底下《乞骸骨表》。
“带老夫去见陛下。 ”他拄拐颤巍巍起身,“正好面呈此表。 ”
甘露殿中,李世民大笑掷还奏表:“朕知卿如臂使指,岂信谗言? ”
转身却密令:“查! 告发者与侯君集可有旧交? ”
诬告案不了了之,李靖闭门著书至七十九岁善终。
帝王信重,永远系在可控的绳索上。
侯君集的野心在太子案中彻底焚毁。
六四三年大理寺死牢,铁链磨破他手腕旧伤。
“取酒来! ”他朝狱卒嘶吼,“要西域进贡的三勒浆! ”
牢门吱呀打开,竟是李世民亲临。
“臣破高昌时...”侯君集老泪纵横,话未说完被帝王挥手打断。
“朕记得那日,你铠甲浸透血,仍跪献高昌王首级。 ”李世民解下龙袍盖在他肩头,“可国法立,则社稷安。 ”
龙袍滑落时,露出内衬绣着的凌烟阁二十四像。
侯君集突然狂笑:“陛下! 您杀我,是为长孙无忌扫路吧? ”
帝王瞳孔骤缩,拂袖而去。
三日后刑场,他盯着监斩官李的官袍冷笑:“徐世绩,你今日斩我,来日必被新主所弃! ”
刀光落下的刹那,血溅上凌烟阁画像草图。
张亮的五百义子名录在刑场风中翻飞。
六四六年春,长安西市万人空巷。
监斩台上的李面无表情,手中朱笔划过名录。
“王晊? ”老将军冷笑,“他昨夜已自尽于大理寺。 ”
张亮突然看清李官袍暗纹——竟是瓦岗寨旧部标记。
“徐懋功! 当年瓦岗分粮...”话音未断,刽子手麻绳猛勒。
他蹬腿挣扎时,瞥见人群里长孙无忌的轿辇。
大舅哥掀帘冷笑,轿中暗格藏着“帝王之相”谶纬书。
张亮最后的嘶喊被麻绳绞碎:“长孙无忌才是...”
血泊漫过青石板,浸湿半张凌烟阁排序图。
李世民在宫墙暗处目睹全程,对心腹低语:“寒门武将,终是养不熟的狼。 ”
凌烟阁画像次日重绘,张亮位置换成李新像。
历史只记功臣名录,不记刑场冤魂。
程咬金的“憨直”在凌烟阁挂像后愈发精湛。
六六五年寿宴,他醉倒廊下搂着孙儿哼俚曲。
“爷爷,为何您总在朝会装睡? ”稚童摇他酒壶。
老将军眯眼指凌烟阁方向:“看见那根房梁了吗? 挂画像的绳子,勒死过多少聪明人。 ”
西突厥兵败那年,他被免官归乡。
李世民特使携酒而至:“陛下说,败仗是给鲁国公的退路。 ”
程咬金仰天大笑,摔碎酒坛:“老夫本是土匪,要什么体面! ”
七十七岁临终前,他抚摸瓦岗寨旧旗对儿子耳语:“记住! 装傻到死,才是真聪明。 ”
灵堂无哀乐,只摆着李世民赐的御酒。
三朝浮沉的草莽,用憨相骗过帝王刀锋。
柴绍的驸马身份在平阳公主死后成了枷锁。
六三八年病榻,他摩挲着定襄之战缴获的突厥弯刀。
“驸马爷,长公主遗命在此。 ”老管家捧出锦盒。
柴绍枯指抚过“恐累李氏”四字,血从嘴角渗出。
“告诉陛下...”他喘息着抓向窗外,“那日玄武门,我挡在秦王身前的刀...”
