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下午,阳光正好,我决定彻底整理积压了冬衣的衣柜。

当我把最后一件羊毛大衣挂进防尘袋时,手背蹭到了某种粗糙的布料。

我疑惑地拨开悬挂的衣服,看见它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连衣裙之间——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外套。

布料厚实,款式简约,绝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曾邀请进这间公寓的任何访客。

我的指尖有些发凉,小心地将它从衣架上取下。它沉甸甸的,带着陌生的气息。

下意识地,我的手伸进了右侧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但当手指探入左侧口袋内衬时,我触到了一张对折的硬纸片。

掏出来,展开。那是一张电影票根。

片名是昨天刚上映的爱情片,影院是我常去的那家,场次是晚上七点半。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昨天,我一个人去看了那场电影,七点半场。

翻出手机相册里随手拍的票根照片放大,再低头看手中这张。

放映厅、时间、日期……连座位号都一模一样:7排12座。

昨天,我分明是独自一人坐在那个位置上。

寒意像细蛇,缓缓爬上我的脊椎。这间我独居了两年的公寓,突然变得陌生而充满压迫感。

我猛地转过身,环顾这个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空间。

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

这件外套和这张票根,像两把无声的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我从未知晓存在的门。

而门的后面,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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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捏着那张陌生的票根,在卧室中央站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的周末午后无异,除了我手中的异物,和我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有个合理的解释。

上周表弟来过?不,他人在外地。前男友?分手后早已断了联系。

物业维修工?上次热水器故障是一个月前,房东周阿姨领人来的,全程在场。

我走到客厅,将外套平铺在沙发上。仔细审视。

深灰色羊毛混纺,做工考究,品牌标签已被剪掉。款式是经典的休闲西装款,尺码偏大。

我身高一米六五,这衣服的主人至少一米八。袖口有细微的磨损,但整体很干净。

我俯身,鼻尖轻触布料。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皂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

很陌生。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用这种气味的皂,也没有人抽烟。

我再次检查所有口袋,包括内侧暗袋。只有那一张票根。

我将它与我手机照片里的票根并排放在茶几上。

我的票是浅蓝色票纸,线上购票,取票时打印的。边缘有些褶皱,是我随手塞进包里的痕迹。

而这张,是墨绿色票纸,像是影院现场购买的实体票。边缘平整,像是被小心保存着。

但信息栏里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如复制般相同。

连那小小的、印在角落的“影城专用章”红色印记,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不可能是巧合。两张票,同一个场次,同一个座位。

物理上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伪造了这张票。

可为什么要伪造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票,还塞进一件陌生的男式外套,藏进我的衣柜

我站起身,开始仔细检查公寓。门窗锁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的痕迹。

阳台的推拉门锁着,窗外是六楼空旷的景致。每个房间、每个角落,甚至床底和衣柜顶部。

没有任何异常,除了那件多出来的外套。

我的目光落在门口。难道是我自己拿进来的?梦游?我从未有过梦游史。

或者……有人有钥匙。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一冷。我立刻给房东周玉英阿姨发了条微信。

“周阿姨,最近有没有安排人进我房间检修或者检查什么呀?”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我坐立不安。手机一响,我立刻抓起来。

“小董啊,没有呀。怎么啦?有什么东西坏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最近楼道里有没有陌生人出入?”

“哎呦,这个我倒没太注意。不过咱们这楼老,最近楼道灯时亮时灭的。”

“估计是线路老化,我跟物业报修了,说过两天来看看。你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没有,谢谢阿姨。”我放下手机,心却更沉了。

线路老化?时亮时灭的灯光,正好可以掩饰某些不希望在监控下太清晰的身影。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狭长的楼道空无一人,声控灯没有亮起,一片昏暗。

对面邻居的门紧闭着。周末,他们要么在家休息,要么外出了。

安静。太安静了。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上鼓噪。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那件外套还摊在沙发上,像一道无声的诘问。

我必须弄清楚。从监控开始。

我记得公寓一楼大厅和电梯里有摄像头。保安室应该能看到。

我认识值班的保安宋国栋师傅,一个认真和气的中年人。

但现在,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恐惧,积攒一点去面对未知的勇气。

我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衣柜的阴影投在卧室门口,仿佛在无声地扩张。

02

我在门后坐了大约十分钟,直到腿脚发麻,才扶着墙站起来。

不能这样下去。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隐藏的东西更加得意。

我走向沙发,用指尖小心地拈起那件外套,重新审视。这次,我检查得更仔细。

翻领内侧、肩膀接缝、口袋边缘……终于,在右侧内衬靠近腋下的位置,我摸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异样。

布料缝合处,有一小段线头似乎比周围的线要新一些,颜色也略浅。

我凑近看,那段线大概只有一厘米长,不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被拆开过,又缝上了?里面藏过东西?

我立刻去厨房取来小剪刀,屏住呼吸,轻轻挑断了那几针新线。

手指探入小小的开口,触碰到了一个光滑坚硬的物体。很小,很薄。

我小心地把它夹出来。是一张微型存储卡,那种常用于老式行车记录仪或隐蔽摄像头的TF卡。

心脏猛地一缩。寒意瞬间蔓延四肢。

我捏着那张黑色的小卡片,指尖冰冷。它像一只沉睡的、充满恶意的电子甲虫。

里面有什么?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更重要的是,它是否还在“工作”?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天花板角落、书架缝隙、电视机顶、空调出风口……

这个我自以为安全、私密的空间,此刻仿佛布满了无形的眼睛。

我冲进书房,拿出读卡器和那台不常用的旧笔记本电脑。

手抖得厉害,几次才把卡插进读卡器,连接电脑。

磁盘读取的图标旋转着。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按日期命名的视频文件。

最早的日期,是三个星期前。最近的一个,是昨天。

我盯着那个“昨天”的文件,鼠标指针悬在上面,却迟迟不敢点下。

昨天,我去看了电影。昨天,这件外套出现在我的衣柜。

昨天,有人可能在这个房间里,安装了摄像头,或者……做了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双击了日期最早的那个文件。

