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3月,北京西城区仍带着寒意。人民医院特护病房里,邓颖超让秘书读信——河南焦作寄来,只寥寥几句:七妈保重,工作繁忙,难以即刻赴京。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信折好放在枕旁,这份克制她懂得,也欣赏。
周荣庆1929年生于淮安。父亲周恩溥1945年殉难,母亲王兰芳带伤坚持交通联络,把少年托付给乡亲。家中长辈寥落,七伯周恩来远在延安,血脉之情更多是一封封口信与老乡口中的传闻。
1946年冬,他被国民党拉壮丁编入保安团。半个月后夜色掩护,翻墙外逃,摸到苏北,根据地收下了这位瘦高少年。十七岁,他已习惯把匕首别在脚后跟,“命是自己的”这句话从那时刻进了骨子。
抗美援朝前线吃紧,他被抽调到北京志愿军医院做宣传干事。1953年回京休整,与七伯在西花厅短暂相见。周恩来说话极省:“到基层去,当工人,布衣暖,菜根香。”他当即点头,无须再劝。
第二年冬,他拎着行李和三封介绍信抵达九里山钢铁厂。分房、分灶,全新起步。他把废旧道岔枕木削成板刷,在宣传栏刷标语。没人知道这位转业兵与中南海的距离,只看见他加班时满脸灰。
刷标语时,他认识运煤女工晋菊清。姑娘担心“高攀”,想退出。他只说一句:“我就是我。”简单,却让对方无话。1959年,两人登记。周恩来寄来棉被和手表,信里附上十条家规:不住首长楼、不用公车、不炫亲属。那张薄薄纸片后来被钉在厨房门背面,油烟熏得发黄。
1975年末,王兰芳病危。焦作到北京卧铺紧张,只能电话求助。秘书派单车送到新乡,再转火车北上。母亲去世不足月,1976年1月8日,七伯辞世。电报只有一句:“外地亲属留在岗位。”他锁上家门,泪水滴在鞋面。
炼钢炉旁,他干到1980年代。工装褪色,身份栏始终写“职工”。三个孩子原名中印、中越、小莉;1967年七伯建议改为志勇、志军、志红。孩子没闹,第二天就把新名字写进作业本。
七妈病重的消息传来,他仍不肯北上:“路费得自己掏,别惊动她老人家。”晋菊清却买了硬座票,偷偷进京。病房里,邓颖超握住她的手,只说七个字:“菊清,好孩子,不许哭。”护士微红了眼眶。
1992年1月15日凌晨,焦作市第五医院。周荣庆呼吸急促,让儿子关掉吸氧器噪音,转向妻子低声道:“早知道该陪你去看看七妈。”话落,气息止。遗物除工作证,只剩一枚“为人民服务”胸章和泛黄家谱。
轧钢车间早班汽笛响起,工友们才知道那位从不请假、不揩公家油的老同志,竟是周总理的侄子。坚持平凡一生,人走了,规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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