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站在体重秤上的我们,早已习惯用数字衡量自身的 “重量”—— 对爱美的人而言,这串数字或许牵动着心情;对关注健康的人来说,它是身体状态的晴雨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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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少有人会停下脚步思考:这串数字背后的 “质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为何宇宙中的万事万物,小到尘埃、大到星系,都离不开质量这个核心属性?我们触摸到的桌椅、呼吸的空气、甚至自身的骨骼肌肉,其质量的根源究竟藏在何处?

从宏观视角看,质量似乎是物体的 “固有属性”—— 它决定了物体的惯性(推动重物比推动轻物更费力),也决定了它在引力场中的受力(质量越大,重力越大)。但随着物理学的不断深入,科学家们发现,宏观物体的质量只是一种 “表象”。就像一座宏伟的建筑由砖块砌成,桌椅、人体、地球乃至恒星,本质上都是由无数微观粒子层层组合而成。要解开质量的起源之谜,必须穿透宏观世界的表象,深入到量子尺度的微观宇宙中,去探寻基本粒子的质量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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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微观粒子的质量来源,首先要认清微观世界的 “基本玩家”。根据量子场论和粒子物理标准模型,宇宙中的所有微观粒子可分为两大类,它们如同搭建宇宙的 “砖块” 与 “水泥”,共同构筑了我们所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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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类是费米子,它们是构成物质的 “基本砖块”。费米子遵循泡利不相容原理 —— 即两个相同的费米子无法同时处于同一量子状态,这一特性让微观粒子能够 “各司其职”,避免相互重叠,从而形成稳定的物质结构。我们熟悉的电子、夸克(构成质子和中子的基本单元),以及中微子等,都属于费米子。如果把宇宙想象成一座大厦,费米子就是一块块独立的砖块,是构成物质的核心载体。

第二类是玻色子,它们是传递相互作用力的 “水泥”。与费米子不同,玻色子不遵循泡利不相容原理,多个玻色子可以同时处于同一状态,这让它们能够高效地传递力的作用。宇宙中存在四种基本相互作用力:引力、电磁力、强相互作用力和弱相互作用力,而玻色子正是这些力的 “传递者”。例如,光子是电磁力的传递者(我们看到的光就是光子的运动),胶子是强相互作用力的传递者(负责束缚夸克形成质子和中子),W 玻色子和 Z 玻色子则是弱相互作用力的传递者(参与原子核的衰变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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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费米子与玻色子的协同作用,让微观粒子能够有序组合:费米子作为 “物质基础”,通过玻色子传递的相互作用力相互结合,从夸克组成质子、中子,到质子和中子组成原子核,再到原子核与电子组成原子,原子又进一步形成分子,最终构成了宏观世界的万事万物。因此,要解开质量起源之谜,核心就是弄清楚:费米子和玻色子的质量究竟来自何处?

在粒子物理标准模型提出之初,科学家们就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根据理论预测,传递弱相互作用力的 W 玻色子和 Z 玻色子本应没有质量,但实验观测却发现它们拥有显著的质量;而传递电磁力的光子,却又确实没有质量。同时,电子、夸克等费米子的质量来源也无从解释。

为了化解这一矛盾,1964 年,包括彼得・希格斯在内的几位物理学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理论:宇宙中存在一种遍布时空的 “希格斯场”,微观粒子通过与希格斯场发生相互作用,获得了质量。而希格斯场被激发后产生的粒子,就是后来被称为 “上帝粒子” 的希格斯玻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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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粒子” 这个名字并非源于宗教意味,而是出自物理学家利昂・莱德曼的一本科普书 —— 之所以用 “上帝” 命名,一方面是因为它的重要性:它是解释质量起源的核心,是粒子物理标准模型的 “最后一块拼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的 “神秘性”:希格斯玻色子极其不稳定,寿命仅有 10 的负 22 次方秒,一旦产生就会瞬间衰变成其他粒子,想要在实验中捕捉到它的踪迹,难度堪比大海捞针。

希格斯粒子的重要性在于,它是希格斯场存在的 “直接证据”。就像我们无法直接看到空气,但可以通过风吹动树叶来证明空气的存在;希格斯场本身无法直接观测,但它被激发后产生的希格斯粒子,能够通过衰变产物被探测器捕捉到。如果能找到希格斯粒子,就意味着希格斯场真实存在,而 “希格斯机制”(微观粒子通过与希格斯场相互作用获得质量的过程)也将得到证实。