播放器打开。画面是俯视角度,覆盖了客厅的大部分区域,包括沙发和茶几

拍摄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多。画面里,我穿着居家服,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抱枕。

角度固定,显然摄像头被放置在某个高处。是我检查时忽略的吊灯灯罩?还是书柜顶层?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我独自活动的、沉默的影像。看了一会儿电视,起身去倒水,回来,继续看。

如此日常,如此普通,却让我毛骨悚然。我在自己家里,被无声地凝视着。

我快进了几个文件。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我下班回家后的日常:吃饭,看电视,看书,偶尔在客厅做会儿瑜伽。

直到我点开一周前的某个文件。那晚我加班到很晚,十一点才到家。

视频里,我疲惫地进门,甩掉高跟鞋,倒在沙发上,很快睡着了。

画面持续了半小时,我睡得很沉。然后,视频突然中断了。不是自然结束,而是被掐断的。

下一个文件,是半小时后开始的。画面里,我依然在熟睡,姿势都没变。

但这半小时的空白,发生了什么?摄像头为什么关闭?又为什么重新打开?

我后背渗出冷汗。我继续点开昨天的视频文件。

傍晚六点十分,我出现在画面里,匆匆换鞋,拿包,对着门口的镜子整理头发,然后出门。

那是去看电影前。画面随后静止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只有时间码在跳动。

我拖动进度条,跳到大约晚上十点。我回来了,脸上带着看电影后的淡淡愉悦,去厨房热牛奶。

一切正常。直到进度条走到接近末尾,凌晨一点左右。

我早已回卧室睡觉,客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

就在我以为视频会这样在黑暗中结束时,画面中,客厅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门就像被风吹开一样,缓缓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

他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脸,身材高瘦。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似乎在倾听卧室的动静。

然后,他径直走向沙发,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深色袋子里,取出了那件深灰色外套。

他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折叠好,拿在手里,转身走向卧室的方向,消失在了镜头边缘。

大约三分钟后,他重新出现在画面里,手里的外套不见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客厅中央静静站了一会儿,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卧室里我的呼吸声。

然后,他走向门口,像进来时一样,无声地拉开门,侧身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视频结束。

我僵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凌晨一点,有人用我不知道的方式打开门。

进入我的家,逗留,将一件外套放进我的衣柜,然后离开。

而我,在卧室里沉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仿佛这样就能关掉那令人窒息的窥视。

那张存储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手,我的眼,我的理智。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一个漫长、耐心、且充满某种扭曲目的性的侵入。

我必须立刻去保安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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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抓起手机和钥匙,冲出家门。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我苍白的脸和慌乱的眼神。

一楼大厅空旷安静。周末午后,出入的人不多。保安室在电梯厅侧面。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宋国栋师傅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敲了敲门。

“宋师傅。”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惯常的和气笑容:“董小姐,出门啊?”

“宋师傅,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我想查一下我们这栋楼的监控,特别是最近一周,每天晚上……嗯,大概半夜时段的。”

宋师傅放下报纸,眉头微皱:“查监控?出什么事了吗?”

“我……我家里好像进了人。”我艰难地说出口,“丢了点东西,还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

宋师傅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进贼了?什么时候的事?报警了吗?”

“还没报警。我不确定是不是贼,因为……情况有点奇怪。”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件外套和存储卡。

“丢贵重物品了吗?”

“没有。就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我恳切地看着他,“能先让我看看监控吗?特别是6楼电梯和走廊的。”

宋师傅犹豫了一下。按规定,调看监控需要正当理由,甚至报警记录。

但他大概看出我的惊恐不是伪装,叹了口气:“董小姐,你别急。我先帮你看看。”

他起身操作监控台。几块屏幕显示着大楼各处的实时画面。

他调取历史记录,输入日期和时间范围。“你说最近一周,半夜?”

“对,重点是凌晨一点左右。”我补充道。

画面开始以倍速播放。6楼电梯厅和走廊的摄像头角度固定,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足够辨识。

前几天夜里,画面基本静止,只有声控灯偶尔因远处声响亮起又熄灭。

直到三天前的凌晨。时间显示01:05。电梯门开了。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走了出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快步走向走廊深处,也就是我公寓的方向,消失在了摄像头边缘。

大约五分钟后,他再次出现在画面里,按了下行电梯按钮,低头等待,电梯来后迅速进入。

“停!”我指着屏幕,“能放大一点吗?或者看看其他摄像头有没有拍到正面?”

宋师傅尝试放大,但画面更模糊了。“其他角度的摄像头主要对着大门和停车场,楼道里就这一个。”

“这个人……宋师傅,您有印象吗?是这里的住户吗?”

宋师傅眯着眼仔细看,摇摇头:“这打扮看不清脸啊。个子挺高,得有一米八多吧?走路很快。”

“而且专门挑后半夜,灯也不怎么亮的时候。”他沉吟道,“董小姐,你这……恐怕真得报警了。”

“再看昨天凌晨的。”我声音干涩。

快进到昨天凌晨00:50左右。同样的电梯门打开,同样的身影出现。

同样的深色夹克,鸭舌帽,同样的快步走向我的方向。

这一次,他手里似乎提着一个不大的深色袋子。和视频里看到的一样。

五分钟后返回,手里的袋子不见了。进入电梯,离开。

“他手里那个袋子呢?”宋师傅也注意到了,“没见他拿出来。是留在……你那儿了?”

我点点头,感到一阵眩晕。那袋子里,就是那件外套。

“宋师傅,这栋楼的门禁,除了钥匙,还有别的方式能打开吗?或者,有没有可能被人复制钥匙?”

