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川是被一封写着“父病危,速归”的信从深圳的工地上骗回来的。

信纸是村里小卖部那种最便宜的练习本纸,薄得能透出背面的字。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村里读过几年书的二叔公代笔的。

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屁股都颠麻了。

又转了一趟尘土飞扬的长途汽车,最后在镇上搭了一辆拖拉机,一路“突突突”地回到石盘村村口。

他跳下车,把那个在城里买的、时髦的牛仔包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跑。

结果,他那个据说“病危”的爹,周老根,正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精神头比谁都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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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周老根抬了抬眼皮,用烟锅子磕了磕鞋底的泥。

“我妈说你快不行了!”周川把包往地上一扔,气不打一处来。

“你再不回来,我就真快不行了。”周老根吐出一口浓烟,“给你说了门亲事,邻村赵家的闺女,赵杏儿。”

周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杏儿。

这个名字在石盘村附近,就是个笑话。一个丑八怪,一个哑巴。

周川小时候见过她一次。

远远地,一个瘦小的黄毛丫头,脸上好大一块暗紫色的胎记,像被人打了一拳,墨汁渗进了肉里。

村里的小孩都朝她扔石子,叫她“鬼脸婆”,她就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我不娶!”周川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让我娶个哑巴?还是个丑八怪?你让我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抬头?你在外面混出什么名堂了?不还是在工地上搬砖?”周老根站起来,把烟锅子往腰带上一别,“这事就这么定了。彩礼都说好了,一头牛,五百块钱。”

“一头牛,五百块钱?”周川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爹,你这是把我卖了啊。”

“卖了?我是你老子!轮得到你跟我讲这些?”周老跟的脸黑得像锅底,“人家赵家就一个要求,让你入赘。以后生的第一个娃,跟他们姓赵。”

周川彻底炸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他要去深圳,他要去那个遍地是钱、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他才二十二岁,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拴死在这个穷山沟里,更不能拴在一个丑哑巴身上。

他想跑。

当天夜里,他揣了身上剩下的一百多块钱,想从后窗翻出去。

脚刚落地,院子里就亮起了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

周老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你要去哪?”

“我回深圳去!”

“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院子,”周老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我就把腿给你打断。你要是不信,就试试。”

周川不信。他梗着脖子往前走。

“砰”的一声闷响,扁担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小腿上。周川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他妈从屋里冲出来,抱着周老根的胳膊哭:“当家的,你这是干啥呀!会打死人的!”

“打死个逑!老子今天就教教他,什么叫规矩!”周老根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周川的腿疼得钻心,但他心里的那股火烧得更旺。他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他被锁在了屋里。他妈每天给他送饭,眼睛都是肿的。她什么也不说,放下碗就走。

周川绝食抗议。

第三天,他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周老根进来了。

他没拿扁担,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周川。

“你不吃,是想饿死自己?”

周川没理他。

“你要是饿死了,我就把你跟赵家那闺女配个阴婚。你死了,也得是她家的人。”周老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觉得丢人,那就活着去娶她。你自己选。”

周川看着他爹那张布满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知道,他爹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输了。

婚礼办得悄无声息,像一场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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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吹唢呐,没有放鞭炮。就摆了两桌酒,请了几个沾亲带故的。

周川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他穿着那件为了回家特意买的的确良衬衫,感觉像是穿了一身囚服。

赵杏儿被她娘领着,送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衣服,像是从谁家借来的。头发枯黄,用一根红绳随便扎了一下。她一直低着头,那块暗紫色的胎记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更显得狰狞。

村里人都在窃窃私语。

“周家这小子,可惜了。长得人高马大的,娶了这么个货色。”

“还入赘呢,以后生的娃都不姓周,周老根这是图啥呀?”

“图那一头牛呗!老糊涂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周川的耳朵里。他把杯里的劣质白酒一口灌下去,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席间,村里的混子张癞子端着酒碗过来了。他一脸坏笑,眼睛在赵杏儿身上滴溜溜地转。

“哎哟,新郎官,新娘子,来,我敬你们一杯。”张癞子的嘴里喷着酒气。

周川不想理他。

张癞子却不依不饶,把酒碗往赵杏儿面前凑:“新娘子,怎么不给面子啊?抬起头来,让大伙儿都瞧瞧嘛。”

他说着,就伸出那只油腻腻的手,想去捏赵杏儿的下巴。

赵杏儿的身体猛地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

周川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邪火,他“啪”的一声打开了张癞子的手。

“你干什么!”

