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爹,您这是做什么?陛下御赐的丹书铁券,是何等的荣耀,您怎么……”
书房里,刘伯温的儿子看着他爹拿着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擦拭那块铁疙瘩,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刘伯温没抬头,声音很平,像一口枯井。
“你懂什么。这东西,不是荣耀,是催命符。”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睛眯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终于,他的手指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轻轻地摩挲着。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悦。
洪武三年的南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奉天殿里,更是闷得人喘不过气。
几百个文武百官,穿着崭新却厚重的朝服,一个个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浆得笔挺的衣领。
没有人敢用袖子去擦,只能任由那又咸又涩的汗水流进眼睛里。
但没人敢动。
也没人觉得热。
他们心里,都烧着一团火,一团足以把这盛夏的暑气都烤干的火。
朱元璋,那个放过牛、当过和尚,最后把蒙古人赶回草原的皇帝,今天要大封功臣了。
龙椅上,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相貌算不上英俊,甚至有些奇特,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偶尔闪过一丝精光,就足以让殿下最骁勇的战将都心头发颤。
他不喜欢臣子直视他,所以他的目光总是像鹰一样,从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清点自己的羊群。
徐达,李善长,李文忠,常遇春的儿子常茂……一张张熟悉的脸,或憨厚,或精明,或桀骜,此刻都化作了同一种表情——激动与期待。
这些,都是跟他一起,提着脑袋,睡在死人堆里,从濠州一路打到大都的兄弟。
现在,天下太平了,是该给他们个说法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侍立在侧的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尖着嗓子,开始一字一句地宣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非人的穿透力。
“……授韩国公李善长,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中书左丞相,岁禄四千石,子孙世袭。特赐丹书铁券,可免公本人死罪九次,子孙三世,免死三次……”
李善长,那个一直跟在朱元璋身边,为他打理后方、制定典章的老头子,此刻再也维持不住百官之首的沉稳。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臣李善长,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授魏国公徐达,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岁禄五千石,子孙世袭。特赐丹书铁券,可免公本人死罪三次,子孙一世,免死一次……”
徐达,那个敦厚如山的汉子,咧着一张大嘴,笑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他大步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如钟:“臣徐达,谢主隆恩!”
殿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每个人都在等着念到自己的名字,期待着那份属于自己的荣耀。
刘伯温站在文臣的队伍里,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正好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诚意伯朝服,但人看着,却有些憔悴,眼袋浮肿,似乎昨夜没有睡好。
他比别人老得快。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细密的褶子,像一块风干的橘子皮。
他看着殿上那些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同僚,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像一潭古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太了解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了。
那个人,可以跟你一起睡草堆,啃发霉的干粮,把后背交给你。
也可以在下一秒,就因为你睡觉时多翻了个身,而怀疑你是不是想趁他睡着捅他一刀。
“……授诚意伯刘基,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护军,食禄二百四十石。朕之子房也。特赐丹书铁券,免本人死罪两次……”
念到他了。
和李善长、徐达的封赏比起来,他的爵位和食禄,都显得有些寒酸。但那句“朕之子房也”,份量却不轻。
刘伯温整了整衣冠,迈步出列。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地落在金砖的缝隙上。
他跪下,三跪九叩,动作标准得可以写进礼部的仪典。
“臣刘基,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李善长的激动,也没有徐达的憨直。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盖着明黄绸布的托盘,迈着碎步,走到他面前。
托盘上,是一块黑乎乎的铁瓦。
这就是丹书铁券。
用上好的精铁铸成,形制如瓦。上面的字,是用金屑填平、打磨光滑的,在殿内摇曳的烛光下,闪着一层流动的金光。
这东西,就是一道护身符。是皇帝用整个王朝的信誉,为你做的担保。
有了它,就等于皇帝亲口承诺,饶你不死。
刘伯温伸出双手,准备去接。
他的手,很稳,几十年来,无论是在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还是在决胜千里的军帐之中,他的手,都未曾抖过。
可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那块铁券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点什么。
殿里的烛光,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照在了铁券的侧面。
他好像看到,那粗糙却光滑的铁面上,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和谐的反光。
像一根被阳光照亮的,蜘蛛的丝。
他心里“咯噔”一下。
但太监已经把铁券,稳稳地放在了他的手上。