宋师傅挠挠头:“咱们这是老楼,门禁就是普通的锁芯。理论上钥匙能复制,但得有原钥匙才行。”

“您最近有没有捡到过,或者有谁说过丢了钥匙?特别是6楼的?”

“没有啊。”宋师傅努力回忆,“周太太那边有所有住户的备用钥匙,但也锁在她自己屋里。”

周阿姨。我想起她微信里说的,线路老化,灯时亮时灭。

“宋师傅,周阿姨说最近楼道灯有问题,报修了。维修工来过吗?”

“哦,那个啊。来过一个电工师傅,前天下午来的,检查了一下线路,说问题不大,换了几个灯泡。”

“他……上6楼了吗?”

“应该去了吧,从顶楼往下查的。”宋师傅说,“怎么了?你觉得和维修工有关?”

我不知道。电工有机会接触电路,甚至……如果懂行,是不是也能对监控做点什么?

“那个电工师傅,长什么样?您有他的联系方式或者公司信息吗?”

“物业联系的,我不太清楚。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也挺高,干活挺利索的。”宋师傅描述着,“戴个帽子,话不多。”

戴帽子。个子高。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董小姐,这事儿不小。”宋师傅语气郑重,“我建议你立刻报警。我这儿会把这几段监控视频保存好。”

“还有,你今晚最好别一个人住了。去朋友家或者酒店凑合一晚。等警察来了,检查一下你门锁。”

朋友家?我在这城市朋友不多,关系近到可以让我深夜投奔的,几乎没有。

酒店。对,先去酒店。然后报警。

“谢谢您,宋师傅。我这就去报警,然后……先找个地方住。”我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10。

“需要我陪你等警察来吗?”宋师傅好心问。

“不用了,谢谢。我先回楼上拿点东西。”我必须回去拿上那个存储卡,还有那件外套。那是证据。

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有那些视频。

转身走向电梯时,我感到宋师傅担忧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6楼到了。门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走出电梯,走向我的房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就在门开了一条缝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刚刚被关上。

我僵在原地,握着门把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有人?刚才有人在那里?在我和宋师傅查看监控的时候,有人就在这层楼?

我猛地推开门,冲进房间,反手迅速锁上门,扣上防盗链。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剧烈地喘息。眼睛紧紧盯着猫眼。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消防通道的门静静地关着,纹丝不动。

是错觉吗?还是风声?或者……他真的还在附近?

我没有时间细想。快速冲进客厅,将沙发上的外套胡乱塞进一个购物袋。

拔下笔记本电脑的读卡器,将存储卡小心收好。抓起钱包、手机充电器和几件换洗衣物。

我要立刻离开这里。现在。

拖着简单的行李,我再次来到门后。透过猫眼,外面依旧空荡。

我深吸一口气,解开防盗链,轻轻打开门。

快步走向电梯,疯狂按着下行键。眼睛死死盯着消防通道的方向。

电梯从一楼上升,数字缓慢跳动。2……3……4……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终于,“叮”一声,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闪身进去,迅速按下一楼和关门键。门缓缓合拢。

在缝隙完全关闭前,我似乎看到,消防通道的门缝后面,有一片深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04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我胃部一阵翻搅。我紧紧抓着购物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一楼大厅,宋师傅看到我拖着行李匆匆出来,迎上前:“董小姐,这就走?报警了吗?”

“路上报。”我简短地回答,脚步不停,“宋师傅,麻烦您,如果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特别是高个子、戴帽子的男人,请一定留意。”

“放心,我会多巡逻几次六楼。”宋师傅点头,又压低声音,“你自己小心点。”

我朝他感激地点头,快步走出公寓楼。午后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

平常的世界依旧运转,而我却像被抛入了一个冰冷诡异的平行时空。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最近的、好一点的酒店。”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到浑身虚脱。

拿出手机,我终于拨通了110。电话接通,我把情况尽量清晰地叙述了一遍:陌生外套、复制的电影票、监控里的可疑人影、家中的偷拍视频。

接警员语气严肃,记录了我的个人信息和公寓地址,表示会立刻派辖区民警联系我,并建议我先不要回住处。

挂了电话,我感到一阵茫然。接下来怎么办?等警察联系。然后呢?

酒店到了。我办理入住,特意要了高层房间。刷卡进门,反锁,挂上防盗链。

标准化的酒店房间,干净、整洁、毫无个性,此刻却给了我一丝脆弱的安全感。

我将购物袋放在桌上,没有勇气再去碰那件外套。笔记本电脑我也不想打开。

我瘫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高速运转。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放一件外套,一张电影票,拍摄我的日常生活。

视频里那个人,动作谨慎,目的明确。他不是随机的小偷,也不是普通的骚扰者。

他的行为带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放入外套,像是完成某个步骤。

还有那张电影票。那是关键。他刻意选择了和我一模一样的票,甚至是同一场。

他想告诉我什么?他想让我知道,他“在场”?他和我“一起”看了那场电影?

这种想法让我不寒而栗。一个隐形的、如影随形的存在,试图通过复制我的生活轨迹来建立某种连接。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固定电话。是派出所。

一位姓陈的警官向我确认了情况,约定一小时后在酒店大堂见面,先去我公寓现场勘查。

我洗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一小时后,我在大堂见到了陈警官和另一位年轻警员。

陈警官四十多岁,表情沉稳。我简单复述了经过,展示了那件外套和两张电影票根。

看到存储卡和视频内容时,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我们一同回到公寓楼。宋师傅配合地调出了监控。警察仔细查看了那个戴帽子男人的影像。

“画面太模糊,识别有难度。”陈警官说,“但行为模式很明显,有针对性的预谋。”

他们跟着我上楼,检查了我的门锁。“锁芯没有明显破坏痕迹。”陈警官试着用工具探查,“有可能是技术开锁,或者……”

他顿了顿,“有钥匙。”

周阿姨被请来了。她听说事情经过,又惊又怕:“钥匙?我的备用钥匙都好好锁在抽屉里啊!”