经过近半个世纪的努力,2012 年,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大型强子对撞机(LHC)终于传来了历史性的消息:科学家们通过高能质子碰撞实验,成功探测到了希格斯玻色子的存在证据。这一发现震惊了整个物理学界,不仅填补了粒子物理标准模型的最后空白,也为人类理解质量起源奠定了坚实的实验基础。2013 年,彼得・希格斯与另一位物理学家弗朗索瓦・恩格勒特因提出希格斯机制,共同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要理解希格斯机制,我们首先要建立一个核心认知:根据量子场论,宇宙并非 “真空一片”,而是充满了各种 “量子场”。这些量子场是宇宙中最基本的存在,就像一张遍布时空的 “无形网络”,而我们所看到的所有基本粒子,本质上都是这些量子场的 “激发态”—— 即量子场受到扰动后产生的微小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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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通俗的比方:量子场的 “基态”(未受扰动的状态)就像一片风平浪静的湖面,此时湖面没有任何波澜,我们无法直接 “看到” 湖面的波动;而当湖面受到石子撞击(扰动)时,会产生一圈圈涟漪(激发态),这些涟漪就相当于一个个基本粒子。不同的量子场对应不同的粒子:电磁场的激发产生光子,电子场的激发产生电子,夸克场的激发产生夸克,而希格斯场的激发则产生希格斯玻色子。

希格斯场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在宇宙中是 “无处不在、始终存在” 的 —— 即使在没有任何粒子的真空环境中,希格斯场也处于一种稳定的基态(而非零状态)。这种特性让它能够与其他微观粒子发生持续的相互作用,而正是这种相互作用,让粒子获得了质量。

具体来说,希格斯机制的作用过程可以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理解:想象希格斯场是一个挤满了粉丝的巨大广场,而微观粒子是行走在广场上的人。

  • 对于光子和胶子这样的粒子,它们就像没有名气的普通人 —— 粉丝们对它们毫无兴趣,不会围拢过来,它们可以毫无阻碍地在广场上快速穿行(以光速运动),因此它们没有质量。
  • 对于电子、夸克这样的粒子,它们就像小有名气的艺人 —— 部分粉丝会围拢过来,稍微阻碍它们的前进,它们需要花费一些力气才能穿过人群,因此它们获得了较小的质量。
  • 对于 W 玻色子和 Z 玻色子这样的粒子,它们就像超级巨星 —— 无数粉丝会疯狂地围拢过来,紧紧簇拥着它们,让它们难以快速前进,它们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才能移动,因此它们获得了较大的质量。

这个比喻的核心逻辑是:微观粒子与希格斯场的相互作用强度,决定了它的质量大小。相互作用越强(受到的 “阻碍” 越大),质量就越大;相互作用越弱(受到的 “阻碍” 越小),质量就越小;完全不发生相互作用(不受 “阻碍”),则没有质量。

从物理本质上看,这种 “阻碍” 其实是粒子的 “惯性”—— 质量的核心属性之一就是惯性,即物体抵抗运动状态变化的能力。粒子与希格斯场的相互作用越强,它抵抗速度变化的能力就越强,表现出的惯性就越大,我们测量到的质量也就越大。因此,我们可以把质量理解为:微观粒子在希格斯场中运动时,所受到的 “阻力”(即相互作用)的宏观体现。

希格斯机制能够生效的关键,在于希格斯场发生了 “自发对称性破缺”。这一概念听起来深奥,但用通俗的例子就能轻松理解。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什么是 “对称性”。在物理学中,对称性指的是物理系统在某种变换下保持不变的特性。比如,抛硬币的过程就是一个具有对称性的系统 —— 在硬币落地前,正面朝上和反面朝上的概率是完全相等的,无论我们将硬币旋转多少角度,这种概率分布都不会改变,这就是 “概率对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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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 “自发对称性破缺”,指的是物理系统本身遵循某种对称性,但系统的实际状态却打破了这种对称性。仍以抛硬币为例:硬币落地前,正面和反面的概率是对称的(各 50%),但一旦硬币落地,结果就会确定为正面或反面,这种 “概率对称性” 就被打破了 —— 系统的实际状态(正面或反面)不再具有对称性,但系统的物理规律(概率分布)依然保持对称。

希格斯场的自发对称性破缺,发生在宇宙大爆炸之后的冷却过程中。在宇宙诞生之初(大爆炸后的极短时间内),温度高达 10 的 15 次方摄氏度以上,此时宇宙中所有的量子场都处于高能的激发态,希格斯场也不例外。此时的希格斯场具有完美的对称性 —— 就像山顶上的一块石头,它可以向任何方向滚落,所有方向的可能性都是均等的,这就是希格斯场的 “对称态”。

但宇宙的温度会随着膨胀不断下降,当温度降低到某个临界值时,希格斯场的能量状态开始发生变化。就像山顶上的石头会自发地滚向山坡(从高能状态向低能状态过渡),希格斯场也会自发地从高能的对称态,转变为低能的非对称态 —— 这就是 “自发对称性破缺”。

在这个过程中,希格斯场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它从原本均匀、对称的高能状态,转变为遍布宇宙、稳定存在的低能基态。而正是这种稳定的低能基态,让希格斯场能够持续与其他微观粒子发生相互作用,为粒子赋予质量。如果没有自发对称性破缺,希格斯场将始终保持对称态,无法与其他粒子发生有效相互作用,宇宙中的所有粒子都将以光速运动,没有质量,也就无法形成原子、分子,更不会有恒星、行星和生命。