铁券入手,比想象中还要沉,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敢多看,按照礼制,将铁券高高举过头顶,再次谢恩。
然后,他捧着这块沉甸甸的“荣耀”,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铁券,那份莫名的不安,像一条细小的、滑腻的小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心里,凉飕飕的。
封赏大典,一直持续到中午才结束。
散了朝,整个南京城都沸腾了。
封了公的,封了侯的,一个个府门口,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官员、门生、故吏,挤破了门槛。
刘伯温的诚意伯府,也来了不少人。
但他谁也没见。
他让管家把所有贺礼都挡了回去,只说自己身体不适,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书房。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连他最喜欢的那个负责研墨的小丫鬟,都被他赶了出去。
他把书房的门,从里面死死地插上。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块丹书铁券,放在了铺着绒布的桌上。
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走遍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的窗户都关好,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然后,他点燃了桌上所有的蜡烛,七八根牛油大蜡,把小小的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做完这一切,他才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铁券上,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地,看。
正面,是朱元璋亲笔题写的“御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下面是他的官职、姓名。金色的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皇家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把铁券翻过来。
背面,刻着“免死二次”,和一些告诫子孙要忠君爱国的话。
他的目光,像筛子一样,在铁券的每一个角落里,来回地筛。
终于,他找到了。
在铁券背面,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靠近边缘的角落里。
有一道划痕。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铁券本身粗糙的铸造纹理,融为一体的划痕。
如果不借着烛光,从特定的角度,反复地转动,根本发现不了。
这道划痕,很浅,但很清晰。
不像是铸造时留下的砂眼,因为砂眼是凹陷的点。也不像是运输途中磕碰的伤痕,因为伤痕的形状不规则。
这道划痕,是一条笔直的、利落的细线。
那感觉,更像是……有人用一把极其锋利的、小巧的刀尖,在铁券制成之后,特意地,在上面,轻轻地,划了一下。
刘伯温伸出他那干枯的手指,在那道划痕上,轻轻地抚摸着。
划痕的边缘,有一点点因为金属被划开而翻起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毛刺。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他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了一夜。
他把这二十多年来,跟在朱元璋身边的一幕幕,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当年在濠州,朱元璋还是个小小的将军,打了胜仗,缴获了一批金银,他把金子都分给了手下的将领,自己却留了一箱子没人要的破铜烂铁。后来,那些铜铁,都变成了兵器。
他想起,攻下金陵后,他劝朱元璋不要急着称王,要“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朱元璋听了,当着众人的面,夸他是“吾之子房”。
可转过头,他就派人去查,他刘伯温在金陵城里,都跟哪些前朝的旧臣有过接触。
他想起,胡惟庸案发,多少公侯将相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朱元璋一边下令彻查,一边又在他刘伯温的府邸外,增派了一倍的“护卫”。那些护卫,名义上是保护他的安全,实际上,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皇帝,他可以和你分享一切,除了权力。
他可以容忍你的一切,除了背叛——哪怕只是他想象中的背叛。
那么,这道划痕,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皇帝,在一件象征着完美和荣耀的御赐之物上,留下一道瑕疵?
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道瑕疵,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标记。
是用来区分的。
区分什么?
区分“自己人”和“外人”?区分“可信的”和“不可信的”?
刘伯温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问题就来了。
他刘伯温的铁券上,有这道划痕。那别人的呢?李善长的,徐达的,他们的铁券上,有吗?
如果有,那说明这是个统一的标记,或许只是内务府造办处的一个秘密流程。
可如果没有呢?
如果,只有一部分人的铁券上有这道划痕呢?
那这道划痕,就不是荣耀,而是……枷锁。
是一道皇帝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看不见的枷锁。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叫。
刘伯温突然站了起来。
他不想了。
他不需要去验证别人的铁券上有没有划痕。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当一个皇帝,开始在这种地方,动这种让你看不懂的心思时,你就该走了。
离他越远越好。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个让你看不懂的心思,会落在哪里。
会不会,就落在你的脖子上。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奏折。
第二天上朝,气氛依旧热烈。
那些昨天得了封赏的功臣,一个个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谁家的府邸更气派,谁的食禄又多了几百石。
早朝刚开始,刘伯温就出列了。
他手里,捧着一卷奏折。
“臣刘基,有本启奏。”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诚意伯,有何事啊?”
“臣……恳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刘伯温。
疯了?