警察检查了周阿姨的备用钥匙串,我的那把确实还在。也没有近期被取用的迹象。

“电工呢?前天来修灯的电工,接触过钥匙吗?”我问。

周阿姨回忆:“没有啊,我一直跟着他,他没进我屋。就是在楼道里换灯泡,检查了一下配电箱。”

警察检查了配电箱,就在六楼走廊尽头,消防通道旁边。箱子锁着,钥匙在物业。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那个人,像幽灵一样,能无声地打开我的门,进入,离开。

技术开锁。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需要专业的工具和技能。

陈警官和同事仔细勘查了我的公寓,寻找可能的其他摄像头或窃听器。

在客厅吊灯的装饰缝隙里,他们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型、伪装成螺丝帽的无线摄像头。

电池供电,通过Wi-Fi传输信号。和我发现的那张存储卡不是同一套设备。

这意味着,可能还有实时传输的终端在别处。那个人,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此刻的慌乱。

警察拆除了摄像头,又彻底检查了其他房间,暂时没有发现更多。

“董小姐,这个情况比较严重,属于非法侵入住宅和侵犯隐私,我们已经立案。”

陈警官严肃地说,“我们会进一步调查监控,排查可疑人员。你提供的存储卡和视频是重要证据。”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感觉被什么人特别关注过?工作上,生活里?”

我努力回想。我的生活简单,工作环境单纯,同事关系融洽。没有明显的矛盾。

“没有,我想不到有谁会这样做。”我摇头。

“感情方面呢?前任,或者……追求者?”年轻警员提示。

前任早已相忘于江湖。追求者?我性格偏静,社交圈窄,近来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追求迹象。

“也许……”陈警官看着我,“这个人你并不认识,或者,你认识,但没意识到他的关注。”

“他的行为带有很强的偏执和幻想成分。复制电影票,放入男式外套,像是在模拟一种‘共同生活’或‘陪伴’的场景。”

他的话让我脊背发凉。模拟陪伴?一个看不见的“陪伴者”?

“警察同志,那我……我还能住这里吗?”周阿姨担忧地问。

“短期内建议董小姐先不要独自居住。”陈警官对我说,“门窗锁我们会建议你更换更高级别的锁芯。加强警惕。”

“有任何新情况,立即联系我们。我们也可能会再找你了解情况。”

警察带着证物离开了。周阿姨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安慰和担心的话,也回家了。

公寓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被拆掉摄像头的吊灯,和空荡荡的沙发。

夕阳西下,房间渐渐暗了下来。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

我快速收拾了一些必需品和重要物品。今晚,还是回酒店。

离开前,我再次环顾这个曾经让我感到安宁的小窝。现在,每一件熟悉的家具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影。

我知道,在抓住那个人之前,这份如影随形的恐惧,恐怕不会轻易散去。

而比恐惧更让我不安的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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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向公司请了年假,暂时住在酒店。

警察那边调查需要时间。监控人脸模糊,难以识别。排查附近有前科的开锁人员,没有发现吻合的。

门锁我换了最新的电子密码锁,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码。周阿姨那边的备用钥匙也让她妥善收好。

宋师傅加强了夜间巡逻,特别是六楼。但那个戴帽子的身影,自从那晚后,仿佛消失了。

没有再出现在监控里。也没有新的“礼物”出现在我的公寓。

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我知道,那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恐惧并未远离,它转化成了更深层的焦虑。我失眠,吃不下饭,对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过度警觉。

在酒店房间,我会反复检查门锁,用椅子抵住门。睡觉时开着灯。

我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街上某个身高相仿的路人,电梯里沉默的陌生男子,甚至酒店走廊里清洁工的身影。

我变得神经质。同事发微信问我怎么没上班,我都要斟酌字句,害怕泄露行踪。

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那个人还没找到,我自己可能先垮掉。

我需要帮助。不是警察那种物理层面的保护,而是心理层面的支撑。

我想起了公司之前EAP(员工援助计划)宣传册上提到的心理咨询服务。

或许,找个心理医生聊聊,能缓解这种持续的焦虑和恐惧。

我预约了其中一位评价不错的咨询师,傅文博医生。资料显示他是中年心理医生,经验丰富。

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位于市中心一栋安静写字楼里的咨询室。

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米色沙发,绿植,柔和的灯光。傅医生本人儒雅温和,戴着细边眼镜,声音平稳。

这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董小姐,请坐。”他微笑道,“不用紧张,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慢慢说,想从哪里开始都可以。”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从哪里开始?从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那件该死的外套开始。

我断断续续地讲述。发现外套,电影票,监控,存储卡里的视频,警察的调查,以及我此刻如惊弓之鸟的状态。

傅医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用专注而包容的目光看着我。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质疑,这让我能够更顺畅地说下去。

“我感到……非常恐惧,傅医生。”我最后说,声音有些哽咽,“不仅仅是害怕那个具体的人。”

“我更害怕的是那种感觉。我的生活,我的私人空间,像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渗透了,复制了。”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电影票……它让我觉得,连我那些自以为是独自度过的时光,都可能不是真的独自一人。”

傅医生缓缓点头:“我理解你的感受。这不只是安全受到威胁,更是对自我世界确定性的严重动摇。”

“当‘独处’这个基本前提被打破,人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和迷失。”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我。是的,就是这种“确定性”的崩塌。

“董小姐,在所有这些事情发生之前,你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工作压力大吗?人际关系如何?”

我回想:“工作还好,能胜任。人际关系……比较简单。有几个朋友,但不算特别亲密。大多数时间独处。”

“喜欢独处吗?”

