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在慈善机构的资助名单里看见了她的照片。

那双眼睛透过粗糙的打印纸望着镜头,清澈里带着倔强。资料显示她父亲早逝,母亲多病,考上重点大学却凑不齐学费。我划动了汇款界面。

匿名资助成了我繁忙生活中一个安静的角落。

偶尔通过机构转交信件,听她说学业进步,说兼职趣事,说对“不知名的叔叔”的感谢。

我以为这是段美好的缘分。

直到她毕业那天,所有联系渠道突然被切断。我被拉黑了,毫无征兆。

两年间,这个疑问偶尔会在夜深时浮现心头,像一根细小的刺。直到今天下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步伐从容。目光相遇的瞬间,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苏总您好,我是宏远资本的代表林梓涵。”

她的声音平稳专业,仿佛我们从未相识。可我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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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三十层落地窗外,城市在晨雾中刚刚苏醒。

我放下慈善机构寄来的季度报告,揉了揉眉心。这些年企业做大了,回馈社会成了惯例。财务总监建议我设立专项基金,我说不必,匿名资助几个学生就好。

“苏总,九点半的会议需要推迟吗?”助理小沈探身进来。

“不用。”我合上报告,“魏老师到了吗?”

“魏老已经在茶室等您了。”

魏安邦是我入行时的恩师,如今虽已半退休,仍常来公司坐坐。推开茶室的门,茶香混着檀木气息扑面而来。老人正在沏茶,手法娴熟如常。

“最近气色不错。”他抬眼打量我,“但眼里有疲态。”

我在他对面坐下。“新城区那个项目,陈伟也在争。”

“陈伟啊。”魏安邦倒茶的手顿了顿,“那个人手段不干净,你要当心。”

茶汤清亮,我端起杯子却没什么心思品。这些年商场沉浮,明枪暗箭见得多了,但陈伟不同。他像阴影里的猎手,总在最意想不到处出击。

“不说这个。”我转移话题,“您上次提到的山区学校,捐赠物资已经发出了。”

魏安邦点点头,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是慈善机构的待资助学生名单。

翻到第三页,我的目光停住了。

女孩的证件照像素很低,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林梓涵,十九岁,父亲工伤去世,母亲患慢性病无法工作。

高考分数高出重点线五十多分,学费还差八千。

“就她吧。”我把名单推回去,“匿名,学费生活费全包,直到毕业。”

魏安邦有些惊讶。“不看看其他的?这个机构还有十几个孩子——”

“就她。”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她资料里那句“我想读书,想让我妈过好日子”,也许是那双眼睛里的不甘。

手续办得很快。三天后,第一笔钱汇出。机构负责人打电话再三确认:“苏先生,您真的不需要任何联系方式?受助人一般都会想感谢——”

“不用。”我打断他,“告诉她好好读书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雨开始下了,街道上行人匆匆。十九岁的我在干什么?在建筑工地搬水泥,为了攒够夜校的学费。如果当时有人拉我一把——

手机震动,是项目经理发来的紧急邮件。陈伟的公司又在竞标中压低了报价。

我把慈善机构的收据锁进抽屉,转身投入另一场战斗。那时我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善举。

02

第一封信在两个月后转来。

牛皮纸信封,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尊敬的匿名资助人:您好。我是林梓涵,感谢您给予我继续求学的机会......”

信写得很长,四页纸。

她详细汇报了各科成绩,高数满分,英语全班第三。

她说自己加入了图书馆勤工俭学项目,每周工作十小时。

她说母亲收到寄去的药品后哭了很久。

信的末尾,她写道:“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我想您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我会努力,不辜负您的帮助。”

我在深夜的办公室读完这封信,窗外霓虹闪烁。

提笔回信时竟有些无措,最后只写了几行:“成绩很好,继续努力。

注意身体,别打太多工。

钱不够可以提。”

机构转交时大概会加上些官方措辞吧。这样也好。

从此每隔两三个月,都会有一封信来。

她的字迹渐渐有了些个性,汇报的内容也从学业扩展到生活。

她说室友都很好,说学校后街有家面馆特别实惠,说她开始学编程了。

“我想以后进科技公司。”她在信里写,“开发能让生活变好的产品。”

我每次回信都很简短,像个严肃的长辈。但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期待这些信。有次她三个月没来信,我竟让助理去问机构是否出了状况。

