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底下的大事,不一定都发生在啥子金銮殿或者秘密会议室。
有时候,决定一个国家走向、一个大将军死活的,可能就是南京街头一个被人一脚踢开、黏糊糊的破纸团。
1937年就是这么个年头,怪事多,邪乎事也多。
南京的夏天,那股子潮热劲儿能把人逼疯,柏油马路都像要化了。
李克农,挂着个国民政府军需主任的头衔,实际上是共产党派在南京的头面人物,刚从五台山的高射炮阵地下来。
这趟差事明面上是去“视察”,说白了就是去跟自己人接头。
这活儿不好干,身边全是国民党大小军官,一个个脸上笑呵呵,眼睛里全是探照灯,一句话说不对,一个眼神递错了,就可能万劫不复。
李克农早就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心里盘算着事,脸上还得稳如泰山。
他不坐专车,这是他的习惯。
南京城里眼线太多,跟筛子似的,坐车目标太大。
他宁愿自个儿走路,抄小路回去,脑子里还能把今天碰头的事儿过一遍,捋一捋,看看有没有啥纰漏。
他专门挑了条没人走的窄巷子,青石板路被两边的高墙夹着,光线都暗了不少。
巷子口蹲着个卖草帽的老头,穿得破破烂烂,戴着顶都快散架的草帽,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他缩在墙根底下,跟南京城里千千万万个愁吃愁穿的老百姓没啥两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李克农心里装着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就在俩人肩膀头快要挨上的一刹那,那老头像是被人踩了脚,猛地一哆嗦站了起来,袖子里甩出个皱巴巴的纸团,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李克农的脚边上。
这一下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但又顺溜得像是排练过几百遍。
李克农的心“咯噔”一下就沉了下去,可他脸上一点儿没露。
脚底下就像真被啥东西绊了一下,他顺势弯下腰,手伸向鞋带,整个动作自然得就像每天都要做一遍。
手指头一捏,那个带着汗气和潮气的纸团就进了手心。
他站起身,眼角余光扫到那老头已经挑起扁担,驼着背混进了巷子尾巴上的人堆里,一眨眼就没了影。
全程没一句对话,没一个暗号,连个确认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这活儿干的,靠的就是一股子心照不宣的默契,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信任。
回到八路军办事处的住处,李克农反锁上门,才发现手心里全是腻乎乎的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团,纸很糙,上面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白将危,日人谋,速救。”
就这七个字,像七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李克农的脑子里。
他的脸一下子就绷紧了。
“白将”,在1937年的南京城,能被称为“白将”还值得日本人下这么大本钱去“谋”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一位——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参谋总长,桂系的当家人,人送外号“小诸葛”的白崇禧。
这事儿可就大了。
要干掉白崇禧,这不单单是杀个人那么简单。
李克农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
这背后藏着三层要命的危险。
第一,仗打到这份上,淞沪会战已经血流成河,上海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南京城的防务,很大程度上就是白崇禧这帮人在撑着。
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了,指挥系统非乱套不可,底下当兵的心一慌,南京这城门楼子可能不等日本人来攻,自个儿就先垮了。
第二,白崇禧不光是个能打仗的将军,他还是桂系军阀的头头。
他要是死了,国民党内部立马就得炸锅。
李宗仁能善罢甘甘休?
到时候,那些早就想投降日本人的亲日派,比如汪精卫那伙人,肯定要跳出来抢位子。
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根弦“嘣”一下就得断。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这情报怎么递过去?
国民党里头的军统、中统,早就被日本人和汉奸渗透得跟个漏勺差不多了。
你把这情报直接送上门去,没准前脚刚交上去,后脚就落到策划这事的人手里了。
那不光救不了白崇禧,等于还告诉人家“你们的计划暴露了,赶紧动手”,顺带还把送情报的线索给卖了。
李克农自个儿的身份要是暴露,整个共产党在南京的地下组织都得被连根拔起。
救,肯定得救。
这不光是救白崇禧一条命,这是在救南京的防务,在保抗日的大局。
可怎么救,这成了一道解不开的死疙瘩。
时间不等人,晚一分钟,白崇禧可能就没命了,南京城的命运也就跟着改写了。
李克农脑子里一个个法子冒出来,又被他一个个给掐灭。
直接去说不行,托人去说也不稳妥。
最后,一个名字像火花一样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这是唯一的路了——谢和赓。
谢和赓,这个人,公开身份是白崇禧最信任的机要秘书,能进白崇禧的办公室,能看最机密的文件。
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我党安插在桂系心脏里的一颗钉子,是李克农手里最隐蔽、最关键的一张牌。
只有通过他,才能绕开国民党那帮特务,把这救命的信儿直接送到白崇禧眼前。
李克农立刻启动了最紧急的联络方式。
他把那七个字的意思用暗语重新写了一遍,裹在蜡丸里,交给交通员。
交通员装成回乡探亲的样子,连夜出发,转了好几个中转站,最后这东西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到了白崇禧府上一个外围人员的手里。
过了三天,李克农等来了谢和赓的回信,同样是张小纸条,上面就四个字:“图已呈上。”
谢和赓拿到蜡丸里的密信,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没犯傻,不敢直接把这来路不明的纸条拿给白崇禧看。
就算白崇禧再信任他,这么干也太突兀了,肯定会追问情报来源,到时候怎么解释?