“以前觉得挺好的,自由,清净。”我苦笑,“现在觉得,可能太过清净了,以至于有人进来放了件外套,我都毫无察觉。”

“独处和孤独是两回事。”傅医生温和地说,“享受独处的人,内心通常是自足的。但你现在感到的,是一种被强制侵入后的、被迫的孤立。”

“这种孤立感会放大恐惧。”他停顿了一下,“从你描述的那个人的行为模式来看,他有着非常精密的计划和强烈的目的性。”

“放外套,留电影票,长期拍摄……这些行为不是随机或冲动的。它们像一系列有象征意义的‘仪式’。”

“仪式?”我疑惑。

“对。仪式往往是为了达成某种心理上的连接、确认或改变。”傅医生解释道。

“他在尝试用他的方式,和你建立一种他单方面认定的‘联系’或‘同步’。电影票是最明显的例子——他在制造‘共同的经历’。”

我打了个寒颤。“所以,他可能……认识我?或者,自以为认识我?”

“很有可能。”傅医生点头,“也可能,你在他构建的某个故事或幻想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

“而你本人,可能对此一无所知。这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咨询结束前,傅医生建议我可以尝试进行一些放松训练,并约定如果愿意,下次可以尝试用催眠的方式。

“催眠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控制。”他解释道,“它是一种深度放松和专注状态,有助于访问一些平时被意识压抑或忽略的记忆细节。”

“也许,在那些被你忽略的日常细节里,藏着关于这个人的线索。或者,能帮你找到内心应对当前状况的资源。”

我同意了。尽管对催眠有些本能的犹豫,但我迫切地需要找到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离开咨询室时,天色已晚。城市华灯初上。

我走在人行道上,晚风拂面。傅医生的话在脑海中盘旋。

“仪式”……“连接”……“同步”……“幻想中的角色”……

这些词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一个活在自我叙事中,并试图将我强行拉入他故事里的人。

路过一家电影院,巨大的海报亮着灯。正是上周上映的那部爱情片。

海报上,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拥。我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7排12座,为电影里别人的爱情故事微微感动。

而另一个人,拿着同一场次、同一座位的票根,是否也坐在某个角落,或者,就站在影厅最后的黑暗里。

用他的眼睛,“陪”着我一起看?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我快步走开,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虽然临时、但至少暂时安全的酒店房间。

我开始隐约觉得,这件外套和电影票,或许只是一个更漫长、更隐秘故事的开端。

而故事的源头,可能深埋在我自己都未曾仔细挖掘过的过去。

06

第二次去见傅文博医生,是一周后。

这一周,风平浪静。警察没有新消息。我的公寓似乎恢复了安全。

但我仍住在酒店。每次鼓起勇气想回去住,到了楼下就望而却步。

那种被窥视、被侵入的感觉,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在那扇熟悉的门上。

失眠和焦虑有所缓解,但并未消失。我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

傅医生的咨询室依然安静温馨。这次,我们决定尝试一次简单的催眠放松,不涉及深度记忆回溯。

“目的只是让你学会在感到焦虑时,如何快速让自己放松下来。”傅医生解释道。

我半躺在舒适的沙发上,闭上眼睛,跟着他平稳、缓慢的引导语。

“关注你的呼吸……吸气……呼气……感受气流进入身体,再缓缓流出……”

“想象你正躺在一片柔软的海滩上,阳光温暖,海浪声轻柔而有节奏……”

他的声音有种独特的安抚力量。我的肌肉渐渐放松,思绪不再纷乱狂奔。

“现在,将你的注意力轻轻带回到那件外套出现的时刻……只是观察,不评价,不卷入……”

阳光,衣柜,深灰色粗糙的布料……画面清晰起来,但恐惧感没有随之涌上,更像隔着一层玻璃观看。

“很好。现在,感受一下,除了视觉,当时还有别的感官印象吗?气味?触感?声音?”

气味……檀香皂和极淡的烟草味。触感……羊毛混纺的厚重粗糙。

声音……当时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等等——

在那极度安静的背景下,我似乎……听到过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很轻,很短,几乎被我的呼吸掩盖。是从门的方向传来的吗?还是衣柜?

我不确定。当时太震惊,忽略了。

“听到什么了吗?”傅医生的声音适时响起,很轻。

“好像……有一下很小的声音。”我犹豫地说,“像……锁舌轻轻弹回去的声音?”

“锁舌?”傅医生引导,“门锁的锁舌?”

“可能……我不确定。”那声音太模糊了。

“没关系。记住这个感觉,只是觉察,不强迫。”傅医生慢慢将我从放松状态引导回来。

我睁开眼,感觉身体松快了一些,头脑也清醒不少。

“你做得很好。”傅医生微笑,“刚才提到的那个声音,虽然模糊,但可能是个有用的细节。”

“它提示我们,在极度紧张时,我们的感官可能记录下了一些被意识忽略的信息。”

我们讨论了这次放松的体验。我告诉他,即使只是浅度放松,也让我对那个下午的记忆有了新的角度。

“傅医生,您上次说,那个人的行为像‘仪式’。我一直在想,他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很难预测。”傅医生坦诚地说,“这类偏执性行为,其‘仪式’内容往往基于行为人个人独特的心理逻辑和情感需求。”

“但通常,如果他的目的是建立‘连接’或达成‘同步’,那么当他的‘仪式’行为没有得到他预期的回应或反馈时……”

他斟酌着用词,“他可能会升级行为,试图引起你的注意,或者,用更强烈的方式‘证明’这种连接。”

“升级?”我感到一阵寒意,“像……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有这种可能。

但也可能是其他形式。”傅医生看着我,“董小姐,在所有这些发生之前,你的生活中,有没有出现过一些微小的、当时觉得是巧合或自己多心的事情?”

“比如,感觉被人跟踪?物品细微的位置变动?接到无声电话?或者……看到似曾相识的身影?”