“苏总这么关心那个学生?”助理好奇。

“随便问问。”我掩饰道。

第四封信来时,附了张照片。

是校园银杏树下,她和几个同学的合影。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笑得眼睛弯弯。

比资料照片里长开了些,褪去了青涩,有种清秀的倔强。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年公司扩张遇到瓶颈,和陈伟的竞争白热化。

有次谈判僵持到凌晨,我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忽然想起该回信了。

她上周来信说参加了编程大赛,拿了二等奖。

“恭喜。保持专注,未来可期。”我写道。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近降温,多穿衣服。”

发出后我才觉得多余。她所在的城市根本还没入冬。

但下封信里,她写道:“谢谢您的关心,我买了件厚外套。您也要注意身体。”

一种奇特的暖意,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悄悄蔓延。我们从未见面,却通过几页信纸,在彼此的生命里投下了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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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春天,林梓涵的信里出现了新内容。

她说除了图书馆的工,还接了些外包编程的零活。“赚的不多,但我想慢慢攒钱,以后把您的资助还上。”

我当即回信:“不必还。把你的人生过好,就是最好的回报。”

她下次来信时,话题转了方向。

她说选修了商业课程,老师讲了个案例,关于九十年代沿海城市房地产泡沫。

“很多小投资人血本无归,我爸爸的一个朋友就是这样......”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下一段跳到了最近的实验项目。但我注意到那个细节。九十年代,房地产泡沫,破产。

我查了查资料。她家乡那座小城,当年确实有波开发热潮,后来泡沫破裂,不少人跳了楼。魏安邦那时刚创业,也差点栽进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在回信里写道,“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她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夏天,公司拿下重要项目,庆功宴上我多喝了几杯。魏安邦也来了,老人拍拍我的肩:“当年没看错你。”

宴席散后,我独自回到办公室。抽屉里林梓涵的最新信件还未拆封。打开,她说暑假不回家了,找了份实习。“公司很有名,我想留下来。”

信的最后,她说:“有时候我会想您长什么样子。也许我们在街上擦肩而过,却互不认识。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对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这个我一手建造的商业帝国里,人人称我苏总。但只有在这些信里,我是另一个人。

一个简单的、纯粹的给予者。

九月,她来信说实习很顺利,公司愿意留用她。“但我想考研,去更好的学校。您觉得呢?”

“跟随你的内心。”我回道,“无论选择什么,我都会支持。”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封正常通信。如果我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也许我会多写几句。也许我会问那个房地产泡沫的故事。

但人生没有如果。

04

大四上学期的信来得少了。她说在准备考研,每天泡在图书馆十六个小时。

“压力大的时候,我会想起您。”她在信里写道,“这个世界上有无条件相信我、支持我的人,这让我觉得很踏实。”

我反复读着这段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我真的是无条件支持她吗?还是说,这份资助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填补我自己内心的某个空洞?

春节前,我让机构转交了一笔额外的钱。“买件新衣服,过个好年。”我写道。

她回信很快,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的。“钱收到了,谢谢您。但以后请不要额外汇款了,我兼职的收入足够。您已经帮我太多太多。”

倔强的孩子。我仿佛能看见她抿着嘴写信的样子。

考研结果出来那天,她打来了唯一一个电话——通过机构中转的。电话里她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我考上了!全国前三的大学!”

“恭喜。”我说。我的声音经过机构处理,听起来应该很奇怪吧。

“谢谢您,真的......没有您,我不可能有今天。”她停顿了一下,“毕业典礼在六月,您......您会来吗?”

我沉默了。去吗?以什么身份?匿名资助人突然现身,会不会让她尴尬?

“工作忙,可能来不了。”最后我说,“但祝福一定送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明白了。还是谢谢您。”

挂断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也许我该去的。看看那个在信里成长了四年的女孩,穿着学士服的样子。

最终我还是没去。

毕业典礼前一天,我让机构转交最后一笔资助款,以及一个信封。

信封里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前程似锦。

愿你永远勇敢,永远自由。”

我以为故事会这样温暖地结束。她开启新人生,我保留这段美好记忆。偶尔也许还会联系,像远方的朋友。

两天后,机构负责人打来电话,语气为难。

“苏先生,林梓涵同学把钱退回来了。她还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什么?”