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发对称性破缺是宇宙从 “混沌” 走向 “有序” 的关键一步。它打破了宇宙诞生之初的完美对称,创造出了粒子质量的差异,为物质的形成和演化提供了基础。正如物理学家史蒂文・温伯格所说:“自发对称性破缺是解释我们身边世界为何如此丰富多彩的核心。”

通过希格斯机制,我们解释了电子、夸克、W 玻色子等基本粒子的质量来源。但在现实世界中,我们接触到的大部分物质都是由复合粒子构成的 —— 比如质子、中子(由夸克组成),原子(由原子核和电子组成),分子(由原子组成)等。而复合粒子的质量,并非简单地等于组成它的基本粒子质量之和,其中还隐藏着一个更令人惊奇的秘密。

以质子为例:质子由两个上夸克和一个下夸克组成。根据实验测量,一个上夸克的质量约为 2.3 MeV/c²,一个下夸克的质量约为 4.8 MeV/c²,三个夸克的质量总和约为 9.4 MeV/c²。但质子的实际质量约为 938 MeV/c²—— 组成质子的夸克质量总和,仅占质子总质量的 1% 左右,剩下的 99% 质量来自哪里?

答案藏在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 E=mc² 中。这个著名的方程告诉我们:能量(E)和质量(m)是等价的,它们可以相互转化,其中 c 是真空中的光速。也就是说,一定的能量可以转化为相应的质量,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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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子中 99% 的质量,正是来自于夸克之间的 “结合能”。夸克之间通过强相互作用力相互束缚,而强相互作用力是由胶子传递的。胶子本身没有质量,但它在传递强相互作用力的过程中,会携带巨大的能量 —— 这种能量就是将三个夸克牢牢束缚在质子内部的 “束缚能”。根据质能方程,这种巨大的束缚能会转化为相应的质量,构成了质子总质量的 99%。

同样,中子的质量构成也与质子类似:三个夸克的质量总和仅占中子总质量的 1%,其余 99% 来自夸克之间的强相互作用能量。甚至原子和分子的质量,也不仅仅是原子核和电子的质量之和 —— 原子中电子与原子核之间的电磁相互作用能量、分子中原子之间的化学键能量,都会根据质能方程转化为微小的质量,只是这部分质量占比极小,通常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发现彻底改变了我们对质量的认知:质量不仅来自于基本粒子与希格斯场的相互作用(静质量),还来自于粒子之间相互作用的能量(动质量)。对于复合粒子而言,动质量的占比往往远大于静质量 —— 质子、中子的 99% 质量是动质量,而光子则是一个极端案例:它没有静质量,全部质量都是动质量(即光子的能量转化而来的质量)。

这也意味着,我们日常感受到的 “质量”,本质上是能量的一种表现形式。宇宙中的万事万物,无论是有形的物质还是无形的能量,都通过质能方程和希格斯机制紧密联系在一起。我们触摸到的石头、感受到的体重,本质上都是能量的凝聚与显现 —— 这正是现代物理学带给我们的最深刻的启示之一。

尽管希格斯机制和粒子物理标准模型已经能够很好地解释大部分微观粒子的质量来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找到了质量起源的终极答案。事实上,当前的理论依然存在诸多未解之谜,等待着科学家们进一步探索。

首先,希格斯粒子的质量本身是一个谜。根据理论预测,希格斯粒子的质量应该非常大,但实验测量到的希格斯粒子质量约为 125 GeV/c²,远小于理论预测值。为了解释这一矛盾,物理学家们提出了 “超对称理论”“额外维度理论” 等多种假说,但这些假说尚未得到实验证实。

其次,暗物质的质量来源未知。天文观测表明,宇宙中存在大量的暗物质 —— 它们不发光、不与电磁力相互作用,无法通过望远镜直接观测,但它们的引力作用却能影响星系的运动。暗物质的质量占宇宙总质量的 85%,但我们至今不知道暗物质是由什么粒子构成的,也不知道它们的质量来源是否遵循希格斯机制。

此外,引力的量子化问题尚未解决。目前,希格斯机制只能解释电磁力、强相互作用力和弱相互作用力的传递粒子质量,但引力的传递粒子(引力子)尚未被发现,也无法被粒子物理标准模型容纳。如何将引力与量子力学统一起来,构建一个 “万物理论”,是当前物理学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而这也与质量的终极起源密切相关。

从哲学层面看,质量的起源问题也让我们对宇宙的本质有了更深的思考:宇宙并非由 “实心” 的物质构成,而是由无数量子场的振动和相互作用形成;质量并非物质的 “固有属性”,而是场与粒子相互作用的 “涌现属性”;甚至我们感知到的 “实体”,本质上都是能量的凝聚与显现。这种认知打破了我们对世界的直观感受,却让我们更接近宇宙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