这位心思比头发丝还细的红色特工,想了个绝妙的招。
他熬了个通宵,没直接说有人要暗杀,而是把这事包装了一下。
他写了一份洋洋洒洒的报告,题目叫《关于防范日特刺杀我军高级将领的紧急预案》。
报告里,他引经据典,分析日本人过去打仗就喜欢搞“斩首行动”,专门干掉对方的指挥官。
然后他“推断”,现在南京是首都,日本人肯定会故技重施,目标必然是那些负责防务的大官,尤其是像“白副总长”这样居于核心位置的人物,最是危险。
他把这份“反间谍工作建议”夹在一堆普通的军事文件里,一块儿呈送给白崇禧。
白崇禧戎马半生,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他一看谢和赓这份报告,觉得写得很有道理,正中他的心思。
他本来就对这类事很警惕,这下更是觉得事不宜迟。
他当即拍板,采纳了谢和赓的“预案”,一场反过来算计刺客的大戏,就这么悄悄开场了。
白崇禧没搞什么大搜捕,那叫打草惊蛇。
他决定将计就计,给这帮刺客下个套。
几天后,白公馆的车队跟往常一样,浩浩荡荡地开出去,说是要去郊外开个军事会议。
防卫森严,一切照旧。
可那辆插着小旗子的主车后座上,坐着的“白崇禧”,其实是个身形差不多的警卫员假扮的。
真正的白崇禧呢?
车队一走,他立马换了身不起眼的便装,从后门上了一辆运菜的破卡车,又悄没声地回了公馆,坐镇府中,等着鱼儿上钩。
与此同时,谢和赓已经在白公馆内外张开了一张大网。
他亲自挑了一批最靠得住的卫兵,埋伏在明处;又秘密联系了我党的地下武装小组,让他们的人混在暗处。
一明一暗两层口袋,就等着刺客往里钻。
那天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几条黑影跟鬼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白公馆的后墙。
这帮人身手利落,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杀手。
他们手里居然还有白公馆的内部结构图,轻车熟路地绕开了所有明面上的岗哨,直奔白崇禧卧室的侧翼——那地方平时是个仆人走道,防备最松。
领头的特务刚撬开窗户,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就在那一瞬间,院子里藏着的几十盏探照灯“刷”地一下全亮了,把整个后院照得跟白天一样!
“不许动!
缴枪不杀!”
谢和赓端着驳壳枪从一棵大树后面闪出来,厉声大喝。
那几个刺客当时就懵了,知道是中了计,但还是想拼死挣扎一下。
枪声立马响成一片。
埋伏在房顶的狙击手枪法极准,当场就放倒了两个。
剩下几个没扑腾几下,就被一拥而上的卫兵死死按在地上。
日本人费尽心机策划的“斩首行动”,就这么窝囊地收场了。
这事过后,白崇禧对谢和赓的“远见”和忠心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给了他更大的权力和信任。
谢和赓就利用这个便利,为我党送出了更多要命的情报。
事情是过去了,但李克农心里总有个疙瘩解不开:那个在巷子口递纸团的草帽老头,到底是谁?
是个偶然发现情况的爱国老百姓,还是咱们失联的同志?
凭着干情报工作多年的直觉,李克农觉得这人没那么简单。
他动用了手头上能用的所有关系,顺着那天老头消失的方向一点点摸排。
最后,线索指向了南京城南一家酒楼的后厨,一个叫覃瑞义的杂役。
李克农化装成收山货的商人,在柴房里找到了这个老人。
当时,覃瑞义正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一本翻得卷了角的旧书。
看到生人进来,他眼神立马警觉起来,不管李克农怎么套话,他都一口咬定自己啥也不知道。
直到李克农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团的一角残片,覃瑞义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他从贴身的破布包里,掏出了一本被汗水浸透、揉得不成样子的日记。
日记本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他的来历:原湘鄂西苏区的红军战士,1934年部队被打散,他为了掩护战友,一个人断后,从此就跟组织失去了联系,在白区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流浪了好几年。
谁能想到,这个在酒楼后厨默默无闻、整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的杂役,竟然是个在敌人心脏里潜伏了数年的孤胆英雄。
那天,他在给一个包厢上菜的时候,门没关严,无意中听到里面几个日本口音的人在密谋,从“斩首”、“白将军”、“月末”这些零碎的词里,他嗅到了杀气。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他没身份,没联络方式,找谁去说?
最后,他想到了最笨也最险的办法,就是在八路军办事处附近蹲守,把这要命的情报亲手递出去。
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万幸,他赌赢了。
后来,李克农想安排他撤回延安,回到组织怀抱。
可覃瑞义拒绝了,他说:“我留在这里,比回去作用大。
我现在是个没人注意的糟老头子,还能为抗战出点力,发点光。”
1940年,在日军的一次大搜捕中,覃瑞义不幸被捕。
他在酷刑下什么也没说,最终被秘密杀害,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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