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VOL 3695

外婆去世后,我的自闭症女儿树儿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送行那天,她端着遗像,一步一步登上陵园最高处。看着骨灰盒入土时轻问:“外婆以后就住这里了?”

“是啊,她和外公住一块儿了。”

她若有所思:“妈妈,外婆是自己飞上来的,不是我们送上来的。”

树儿的外婆,我的母亲,是一位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服用精神类药物二十多年,离世前已到了阿尔兹海默症晚期;

我遗传了母亲的双相,而11岁的树儿,5岁时被确诊为典型自闭症,伴有轻度智力障碍。

一个三代都被疾病缠绕的家,听起来满是压抑。然而,在外婆最后的时光,生活尚能自理的树儿,却成了我身边得力的助手,陪着外婆,把最后的日子过得像个样子。

文 图 | 树儿妈妈
编辑 | Zoey_hmm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闭症女儿遇上阿尔兹海默症外婆

今年,树儿外婆的阿尔兹海默症进入了晚期。

医生坦诚告诉我,到了这个阶段,医疗手段变得非常有限,无非是将少数几种可用药物的剂量调到最大,而患者生命最后时光的质量,几乎完全维系在家庭陪护上。

我查过资料,阿尔兹海默症晚期患者会出现压疮、吞咽困难、怕冷等症状。医生说得更直白:到这个阶段,患者能活多久,就看家人能坚持多久。

医生也坦言,24小时不间断的看护,对任何家庭都是巨大的考验。许多家庭因难以承受这样的重压,特别是需要每隔两小时为病人翻身这样的艰辛,最终会选择将亲人送进专业的老年病医院。

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选择。一位常为我开药的精神科医生,曾私下给过恳切的建议。

“高端的医院服务自然好些,但以你的情况,我实话告诉你,在普通医院里,我们首要目标是维持患者的生命。不如把有限的资金,实实在在地用在后期的居家看护上。”

这番话,让我下定了决心。于是,生活上能基本自理的树儿,成了我身边最重要的小助手,一起照顾终日昏睡、全身无力、并时常大小便失禁的外婆。

尽管有智力障碍的她,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责任”、“孝顺”或“生命”这些词语的沉重含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其实,自从2021年外婆确诊老年痴呆那天起,我就告诉她:“外婆年纪大了,生了大病,以后没办法照顾你了。”

我不知道在自闭症孩子的世界里,如何理解“老年痴呆”这个词。

树儿常常问我:“奶奶会陪我玩吗?”“奶奶怎么要打尿布?婴儿才打尿布,奶奶是婴儿吗?”“哎呀,奶奶又摔倒了!”

每天清晨,树儿会先煮个粽子当早饭,然后等我起床。由于我睡前需要服用治疗双相情感障碍的药物,药效让我每天醒得都比她晚。

推开外婆的房门,常常要面对一周三四次的大小便失禁。树儿天生不嫌脏,对屎尿屁的话题反而很感兴趣。“好臭呀,奶奶又拉屎啦!床单又湿了!”

刚开始照顾时,把110斤的外婆从床上挪到椅子上是个大工程。我要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背慢慢往床边推,等她双脚落地,再架着她站起来。

一整套动作下来,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码头搬运工。

等我好不容易把外婆安置在椅子上,树儿就会利落地抽掉脏床单,把隔尿垫扔进垃圾桶,铺上干净的,再把床单泡进洗衣盆。最后拿起空气清新剂,仔细喷洒房间和卫生间。

为了让树儿“眼里有活”,我们从手忙脚乱到配合娴熟,整整练习了一个月。

喷的时候小心点,别对着奶奶喷,伤眼睛。

妈妈,喷几下?

树儿是个无法接受模糊指令的孩子。直到现在,每次用洗衣机,她还是会问:“今天衣服多还是少?水位定到几?洗衣粉放几勺?”