“她把机构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们尝试联系她,发现所有渠道都被切断。她好像......好像想彻底断绝和过去的关系。”

窗外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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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让助理去查,得到的消息更让人困惑。

林梓涵确实毕业了,成绩优异。但她没有去读研,而是直接工作了——入职的正是陈伟名下的一家投资公司。

“陈伟?”我盯着报告,“确定吗?”

“确定。而且她入职很快,毕业典礼后一周就办好了手续。”助理犹豫了一下,“苏总,需要深入调查吗?”

“不用。”我摆摆手。也许是我多心了,年轻人选择工作,能进大公司是好事。

但为什么拉黑?为什么断绝所有联系?

那段时间公司事情多,新项目上线遇到技术难题,陈伟又在市场上散播对我们不利的谣言。

我把林梓涵的事压在心底,偶尔想起,像触碰一块已经结痂的伤疤。

有次和魏安邦喝茶,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您说,人为什么会突然切断一段关系?”

老人抬眼看了我一眼。“要么是太痛,要么是太爱。又或者......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不得不做的理由?”

“比如保护对方。”魏安邦慢慢倒茶,“又比如,要去一个不能牵连对方的地方。”

我没说话。茶室里檀香袅袅,墙上挂着他手书的“慎独”二字。这位老人当年在商海沉浮中救过我,也教过我许多道理。但这次,我不太明白。

秋天,我在一场行业峰会上远远看见了陈伟。他身边跟着个年轻女孩,一身职业装,正在做记录。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像资料照片里的林梓涵。

我想走过去,女孩却恰好转身离开。

“苏总认识陈伟的新助理?”同行人问,“听说很能干,名校刚毕业就被挖过去了。”

“不认识。”我说。

那天晚上,我翻出抽屉里那些信。

从稚嫩到成熟,从拘谨到亲近。

最后几封信里,她越来越多地提到商业案例,提到资本运作,甚至问过我对某些行业丑闻的看法。

当时我只当是学业讨论,现在重读,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手机震动,是沈卉发来的紧急邮件。陈伟的公司突然对我们一个合作伙伴抛出优厚条件,对方动摇了。

我合上信纸,锁回抽屉。商场如战场,容不得太多私人情绪。林梓涵选择了她的路,我也该专注于我的战场。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我会想起电话里她问“您会来吗”时的期待。以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抱歉。

06

两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公司搬进了新的总部大楼,业务拓展到三个新省份。我和陈伟的竞争从暗处摆到明面,几次交锋各有胜负。商圈里开始流传我们“既生瑜何生亮”的故事。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和陈伟交手时,我总会下意识寻找那个身影。她会不会在对方团队里?会不会正在某个会议室,研究如何击败我们?

但我再没见过她。仿佛那四年的信件往来,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沈卉有次汇报工作时,突然说:“苏总,您记不记得两年前您资助过的那个女学生?”

我心跳漏了一拍。“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昨天在宏远资本的项目名单里看到了同名同姓的人。”沈卉递过平板,“林梓涵,现在是宏远的高级分析师。宏远是陈伟的主要投资人之一。”

照片上的人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和记忆里穿牛仔外套的女孩判若两人。但确实是林梓涵。

“年轻人在职场发展,正常。”我尽量让语气平淡。

沈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这位跟了我八年的高管,有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几天后,魏安邦来公司,神色凝重。“陈伟在查旧事。”

“什么旧事?”

“九十年代那些烂账。”老人坐下时,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当年的一些资料,想翻旧账。”

我心里一沉。魏安邦早年创业时,确实有过不光彩的记录。虽然后来补救并投身慈善,但这始终是个污点。

“他能查到多少?”

“不清楚。但他最近接触了几个当年的人......”魏安邦深吸一口气,“小海,如果真出了事,你要撇清和我的关系。公司不能受影响。”

“您说什么呢。”我皱眉,“当年是您拉我一把,才有我的今天。”

老人摇摇头,没再争论。他走时背影佝偻,我突然意识到他真的老了。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灯火如星河。我想起林梓涵信里提到的“房地产泡沫”,想起她父亲那个破产的朋友。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脑中成形,但我立刻否定了自己。不可能,太荒唐了。

手机亮起,是沈卉发来的消息:“宏远资本提出合作意向,想约时间面谈。他们派出的代表——是林梓涵。”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动。

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四十岁,眼角有了细纹。这个年纪本不该再为什么事心悸,但此刻,我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终于要见面了。

以这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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