“襄”字谥号追封时,他墓前石马被雷劈去半边。
帝王用恩典埋葬真相,凌烟阁只记功,不记情。
秦琼的战伤在凌烟阁挂像后日夜发作。
六三八年冬夜,他掀开被褥露出满身箭疤。
“父亲,太医说需静养。 ”儿子秦怀道捧药跪地。
老将军推开药碗,颤巍巍挂起门神画像:“你可知百姓为何贴我像? ”
窗外风雪呼啸,他指着画像秦叔宝:“因我挡得住鬼,却挡不住岁月债。
当年玄武门外,他三箭射退东宫死士,血浸透秦王战袍。
李世民亲赐徐州都督衔时,秦琼已咳血染红官服。
石人石马树坟前那日,尉迟敬德醉醺醺踢翻祭品:“叔宝! 黄泉路冷,且饮这壶酒! ”
七十四岁善终的传说,掩盖了半生伤病的煎熬。
门神威风凛凛,照不见病榻呻吟。
李的忠诚在太宗临终前遭遇终极试炼。
六四九年叠州驿站,寒雪封山。
“陛下贬我? ”他接旨时手指未抖,反问使者,“可有密诏?
风雪中单骑驰向叠州,怀中藏着李世民血书:“若即行,用之;迟留,杀之。 ”
六日后李治登基,叠州刺史印未暖,司空诏书已至。
李跪接圣旨时,袖中滑落半块玄武门兵符。
“臣懂陛下心意。 ”他朝长安方向三叩首,“能退,方能长。 ”
七十六岁病逝时,陪葬昭陵的只有旧甲胄。
太宗给李治的最后课:帝王心,比雪更冷。
长孙顺德的贪污案震动贞观朝堂。
李世民当庭掷还账册:“查! 他当年太原起兵时,家当尽充军饷。 ”
长孙顺德跪在丹墀,想起十六岁那年典当祖传玉佩助李渊募兵。
“陛下...”他老泪纵横,官帽滚落阶下。
帝王却扶他起身:“朕复你官职,是为告慰高祖在天之灵。 ”
复职诏书下达当夜,长孙顺德暴毙于府。
验尸官在茶盏底发现曼陀罗粉,密报直送甘露殿。
李世民焚毁密报,对史官令:“记! 顺德公积劳成疾,薨。 ”
外戚的体面,要用命来换。
段志玄的忠勇在凌烟阁挂像时已成绝唱。
六四二年冬,他守卫宫门染风寒。
“段卿且归! ”李世民隔窗赐貂裘。
老将军裹裘坐于玄武门箭楼,雪片落满铁甲。
话音未落,喉头腥甜涌上。
灵柩出城时,李世民亲扶棺椁:“朕失爪牙矣! ”
谥号“忠壮”追封,其子袭爵未受半分牵连。
帝王对真忠臣,方有三分真心。
刘弘基的太原旧谊在建国后渐渐冷却。
六五零年病榻,他抚摸李世民赠送的玉带。
“父亲,陛下刚遣太医来过。 ”儿子刘仁实低声禀报。
老将军突然扯断玉带:“去库房取我昔年草鞋! ”
磨破的草鞋置于枕边,他喃喃:“武德元年,秦王与我同啃粗饼,分饮马尿。 ”
李世民闻讯亲至,见草鞋悚然动容。
“弘基! 朕许你子孙十代富贵。 ”帝王握他枯手落泪。
刘弘基摇头:“臣只求...莫让犬子入凌烟阁。 ”
六十九岁善终,墓志铭仅八字:“太原首义,功成身退。 ”
真豪杰懂得,功名是催命符。
屈突通的隋将身份在唐廷如履薄冰。
李世民拍案而起:“屈突卿弃暗投明,乃朕之韩信!