以前洗衣机操作简单,现在却要先把有污渍的衣物床单分开。她戴着手套洗外婆失禁的内裤已经很熟练了,嘴里还念叨着步骤:“先用冷水冲掉屎,再用增白皂搓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迟钝,反倒成了优势

照顾中最累的,是外婆完全无法起身时,平躺着给她换尿布。

有时我实在没力气了,就在床上扎好马步,抬起外婆的双腿,喊树儿来帮忙塞尿布。

但对准位置、把尿布放正,对她来说特别难。她手眼协调不好,精细动作弱,以前学系垃圾袋、系鞋带都花了很久。

体力透支时,我会急得大叫:“快点啊!放歪了会漏的!”

有一次,一天换了3次床单,我累得坐在地上,对着外婆大喊:“你清醒点啊!我要是累死了,谁照顾你!”

慢慢地,我摸索出了一些技巧,比如同时推外婆的肩膀和胯骨,帮她侧身。树儿虽然笨手笨脚却有力气。她反复模仿我的动作,直到能快速帮外婆取下尿布。

失能久了,老人会失去羞耻感。曾经出门一定要打扮整齐的外婆,每天只穿着尿布在家走动也浑然不觉。

但树儿会记得,在外婆光着身子时,悄悄拉上窗帘。

整个照护过程中,我崩溃过很多次,树儿却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情绪稳定,还是因为她无法理解什么是生命的衰退,什么是死亡的迫近。

她看上去情感淡漠,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却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外婆的尊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刻板行为派上了用场

人在谷底待久了,会生出些黑色幽默。

外婆早上很难醒,树儿的刻板行为这时派上了用场。她像个定时闹钟,每隔十五分钟就去喊一次“奶奶起床啦”,喊十几次也不嫌烦。

因为几乎不活动,外婆全身的肉变得松软。有一次洗完澡,我扶着她出来,树儿看着说:“奶奶像果冻。”

“对啊,像不像会走的猪肉果冻?妈妈撑着奶奶的时候,感觉像是在抵抗泥石流。”

起初,外婆一周还能有两三次自己走到餐厅吃饭。树儿会摆好碗筷,把食物切成小块。后来她吃不了荤腥,餐餐喝粥,却总说饱了,吃不下。

她端碗的手抖得厉害,勺子送到嘴边都很费劲,喝一半撒一半。有时喝着喝着,会突然停下来睡着。

树儿就坐在旁边把她摇醒,催她:“奶奶好好喝,别撒得到处都是,擦地好麻烦。”照顾久了,她也会小声抱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8月初,外婆吞咽困难,只能改在床上喝流食。树儿跪在她身后,用膝盖抵住她往后倒的身体,我来喂。“吼~哈~降龙十八掌——”跟着我看武侠剧的树儿,有时会换个姿势,假装在运功。

没有空调、没有电扇的卧室里,室外35度,树儿热得满头大汗,手臂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奶奶什么时候吃完啊,我撑不住啦。”

可外婆咽得慢,每喝一口都要人提醒张嘴,树儿还得扶着她的头。喂完一顿,我们都得换身衣服。

“奶奶像不像小婴儿?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妈妈,奶奶能用奶瓶吗?能坐婴儿车吗?”

有时候被使唤多了,树儿也会反抗:“我不想照顾奶奶了!我想玩竹蜻蜓,想看动画片!”

我努力在她童年的快乐和家庭的责任间寻找平衡。虽然树儿可能不懂得什么是怜悯,但她从不觉得奶奶是累赘。

她常问:“奶奶什么时候陪我去上美术课?”她还不明白,奶奶再也爬不上美术馆的楼梯了。

有一次我问得很直接:“你会盼着奶奶死吗?”

她说:“不会。奶奶会好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闭症女儿和外婆的双向奔赴

在外婆偶尔清醒的片刻,如果听到我吼树儿,她会轻轻劝我:

别凶孩子,树儿很懂事的,城里这么懂事的孩子不多见。她比你小时候好带多了。

有些亲戚觉得树儿是负担,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把她送到乡下。只有外婆始终坚定地维护她,从不肯承认树儿是“自闭儿”,总觉得她是个聪明孩子。

8月9日,外婆罕见地说想去公园看看。我们推着轮椅带她去了。打车、把她从轮椅搬进车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树儿推着外婆沿湖边走,下坡时还天真地问我能不能松手。

外婆一路沉默,但当河面的风吹过时,她轻轻拍起了手掌。“奶奶,你要不要喝可乐?”

