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岁那年秋天,我做了件年轻时都不敢做的事——摔门而出。

起因是晚饭。我炖了排骨汤,老赵嫌咸,我说你血压高本来就该少吃盐,他说那你还炖得这么咸。我当时就火了,扔下碗筷进卧室换衣服。他在客厅喊:"这么大岁数了还使小性子!"我听见这话,拎起包就走了。

十月的晚上有点凉。我穿着单薄的针织衫,走在小区外面的街上,才发现自己连件外套都没带。但回去拿?我做不到。

就这么走着,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女儿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不想让她担心。几个老姐妹家我也不想去,都是熟人,说出去丢人。走了大概半小时,腿有些酸,我在路边公交站台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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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大概八点多,站台就我一个人。秋风吹得站牌咣当响,我裹紧了衣服,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赌气离家。但就是不想回去。

"大姐,你没事吧?"

我抬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穿着深蓝色冲锋衣,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

"没事。"我说。

他看看我,又看看天,犹豫了一下:"这天挺冷的,您要是等车的话,最后一班十分钟前刚走。"

我愣了。

"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他又说,"我看您坐这儿挺久了。"

我没吭声。他也没走,就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把购物袋放下,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您先围上吧,别冻着。"

我看着那条围巾,是很普通的灰色毛线围巾,甚至有些旧了。我摆摆手:"不用,我没事。"

"拿着吧。"他把围巾放在长椅上,"我就住前面小区,一会儿您走的时候挂在站台上就行。"

说完他拎起购物袋走了。

我看着那条围巾,最后还是围上了。确实暖和。

坐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脚步声,是那个男人又回来了。这次手里多了个保温杯。

"姜茶。"他递给我,"我老婆让我送来的,她说看见您在这儿坐着,怕您着凉。"

我接过保温杯,手指碰到杯身的温度,鼻子突然有点酸。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在我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下。没说话,就安静地坐着。

我喝了口姜茶,很烫,但味道很正。

"吵架了?"他突然问。

我没接话。

"能看出来。"他说,"我跟我老婆也经常吵。上个月我就在这儿坐过一晚上。"

我看向他。

"为了女儿婚事吵的。"他点了根烟,"她看上个小伙子,我觉得不靠谱,我老婆说我管太多。吵起来我就出来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冻了一宿,第二天感冒了。"他自嘲地笑,"我女儿还是嫁给那小伙子了。现在过得挺好,我当初担心的都没发生。"

我沉默了。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气的不是那件事本身。"他说,"是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但真较真起来,自己也不见得理解对方。"

这话让我想起老赵。他嫌汤咸,其实是关心我,怕我也跟着吃太咸。我知道的,但当时就是听不进去。

"您手机带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

"要不打个电话?就说在朋友这儿,明天回去。"他说,"您要是实在不想回,我老婆说我们家沙发能睡人。"

我看着这个陌生人,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多管闲事,他是在提醒我,生气可以,但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老赵打的。最后一个是五分钟前。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老赵就接了:"你在哪儿?"

声音很紧,能听出来慌。

"我在外面。"我说。

"知道你在外面,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报了地址。挂了电话,转头想谢谢那个男人,但他已经走了。长椅上只留着那个保温杯,还有一张便签:大姐,日子还长,慢慢过。

十五分钟后,老赵的车停在站台旁边。他下车,拿着我的羽绒服快步走过来。

"穿上。"他给我披上衣服,语气还有点硬。

我看着他,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

"汤我倒了重新炖了。"他说,"这次没放盐,你自己加。"

车里开着暖风。我把围巾和保温杯放在腿上,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那汤本来就不咸。"老赵突然说,"我就是想找茬。"

我转过头看他。

"白天体检,医生说我血糖有点高,让控制饮食。"他握着方向盘,"我心里烦,回来拿你撒气了。"

我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他很少说。我们结婚三十八年,他说过这三个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老赵侧过头看我:"以后别这么出来了,我找不着你,心慌。"

那晚回家后,我把汤热了,两个人重新吃了顿晚饭。没什么话说,但也不觉得尴尬。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起那个陌生男人说的话。日子还长,慢慢过。

其实到了这个年纪,日子不见得还有多长。但能一起过,就是福气。

老赵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肩上。我没推开他。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屋里很暖和。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一早要去把那条围巾和保温杯送回去。那家人,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