当夜老将军在府焚香祭隋炀帝,香灰落满《降唐表》。
“父亲,陛下赐您左仆射衔...”幼子捧官服入内。
屈突通撕碎官服:“去! 把老夫隋时官袍寻来! ”
病逝前七日,他赤脚跪拜长安方向:“臣通一生,负隋不负唐。 ”
李世民亲题墓碑:“忠节贯日月”,却削其子爵位。
帝王要的不是忠义,是可控的忠义。
殷开山的早逝改写刘黑闼战局。
六二二年军帐,他咳血染红《破刘策》。
“殷尚书且歇! ”李世民夺过竹简,“此战朕亲征! ”
老将军死死抓住帝王衣袖:“臣知...陛下疑我通敌。 ”
灵柩还乡那日,李世民解剑赐殷元:“袭父爵,勿负国。 ”
四十六岁英魂葬入昭陵旁,墓前无石人,只立一杆残破军旗。
早逝者反得全名,历史何其荒诞。
唐俭的清廉在突厥战场淬炼成钢。
六五六年病榻,他推开李世民赐的人参。
“俭公何苦拒药? ”太医惶恐。
老臣指墙边破竹筐:“老夫出使颉利时,筐中装满突厥贿赂,筐底却藏着李药师进军图。 ”
李世民曾赞:“唐卿使突厥,胜十万兵! ”
他临终微笑:“臣筐中最后一件物...”
话音未尽,七十八岁含笑而逝。
竹筐揭开,竟是李世民武德九年赐的粗陶碗。
清名传世,因他从不贪杯中物。
刘政会的户部账册在凌烟阁挂像后堆满灰尘。
六三五年病危,他召子孙至榻前。
“毁我所有奏章! ”老尚书喘息着下令,“尤其...贞观五年弹劾长孙无忌那本。 ”
长子惊问:“父亲! 您为查外戚贪腐...”
“糊涂! ”刘政会吐血打断,“凌烟阁画像能保命,账册只会催命。 ”
李世民亲赐谥号“襄”,灵前却撤走弹劾奏章。
帝王要的忠臣,是沉默的忠臣。
虞世南的书法在秘书监任上渐成绝响。
六三八年夏夜,他灯下誊抄《孔子庙堂碑》。
“老师,陛下新赐狼毫笔...”书童捧笔入内。
老学士掷笔大怒:“去! 取我旧秃笔来! ”
秃笔杆刻着“隋臣虞世南”,墨汁斑驳如泪。
李世民闻讯亲至,见字泣下:“朕得世南,犹得半部《论语》。 ”
临终前,他撕碎谏稿:“莫让陛下...为老朽毁君臣之义。 ”
七十一岁逝后,李世民罢朝三日。
张公瑾的玄武门功勋在早逝中化为泡影。
六三二年暴雨夜,他抱病守城门。
“张将军! 陛下命您回府养病。 ”亲兵浑身湿透。
张公瑾按剑怒喝:“建成余党未清,某岂能安卧? ”
雷劈中城楼时,他正指挥堵塞缺口。
三十九岁灵柩出城,李世民冒雨扶棺。
“朕失锁钥矣! ”帝王解佩刀赐其子,“袭爵左骁卫大将军。 ”
凌烟阁挂像时,张公瑾画像被雨水晕染。
早逝者成符号,活着的人才可怕。
长孙无忌端起玉杯,指尖触到杯沿刻的凌烟阁纹样。
使者垂首不答。
老国公仰头饮尽毒酒,喉结滚动间瞥见窗外雪光。
雪幕里幻出李世民年轻面容,正将兵符塞入他掌心:“辅机,这江山与卿共守。 ”
毒液灼烧五脏的刹那,他看清使者腰间暗袋——露出半截武则天凤印诏书。
长孙无忌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药杯“哐当”坠地碎裂。
血从嘴角蜿蜒而下,染红玄武门兵符。
他手指痉挛着抓向虚空,似要握住二十年前那个雪夜。