我努力回想。过去几个月,甚至更久……

似乎有过一两次,在超市或地铁里,觉得有人在看我,但回头又找不到具体目标。以为是自己敏感。

家里的东西,比如书、遥控器,有时觉得和上次放的位置有点不一样,但工作忙,觉得是自己记错了。

无声电话……好像有过一两个,接起来没声音,挂了。以为是骚扰电话或信号问题。

至于似曾相识的身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两个月前,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店。我有次去买咖啡,排队时前面有个高个子男人。

他穿着深色夹克,没戴帽子。付钱时侧了下脸,轮廓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是谁。

他接过咖啡转身离开时,好像……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然后他就走了。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可能是个有点面熟的客户或以前见过的人。

现在把那个身影和监控里戴帽子的模糊影像重叠……身高,体型,似乎……有点吻合?

我向傅医生描述了这件事。

“这是很重要的信息。”傅医生认真地说,“说明他可能在你日常生活范围内出现,并且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

“那个咖啡店,你经常去吗?”

“不算经常,偶尔。”

“如果你不介意,下次可以留意一下。当然,要保证自身安全,最好有同伴。”傅医生建议。

“还有,董小姐,你童年或青少年时期,有没有经历过什么让你感到强烈不安、或者印象特别深刻的事件?”

“尤其是,涉及到‘被注视’、‘被模仿’、‘界限被打破’这类主题的?”

童年?我愣了一下。我的童年算得上普通,在南方一个小城长大,父母是普通职工,家庭和睦。

但傅医生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记忆的深潭,激起了一些模糊的、沉底的涟漪。

好像……是有过那么一点不愉快的事。和邻居家的小孩有关?年代太久远,细节已经漫漶不清。

“好像……有点模糊的印象。”我迟疑地说,“和邻居有关?我记不清了。”

“没关系。”傅医生温和地说,“记忆有时会选择性地封存一些东西。当我们需要时,它可能会慢慢浮现。”

“下次,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稍微深入一点,探索一下这些早期的记忆。但不必强求,一切以你的感受为准。”

离开咨询室时,那个高个子男人在咖啡店的侧影,和我童年邻居家某个模糊的影子,莫名地在我脑海中交织了一下。

只是短短一瞬,快得抓不住。

但我有种预感,傅医生正在引导我走向一条路。这条路的一端是现在的恐惧,另一端,可能连接着一段被我遗忘的过去。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他的执念根源,或许就埋在那段过去的尘埃里。

我需要鼓起勇气,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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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次咨询,我主动向傅医生提起了童年那点模糊的不安感。

“我记得……老家隔壁,好像住过一个有点特别的男孩。”我努力打捞着记忆的碎片。

“比我大几岁?还是差不多大?记不清了。他不太合群,总是沉默地跟在其他孩子后面。”

傅医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们那条巷子的孩子经常一起玩跳房子、捉迷藏。他很少参与,就站在不远处的墙角看着。”

“有时候,他会模仿别人的动作。比如别人怎么扔沙包,他怎么扔。别人怎么跳,他也跟着跳,但总是慢半拍,动作有点僵硬。”

“其他孩子有时会笑他,叫他‘学人精’或者别的外号。他不反驳,也不生气,就是看着。”

我想起了一些画面。夏日午后,斑驳的树影,孩子们吵闹的笑声。一个瘦高的身影,静静立在阴影的边缘。

“我对他印象不深,因为我也不是特别活泼的孩子,但好像……他对我模仿得最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有一次,我妈妈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白色的,有红色小圆点。我穿着在巷子里炫耀。”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我看到他也穿了一件颜色款式很像的衬衫,当然,是男式的。站在他家门口。”

“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小孩子也没多想。好像还问过他,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一点,更多的细节涌出来,带着陈旧的气息。

“他家大人呢?你记得吗?”傅医生问。

“他好像……是跟爷爷奶奶住的?父母不在身边?不太确定。他家大人也很少出来,挺安静的。”

“后来呢?这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皱紧眉头,试图回忆。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和模糊。

“好像……搬走了?对,是搬走了。突然就搬走了。有一天,他家门锁着,再也没开过。”

“为什么搬走?发生了什么吗?”傅医生引导着。

为什么搬走?我脑中闪过一些凌乱的画面碎片:夜晚的嘈杂,救护车模糊的红蓝灯光(也许是记忆混淆了),大人的低语,孩子们被赶回家……

“好像……出了什么事?”我喃喃道,“但我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事。只记得那之后没多久,他家就搬走了。”

“巷子里的大人都不怎么提他家。小孩子很快也就忘了。”

我停下叙述,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隐约的头痛。好像再往下想,就会触碰到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很好,今天我们回忆到这里就可以了。”傅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适。

“你想起的这些信息很有价值。一个喜欢沉默模仿你的童年邻居,后来突然搬离。”

“这和你现在遇到的、试图复制你生活轨迹的情况,在行为模式上有某种相似性。”

我愣住了。相似性?童年的模仿者,和现在这个侵入者?

“您是说……可能是同一个人?”这个可能性让我浑身发冷。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傅医生谨慎地说,“但行为模式的形成,往往有早期的根源。”

“那个男孩对你特别的关注和模仿,可能在他心里种下了某种执念的种子。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

“我需要时间消化。”我感到有些混乱。如果真是童年那个邻居,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又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下次,我们可以尝试在更深的放松状态下,看看能否回忆起更多关于那个男孩,以及他家搬走前后的事情。”

傅医生说,“但前提是你准备好,并且感到安全。”

我同意了。尽管想起这些让我不适,但我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也许就藏在那些被我遗忘的童年角落。

咨询结束,我走出大楼。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我决定去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看看。不是去冒险,只是想确认一下某种感觉。

咖啡店人不多。我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

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店内。没有看到那个高个子身影。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也许只是巧合。

我拿出手机,无意识地滑动。忽然想起,老家以前的邻居,也许妈妈会记得?

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闲聊几句家常后,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妈,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老房子那边,隔壁住的那家人吗?好像有个男孩,不太爱说话的那个。”

电话那头,妈妈似乎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那家人后来是不是突然搬走了?为什么搬的啊?”