公园对面的麦当劳没有无障碍通道,我们试着抬轮椅上台阶,却失败了。这时树儿发现了停车场栏杆的空隙:“妈妈,那边有斜坡!”

在麦当劳,树儿给外婆倒了小半杯可乐。外婆抿了一口,说太冰了。吃了两根树儿递来的薯条,她又睡着了。

那天树儿特别开心,因为喝到了加冰的可乐,完全忘记了这一路的辛苦。

回到家门口,外婆恍惚地问:“这是哪里?阿毛怎么这么小?”——她把等电梯的树儿,认成了童年的我。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彻底忘记我是谁。我和树儿聊过临终关怀,她问我:“奶奶会被送去哪儿?还会回家吗?”这些问题,我至今不知如何回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后的告别

6、7月时,外婆还能清楚表达,反复说不想住院,想留在家里。

我向她保证:“妈,除非你认不出我了,或者我实在照顾不动了,否则绝不送你去医院。”那时我以为,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

8月初的一天,外婆突然认真地说:“阿毛,妈妈决定月底走,你太累了。”

我笑着怼回去:“乱讲!生死还能自己定吗?那是老天爷的事。”

9月1日开学,我像往常一样给外婆换好尿布,送树儿去学校。回家时,发现外婆张着嘴,没有鼾声,手臂微凉。我一边尖叫,一边打120,按指示做心肺复苏。

外婆送送进树儿学校附近的医院,抢救时,我坚持让树儿来见外婆最后一面。护士提醒:“孩子见这种场面不好吧?”

“没关系,她常来医院,不怕的。她是自闭症,不会被吓到。”

树儿看着戴氧气面罩、插管的外婆,安静地摸了摸她的脸。上午11点,我们放弃抢救。外婆被盖上白布,推往太平间。

“外婆住在冷冻柜里了。”

“嗯,外婆去世了。你知道什么是去世吗?”

“外婆不会回来了,她去找外公了。”

9月2日,外婆在殡仪馆停灵。树儿一直跟在爸爸身边,时不时走进灵堂,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仔细看化妆后的外婆。

那张遗像,还是8月底树儿推着她去照相馆拍的——当时为了申请居家看护补贴,需要证件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9月3日出殡,亲戚告诉树儿要好好送外婆一程,墓地在陵园的最高层,树儿端着遗像,一向爬山吃力、走几个台阶就要歇一歇的树儿,一口气登上了陵园顶层。

她盯着外公外婆的合葬墓穴被打开,外婆的骨灰盒放入,轻声问:“外婆以后就住这里了?”

“对,她和外公住一块儿了。”

“妈妈,外婆是自己飞上来的,不是我们送上来的。”

葬礼后那几天,我在家里清扫的几天里,树儿常常翻看外婆的相册——这个习惯,外婆在世时她就有。

“为什么外婆房间地上有那么多管子?”

“那是抢救时留下的。外婆再也不需要这些了。”

“你会想念外婆吗?”

“不会。”

“你会每年去扫墓吗?”

“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外婆离开后,每次我问树儿想不想外婆,她的回答都是“不会”。但她会自言自语,说起外婆生前的点滴。

清扫第一天,她指着盆里没洗的外婆衣物问:“这些要洗吗?”我哽咽着说不用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哭。

如果是个普通孩子,和外婆朝夕相处11年,可能会伤心很久。但树儿没有流过一滴泪

自闭症给了她一种特别的坚强。她全程参与了外婆最后的时光,亲眼见证了生命完整的凋零过程,所以心中没有疑惑,不会反复追问“外婆去哪儿了”。

她曾那么认真地,陪外婆走完了最后一程。而她那习惯性的、响亮的笑声,是她面对这个沉重世界时,最温柔的反击。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文章版权归「大米和小米」所有,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本号长期征集线索/稿件,一经采用,稿费从优。提供线索/投稿请联系:contents@dmhxm.com。

点击拨打大小米服务热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任何问题点击“阅读原文”咨询“AI顾问”——你的专属个性化AI督导,专业又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