“陛...下...”最后气息消散时,眼中倒映着凌烟阁画像在火中卷曲。
黔州驿站瞬间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炸响,映着墙角毒酒残渍如血。
长安城凌烟阁的晨钟惊飞寒鸦。
武则天使者踹开阁门,尘埃簌簌落在长孙无忌画像上。
“摘下来! ”凤印诏书拍在供桌,“谋逆之臣,不配列于功臣! ”
守阁老卒颤抖着解绳,画像坠地时露出背面题字:“贞观十七年正月十七,李世民亲书。 ”
墨迹被尘埃覆盖,隐约可见“永保”二字。
新任太尉李立于阶下,官袍沾着叠州风雪。
“李公真要摘无忌公像? ”守阁人偷问。
老将军抚过自己新绘画像,甲胄寒光刺眼:“换上去的,该是李还是徐世绩? ”
阁外忽传马蹄声急,东宫卫队围住凌烟阁。
李治的密旨摊在李掌心:“长孙氏九族流放,画像焚毁,骨灰撒入黄河。 ”
火盆燃起时,李突然按住使者手腕:“留半幅衣角。 ”
焦黑布片飘落,他暗藏入袖——那是长孙无忌画像的蟒袍下摆。
帝王心术如刀,今日斩无忌,明日斩李。
凌烟阁的香火重燃,画像顺序悄然更变。
李取代长孙无忌居首,尉迟敬德画像被移至末位。
守阁人扫去香灰,发现画像夹层藏着血书。
展开竟是侯君集绝笔:“敬德! 某死前方悟,尉迟氏善终因闭门,长孙氏败亡因掌权! ”
血字未干,窗外传来武则天鸾驾仪仗声。
新天后亲临凌烟阁,凤指划过李靖画像:“此人最懂退让,当永享香火。 ”
转身却对李治冷笑:“陛下看,功臣像越挂越高,人却越来越矮。 ”
凌烟阁首座空悬,等待武氏亲信补位。
长孙无忌的毒酒杯在黔州驿站静静躺着。
驿站老卒偷藏杯底残液,滴入后院枯井。
井水泛起幽绿,照出井壁刻字——竟是李世民亲笔:“贞观二十年密诏:无忌若掌军权,即赐死。 ”
老卒惊惶填井,土中却挖出半块玄武门兵符。
符上“辅机”二字被刀痕划破,露出底层“防”字。
历史真相埋于尘埃,凌烟阁只供后人景仰。
李世民临终布局在长孙无忌死后彻底显现。
叠州刺史密报送达李治:“李接贬令当日,未回长安府邸,直奔叠州任所。 ”
转头却对武则天低语:“李能退,因他无外戚根基。 ”
天后凤眸微眯:“陛下当学太宗,让功臣自相吞噬。 ”
东宫谋士献策:“挑侯君集旧部刺杀李! ”
李治沉吟:“若李死,凌烟阁当挂谁像? ”
“武三思。 ”武则天红唇轻启,“外戚,寒门,关陇,三派相争,陛下稳坐渔利。
帝王棋局重启,血染新章。
老将军闭门著兵书,刺客刀锋劈开窗棂时,他竟举烛照亮自己白发。
“某杀侯君集时,你尚在襁褓。 ”李笑指墙上刀痕,“此乃君集临终赠言:功高者死,权重者亡。 ”
李解下佩刀相赠:“持此刀见陛下,就说老臣教你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
晨光中刺客背影踉跄,怀中兵书扉页题字:“贞观血训,徐世绩手录。 ”
凌烟阁画像暗格里,此书传了三代。
张亮五百义子后人在刑场血泊中捡拾名录。
半张残页被孩童塞入墙缝,墨迹漫漶:“...收义子张...字守约...”
