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3月30日,井冈山下起了冷雨,张茜撑一把深色雨伞,在茨坪的小路上慢慢前行。她不是来旅游,也没有惊动地方领导,只带了一名秘书。外衣口袋里,放着陈毅写的几句潦草字:“替我看看当年的山,替我向老同志问好。”这张便条,是两年前陈毅在南昌答应贺子珍时留下的“承诺书”。
张茜没急着进博物馆,先站在毛竹林边发了会儿呆。耳边只有雨声,却像听见枪炮、号角、口令……“这里的路,你走快点就滑。”秘书悄声提醒。张茜点头,脚步仍不紧不慢——陈毅曾说过,这些山坡,自己当年也从不疾跑,“边跑边饿,跑快了会晕倒”,所以现在看风景也不能太匆忙。
时间退回1958年8月,地点是南昌滨江招待所的餐厅。清晨的桌子上只有包子和稀饭,一点都不丰盛,可57岁的陈毅吃得又快又香。对面坐着贺子珍和水静。包子刚咬下一半,贺子珍忽然问:“小陈,要不要一起上井冈山?老地方可大变样了。”陈毅抬头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略沉吟后才回答:“子珍同志,我这两年真抽不出身。但放心,我会派代表去。”
这句话并非客套。1958年,陈毅刚接任外交部长,中苏谈判、亚非外交、上海市务堆成山。会议、文件、访问团,一个接一个,难得有整块空闲。杨尚奎挽留他多住几天,他笑说自己像“老陀螺”——转停不下来。贺子珍理解,却还是忍不住追问:“连两三天都挤不出?”陈毅拿毛巾擦嘴,轻轻摇头:“九百多个代表团等我接见呢,真不敢耽误。”
饭桌气氛并不拘谨。聊到肚子,陈毅忽然想起井冈山那顿狗肉,连连伸舌头做调皮状。水静笑着拍桌:“就知道你惦记那盆肉。”屋里笑声不止,却没有一个人忘记山上曾经的硝烟。因为大家都清楚,井冈山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1928年4月,朱德、陈毅部队翻过五岭,抵砻市;再往前一步,就能与毛泽东领导的秋收队伍会师。眼看手里的粮弹只够三天,朱德召集会议:“愿意革命的跟我走,不愿意的可回家。”陈毅站在最前面,嗓音沙哑:“说白了,走就是一条生路,回家更危险。”一句硬话,稳住了六百多条心。
会师后,红四军组建。毛泽东任前委书记,朱德当军长,陈毅主持政治部。山上的年轻人饿得瘦骨嶙峋,却还是唱着“咱们工农谁怕谁”。那几年,他们养成了直呼绰号的习惯:贺子珍叫陈毅“小陈”,陈毅管贺子珍“嫂子”。这种简单称呼一直沿用到1949年上海解放,也延续到了南昌那顿早餐,只是称呼稍有变化:陈毅先在心里默念“嫂子”,然后努力改口“子珍同志”。
其实,陈毅并非未曾回过老区。1956年,他抽空去了韶山并留下七言诗:“星火燎原豹一斑”,句里句外都是对井冈山的惦念。然而外交部的工作节奏越来越快,他回老区的机会随之越来越少。于是1958年的那次邀请,只能用“代表”来兑现。
张茜便是那个代表。她在井冈山博物馆看完旧址后,又独自走到茅坪老祠堂。木柱上依旧挂着陈毅二十年代写的那副对联:“白军里将校尉等级各自不同,红军中官兵夫吃穿一律平等。”她让秘书取相机拍下,准备拿回北京给陈毅看看。拍完后,她顺手抚了抚木柱,像在摸一位老战士的肩膀。
四年后,张茜第二次代夫重访井冈山,行程依旧低调,只在地方档案馆留下寥寥几字:“国务院张茜秘书二人,采访两天。”当地干部事后得知此事,才恍然:“原来陈副总理又来过。”
张茜第二次上山的同一年,朱德已率先回到这片山岭,站在主峰挽袖高呼:“我们又夺回来了!”再过一年,毛泽东也上山,住在大井旧居,清晨四点独自散步到山坳,远处传来鸡鸣,他对身边警卫说:“这里的山鸡比二十年代多了。”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情绪。
井冈老兵陆续谢幕的日子,很快到来。1972年1月6日,陈毅病逝。周恩来忙完追悼会日程,正准备迎接各国来宾。毛泽东本不打算出席,但午后忽然坚持去八宝山。他抵达时,粟裕扶着他。两人默默站在灵堂中央。毛泽东握着粟裕的手,声音低沉,“井冈山时期的战友,不多了。”话很短,却仿佛一道冷风划过会场,所有人一时无语。
陈毅生前最后一次提到井冈山,是给张茜的口头嘱托:“我不能去,替我烧炷香。”张茜照做。她不烧香,只在草地上插了一枝竹棍,棍头系一方黑纱。雨停,阳光透过云缝照在黑纱上,隐约能看见上面两行小字——“山川依旧,人各天涯”。
风把黑纱吹得猎猎作响,如同当年井冈山上的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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