“哟呵?心疼了?”张癞子甩了甩手,斜着眼看周川,“一个哑巴,摸一下怎么了?金贵得很?”

“滚!”周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你有种。”张癞zǐ指了指周川,又看了一眼缩在旁边的赵杏儿,冷笑一声,走开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看热闹。

周川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保护的,竟然是这个让他蒙受耻辱的女人。这太荒唐了。

酒席很快就散了。

天黑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把整个石盘村都盖得严严实实。

周川的“新房”,就是赵家腾出来的一间偏房。屋里刚用石灰刷过,那股味道呛得人难受。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赵杏儿的娘把他们送到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赵杏儿坐在床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周川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

他心里的恨意、屈辱、愤怒,像山洪一样,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全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他现在应该在深圳某个大排档里,和工友们喝着冰啤酒,吹着牛。而不是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和一个又丑又哑的女人待在一起。

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床旧被褥,是他以前在赵家帮忙干活时午睡用过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汗味和霉味。

他抱起被褥,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扬起一片灰尘。

他看都没看床上的赵杏儿,开始在地上铺自己的床。他把被子甩得“呼呼”作响,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暴躁和厌恶。

他要打地铺。

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嫌弃她,他碰都不会碰她一下。他要让她难堪,让她知道,她不配。

他铺好了,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

木板床很高,他躺在地上,只能看到床沿。他背对着床,把头埋进那床散发着怪味的被子里。

他等着。

他等着床上传来动静。或许是压抑的哭声,或许是愤怒的质问——哦,不对,她是个哑巴,她不会质问。那她会干什么?下床来拉他?还是就这么默默地流泪到天亮?

周川心里竟然有一丝病态的期待。他希望她哭,哭得越大声越好。

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除了窗外几声零落的虫鸣,和他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再无其他。床上的那个女人,仿佛不存在一样。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

周川的身体渐渐凉了,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这种死一样的寂静,比争吵和哭泣更让他难受。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地包裹住,让他喘不过气。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地上的干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床上瞥。

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赵杏儿还坐在那里,像他刚进屋时一样,一动不动。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木桩。

周川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装什么?真以为自己是贞洁烈女了?一个没人要的丑八怪,嫁给他,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她还在这里跟他拿乔?

他越想越气,索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他告诉自己,等过了年,不,等不到过年了。只要有机会,他就立刻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这个女人,这个家,这个村子,他再也不想看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突然,村西头传来一阵狗叫。

是钱大福村长家的那条大狼狗,叫声很凶。

周川在农村长大,知道狗半夜乱叫,要么是来了生人,要么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狗叫声很急促,很狂躁,但只叫了十几声,就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突然停了。

世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川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吹过屋后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爬行。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下意识地又朝床上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赵杏儿不再是僵硬地坐着。她的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种戒备的姿态,像一只正在聆听危险的猫。

这个发现让周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哑巴,一个被全村人当成傻子的女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他盯着那个黑暗中的剪影,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像藤蔓一样,从他的脚底迅速爬满全身。

这个女人,不对劲。

他躺在地铺上,再也睡不着了。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煤油灯的油似乎快要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光线也越来越暗。

屋子里的影子被拉得更长,更扭曲,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

周川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地上凉,而是从心里冒出来的。他和这个沉默的女人共处一室,却感觉比一个人在坟地里过夜还要害怕。

他受不了了。

他要打破这种沉默。

他猛地从地铺上坐了起来,动作太大,撞得骨头生疼。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生锈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刻薄的话:

“你是死人还是活人?是哑巴就不会动了吗?你要这么坐到天亮?”

他吼完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等着看她的反应。

他想,她可能会被吓得发抖,或者终于忍不住,发出那种哑巴特有的“咿咿呀呀”的哭声。

黑暗中,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身影,动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昏暗的油灯光芒,刚好照亮了她的下半张脸和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周川想象中的呆滞、懦弱和麻木。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星,又像两簇燃烧的鬼火。里面充满了周川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一个清冷、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却异常清晰的女声。

那声音像一把冰锥,没有丝毫预兆地,直直刺入周川的耳膜,也刺穿了整个死寂的夜晚。

“别吵,仔细听。”

周川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她……她会说话?

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和命令。

“今晚村里要出事,想活命,就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