妈妈沉默了几秒,语气有些含糊:“哎呀,都是老黄历了。好像是他家老人身体不好,回乡下养病了吧。记不清了。”

她的语气有些回避。这不像她平常提起老街坊时的样子。

“那个男孩呢?叫什么名字?后来有消息吗?”

“叫什么……辉?小辉?还是小明?真记不清了。”妈妈很快转移了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要按时吃饭啊。”

又聊了几句,我挂了电话。妈妈肯定记得些什么,但她不想说。

为什么?那户人家,那个男孩,到底发生过什么?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咖啡店的玻璃窗。

窗外的街景变得朦胧。行人匆匆,车灯晕开一片片湿漉漉的光晕。

我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孤独和寒冷。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遥远模糊的童年,穿过漫长的时光,一路延伸到我此刻的恐惧中。

线的另一端,握在一个我几乎已经忘记的人手里。

而他,正在耐心地,一丝一丝地,将线收紧。

08

第四次咨询,我告诉傅医生我和妈妈的电话,以及她的回避态度。

“这更说明,那段记忆可能关联着一些不太愉快,甚至需要被掩埋的事情。”傅医生分析道。

“今天,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一次稍微深一点的放松,看看能否接近那段被封存的记忆。”

“但记住,你是安全的,你可以随时停止。我们只是观察者。”

我点点头,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傅医生的引导语更缓慢,更深入。

我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却像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

“现在,让思绪轻轻飘回你童年的那条小巷……夏天的气息……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画面逐渐清晰。老房子,青石板路,梧桐树巨大的树冠,知了的嘶鸣。

我看到年幼的自己,穿着花裙子,和小伙伴跳皮筋。也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站在不远处一栋房子的阴影里,靠着墙,看着我们。个子瘦高,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很大,很安静。

他确实在看我,看我的动作。我跳一下,他的脚尖会轻轻跟着动一下。

“看到他了吗?”傅医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看到了。”我在放松状态中低声回答。

“他叫什么名字?”

“……小辉。他们叫他小辉。”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

“小辉。很好。现在,让时间慢慢往后走……走到他家搬走之前的那段日子……”

记忆的画面开始流动、跳跃。一些不连贯的场景闪过。

小辉试图加入我们的游戏,但动作笨拙,被其他男孩推开。

小辉站在我家窗外,看我练钢琴(我家那时有架旧钢琴)。

小辉捡到了我丢的橡皮,第二天放了一塊新的在我家窗台上,用纸包着。

都是些零碎的、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画面变了。

是一个傍晚,天还没全黑。我和几个孩子在巷子口玩。

小辉也在,离得稍远。不知怎么,一个调皮的大孩子开始用石头扔巷子边一棵树上的鸟窝。

小辉突然冲过去,拦在那棵树前,不说话,只是张开手臂,眼神执拗。

那个大孩子更起劲了,石头扔向小辉。小辉不躲,一块石头砸在他额角,流血了。

他依旧站着,不动。其他孩子吓到了,一哄而散。我也跑回了家。

这件事我有印象,但后来呢?

记忆在这里开始模糊、抖动,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

傅医生的声音引导着:“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巷子里有什么声音吗?”

晚上……晚上……

头痛开始隐隐发作。一些嘈杂的、混乱的声音碎片涌上来:叫喊声?奔跑声?沉重的撞击声?

还有……哭声?是谁在哭?

画面剧烈晃动,我看到了昏暗的巷子,晃动的光影,很多大人的腿。

看到了小辉被人抱着或拖着?看到了地上……有什么深色的痕迹?

不,看不清。头痛加剧,像有锥子在钻。

我感到呼吸急促,身体开始紧绷。

“停下。没关系,我们停下来。”傅医生平稳的声音将我拉回,“深呼吸,感受你躺在沙发上,这里是安全的。”

我慢慢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你看到了一些东西。”傅医生递给我一杯温水。

我接过,手在抖。“很乱……很模糊。有冲突,有受伤,有很多人……晚上。”

“小辉受伤了?还是……别人?”

“我……我不知道。”那种头痛和心悸的感觉还在,“好像很严重。然后他家就搬走了。”

傅医生记录着。“听起来,可能发生了一场比较严重的意外或冲突,导致小辉一家匆忙离开。”

“这件事在当时一定对你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即使你不完全理解,但那种紧张和恐惧的氛围被记住了。”

“所以你的潜意识将它封存了起来。而那个男孩小辉,他的执念,很可能也源于那个事件。”

“他可能将你视为那段不愉快时光里,为数不多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连接点’或‘美好象征’。”

“这种扭曲的依恋,在多年后,当他的心理状态出现问题时,可能会以这种极端的方式重现。”

我努力消化着这些话。“所以,他现在做这些,是在……重现过去?或者,试图修复什么?”

“很有可能。”傅医生点头,“在他的认知里,复制你的生活,制造‘共同经历’,是在重建那种他渴望的、但从未正常拥有过的‘联系’。”

“那场电影,那件外套,都是他剧本里的道具。”

“那我该怎么办?”我感到一阵无力。面对一个活在自我幻想中、逻辑自洽的偏执者,理性沟通似乎无效。

“首先,继续配合警方。你回忆起‘小辉’这个名字和大概的往事,是重要的线索,可以提供给警方调查。”

“其次,保护好自己。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最后,”傅医生看着我,“心理上,你需要尝试将‘现在的你’和‘他幻想中的你’分开。”

“他的执念针对的是一个他童年记忆里构建的、符号化的‘你’,而不是真实的、完整的你。”

“理解这一点,或许能帮助你减少一些被卷入的恐惧和愤怒,更多地将其视为一个需要处理的安全问题。”

话虽如此,但被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如此具体而侵入的方式“符号化”和“幻想”,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依然强烈。

离开时,傅医生提醒我,如果回忆起更多关于小辉全名、他家人姓名或老家具体地址的信息,及时告知警方。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反复咀嚼着“小辉”这个名字。