三百年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惊现《凌烟阁秘录》。
残卷载:“张亮义子实为李世民心腹,五百人皆帝王眼线。 ”
史家顿悟:所谓“谋反”,是李世民清洗寒门武将的局。
真相被黄沙掩埋,正史只记“张亮伏诛”。
尉迟敬德闭门修道的十年,每日擦拭玄武门染血的槊。
七十四岁寿诞那夜,他忽命子孙抬槊至院中。
“点火! ”老将军掷槊入烈焰,“此物杀孽太重,随老夫同焚! ”
火光中槊尖映出李元吉临终面容。
尉迟敬德仰天大笑,血从七窍渗出——竟是慢性毒发。
李世民赐的“养生丹”,含乌头汁已十年。
灵柩出城时,李治特赐九锡仪仗。
守灵人看见他指甲缝藏有丹药残渣,拼出“君...疑...”二字。
善终背后,是帝王十年慢性毒杀。
李靖闭门著书时,常对月独酌。
六四九年冬夜,他醉后撕碎《兵法》残稿。
“陛下要的不是兵书,是老夫永不掌兵的保证! ”
书稿灰烬中,露出夹层密信——竟是李世民手书:“卫公若出山,朕必疑之。 ”
李靖大笑呕血,将信纸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刹那,他看见年轻时的自己跪接帅印。
“陛下,您当年说‘疑人不用’...”老将军咳着血沫低语,“如今却是‘用必疑’。 ”
无人发现墓志铭被李靖生前篡改:“贞观名将,死于疑惧。 ”
凌烟阁香火供着忠臣,史书掩着帝王心机。
程咬金七十七岁寿终前夜,召子孙至密室。
“开地窖! ”老国公拄拐下令。
铁箱开启,竟是玄武门兵符三百枚。
“此乃太宗密赐,令我监视诸功臣。 ”程咬金笑指符上刻字,“看! 无忌符刻‘防’,李靖符刻‘察’,唯老夫符刻‘醉’。 ”
子孙骇然:“祖父装傻是奉旨? ”
“三朝浮沉,装傻是唯一活路! ”他砸碎兵符,“记住! 新帝登基,先毁此箱! ”
灵柩入土时,箱中残符被李治密探所得。
帝王焚毁铁箱,独留刻“醉”字残符压在龙案。
功臣墓前石兽,皆低头垂目。
魏征死后墓碑被推倒的真相,藏在褚遂良密档里。
“贞观十七年三月,魏征荐杜正伦为相,正伦乃承乾党羽。 ”密档朱批:“魏卿忠直,然结党当诛。
李世民亲推墓碑那夜,对长孙无忌坦言:“朕非恨魏卿谏言,恨他死后犹能左右朝局。 ”
六年后凌烟阁重修,魏征画像被移至角落。
守阁人发现画轴夹层,竟是魏征血书奏折:“臣死,望陛下罢辽东之役! ”
折子未及上达,魏征已病逝。
李世民焚折时泪落如雨:“卿既死,谏言便成诅咒。 ”
忠臣骨,帝王刀,凌烟阁照不透人心。
长孙无忌毒发时抓向的虚空,凝结成历史定格。
黔州百姓偷偷收殓其骨,撒入黄河支流。
渔夫捞起骨灰坛,坛底刻:“贞观十七年凌烟阁首座。 ”
骨灰混入河泥,百年后淘金者掘出半枚玉带钩。
凌烟阁画像更替十七次,长孙无忌位置终成空白。
李七十六岁病榻前,李治亲赐汤药。
老将军嗅出曼陀罗味,却含笑饮尽。
“陛下学太宗...学得真像。 ”他血染锦被,袖中滑落半幅衣角——长孙无忌画像残片。
李治拂袖而去,汤药碗底露出武则天凤印。
灵柩发往昭陵时,暴雨冲开棺盖。
百姓看见李十指紧扣,掌心刻着血字:“退无可退,臣愧对先帝。 ”
凌烟阁首座画像被取下,换上武三思新像。
李世民亲手立的规矩,终被武周铁蹄踏碎。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善终者仅十一人。
尉迟敬德、李靖、程咬金等闭门自保者得全尸。
长孙无忌、侯君集、张亮等触及皇权者身首异处。
魏征、杜如晦等早逝者反成符号。
史家叹:“贞观盛世的基石,是功臣累累白骨。 ”
帝王心术千年不变,凌烟阁香火是活人祭坛。
刀可杀人,亦可弑主。
凌烟阁的尘埃里,埋着每个朝代的兴亡密码。
读懂功成身退四字,方得善终。
历史从不宽容锋芒毕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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