昨天刚得了丹书铁券,今天就要告老还乡?这不等于当众打皇帝的脸吗?
李善长站在百官之首,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他这个昔日的同僚。徐达更是张大了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
“刘爱卿,你这是何意啊?莫非是嫌咱给你的赏赐,太薄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火的前兆。
刘伯温跪在地上,头也不抬。
“陛下误会了。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
“只是臣,年事已高,近来总是感觉心力交瘁,头昏眼花。昨夜偶感风寒,更是彻夜难眠。臣实在是……实在是担不起这诚意伯的爵位,也无法再为陛下分忧了。恳请陛下,看在臣往日还有几分微劳的份上,准臣回乡,做个安分守己的乡野村夫吧。”
他说得声泪俱下,好像真的病得快要死了一样。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不透。
他一直都看不透这个刘伯温。
当年他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但只有这个刘伯温,看事情,总比别人多看三步。
他有时候觉得,刘伯温的脑子里,装的不是人心,是鬼神。
他想留住他。
但他也怕他。
“既然爱卿病得如此重,那咱也不好强留。”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这样吧,你先回府好生休养。咱派御医去给你瞧瞧。告老还乡的事,以后再说。”
这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但刘伯温,像是没听懂。
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谢陛下体恤。只是臣这病,是心病,非药石能医。唯有青田的山水,方能解臣之忧。臣去意已决,望陛下成全。”
他把话,说死了。
朱元璋的脸,又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的官员们,连呼吸都不敢了。
“也罢。”朱元璋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惋惜”。
“既然你执意要走,咱就准了你。”
“来人,赏诚意伯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派人,好生护送他回乡。”
“谢陛下天恩!”
刘伯温又磕了个头,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退了出去。
他走出奉天殿的那一刻,感觉背后那道鹰一样的目光,还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他赌对了。
回到府里,刘伯温立刻就像换了个人。
他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他马上叫来管家,让他把府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
朱元璋赏赐的黄金锦缎,他也分文未取,大部分都分给了府里的下人,让他们拿着钱,各自谋生去。
他只留下了几车书,和一些简单的行李。
他把自己那个最成器的儿子,叫到书房。
“爹,您这是……”
“我们要回家了。回青田。”刘伯温一边收拾着书,一边说。
“为何如此仓促?您真的病了?”
刘伯温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我没病。但再不走,就真的要病了,要命的病。”
他把他儿子拉到身边,极其严肃地嘱咐他。
“记住我今天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忘。”
“回到青田,我们家,就是一个普通的耕读人家。不许跟任何地方官员来往,不许谈论任何朝廷大事。”
“谁要是问起京城的事,就说不知道。问起我,就说我老糊涂了,什么都忘了。”
“每天,你们就给我读书,种地。天塌下来,都跟我们没关系。听明白了吗?”
他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刘伯温的队伍,就上路了。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
就一辆破旧的马车,拉着几箱子书,后面跟着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被贬了官的倒霉蛋。
马车驶出南京城门的时候,刘伯温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高大的城墙,在晨曦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半个月后。
南京城,韩国公府。
李善长这几天,春风得意。
作为百官之首,此次大封功臣,他被封为韩国公,位极人臣。
府里,连着摆了十几天的酒宴,道贺的客人,把门槛都快踏破了。
这天晚上,李善长喝得有些多,被下人扶着,回了卧房。
他刚躺下,还没睡着。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女人的尖叫,有男人的怒喝,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李善长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他披上衣服,冲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他府里的人。
是一群穿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
为首的,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张面具。
“毛指挥使,你……你这是何意?为何深夜,闯我府邸?”李善长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强作镇定地问。
毛骧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色的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国公李善长,交通胡党余孽,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即刻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胡党余孽?
李善长懵了。
胡惟庸的案子,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又翻出来了?
这是“莫须有”啊!
他知道,这是皇帝要对他下手了。
他怕,但他还有最后的依仗。
“慢着!”李善长大喊一声。
他转身冲进书房,从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捧出了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
丹书铁券!
他高高地举起铁券,冲着毛骧喊道:“毛骧!你看清楚了!这是陛下亲赐的丹书铁券!可免我死罪九次!你敢动我?”
他以为,这东西,能镇住毛骧。
能让他,保住一条命。
锦衣卫指挥使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铁券,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从李善长手中“恭敬”地接过铁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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