吴辉?李辉?张辉?常见的名字,毫无头绪。

但至少,我们从一片混沌的恐惧中,抓住了一缕来自过去的线索。

只是,这条线索所连接的过去,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阴暗和沉重。

而那个从过去走来的人,他携带着怎样的伤痕和执念,又将走向何方?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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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将“小辉”这个线索提供给了陈警官。他们很重视,开始尝试联系我老家的派出所,查询当年那一片的户籍变动记录。

但时隔多年,地名变迁,人员流动,查找起来并不容易。

等待警方消息的同时,我的生活陷入一种焦灼的僵持。

我搬回了公寓。换了新锁,在傅医生的建议和朋友的陪伴下,尝试重新建立“家”的安全感。

最初几天,草木皆兵。一点声响都会让我心惊肉跳。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身影没有再出现。没有新的“礼物”,没有新的监控记录。

他好像突然消失了,就像他当初突然出现一样。

这种平静并没有让我安心,反而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压。

傅医生说,这可能意味着他的“仪式”进入了新阶段,或者,他在等待什么。

一周后,我收到一个寄到公司的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

拆开,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我犹豫了很久,在办公室同事好奇的目光下,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的纸页,只是纸。我一页页翻过去,直到中间部分。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大学时期参加校园活动的一张旧照,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磨损。这照片我自己都没有电子版了,只有老家相册里可能有。

下面用印刷体的字,工整地写着日期,那是我毕业典礼的日子。

再往后翻,又贴了几张照片。有我刚工作时的证件照,有我某次旅行的背影(我自己都不知道被拍了),还有我最近在楼下便利店买东西的侧影。

每一张下面,都标注着日期。像一份冰冷的、关于我的影像编年史。

最后几页,不再是照片,而是文字记录。同样是用印刷体,工整得没有一丝人气。

记录着我近三个月来,一些日常活动的日期、时间和简单描述。

“4月12日,19:30,独自在‘星光影城’观看《春逝》,7排12座。观影后情绪平稳,在影厅外停留2分钟。”

“4月15日,18:40,于公司楼下‘慢时光咖啡’购买美式咖啡,在靠窗第三桌坐了25分钟。”

“4月20日,21:10,返回公寓,在客厅看了约45分钟电视,节目为纪录片频道。”

最近的记录,停在五天前。那是我在朋友陪伴下,第一次战战兢兢回公寓的那天。

记录写着:“有同伴。女性。停留约两小时。23:17离开。”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情绪色彩,只有精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观察。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依然是印刷体:“昨天的一切,都在那里。你只是忘了。”

这句话让我浑身冰冷。“昨天的一切”?指的是什么?童年的事?还是他所谓的“共同经历”?

这个笔记本,比外套和电影票更直接、更赤裸地展示了他的窥视和记录。

这是一种宣示。告诉我,我的生活在他面前,近乎透明。

也是一种挑衅。他在说:看,我记得一切。而你,忘了。

我立刻联系了陈警官,将笔记本作为新证据送了过去。警方提取指纹,但很可能没有收获。

傅医生看到笔记本的照片(我拍了照)后,神色凝重。

“他的行为在升级。从放置象征物,到直接呈递观察记录。他在试图和你‘对话’,强迫你‘记起’或‘承认’他的存在和他的叙事。”

“他可能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或者,他预设的‘仪式’步骤,推进到了需要你回应的阶段。”

“我必须提醒你,董小姐,接下来的阶段可能会更危险。他如果长期得不到期待的回应,可能会采取更直接、更具侵入性的方式,来打破这层‘隔阂’。”

傅医生的警告让我如坐针毡。更直接的方式?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再次失眠。躺在床上,睁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忽然,我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从门的方向。像是……从客厅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仔细倾听。一片死寂。

是错觉吗?还是……他又进来了?新换的密码锁,他怎么可能打开?

我悄悄起身,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水果刀。

极其缓慢地,拧开卧室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客厅一片黑暗。我用手电光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如常。

没有人。我松了口气,可能是空调或水管发出的细微声响。

正准备退回卧室,手电光无意中扫过阳台的玻璃推拉门。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玻璃门内侧的把手下方,贴着一张便签纸。

我绝对可以肯定,晚上睡觉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颤抖着走过去,撕下便签纸。上面依然是印刷体字迹,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店。我们需要谈谈。小辉。”

老地方?咖啡店?公司楼下那家“慢时光”?

他约我见面?直接见面?

恐慌攫住了我。他想干什么?他终于要从暗处走出来了吗?

我立刻拨通了陈警官的电话。他让我保持冷静,不要撕掉便签,他们明天会提前在咖啡店布控。

“董小姐,你明天无论如何不能单独去。我们会安排便衣警察保护,你只需要像平时一样出现,我们会处理。”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那张小小的黄色便签纸。

“小辉”。他承认了。或者说,他以为我早就该知道。

那个童年巷子里沉默的影子,真的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以这样一种扭曲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明天下午三点。一切似乎都要走向一个终点,或者,一个更不可控的开端。

我握着手机,翻到傅医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

明天之后,或许我就不再需要心理咨询了。

或许,一切都会结束。

又或许,真正令人恐惧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10

下午两点五十,我坐在“慢时光咖啡”靠窗的老位置。

手心里全是汗。咖啡一口没动。眼睛不受控制地扫视着店内。

客人不多。一个看书的年轻女孩,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一个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的男人。

窗外的街道一切如常。但我知道,便衣警察已经就位。陈警官在斜对面一家书店里。

两点五十五分。门上的风铃响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高,瘦,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没戴帽子。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有些苍白,五官普通,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他径直走向我的桌子,在我对面的空位坐下。

“董雅涵。”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试图从这张成年男人的脸上,找到一丝童年那个“小辉”的影子。

眉眼之间,似乎有一点点模糊的相似。但更多的是陌生。

“小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承认。“吴辉。”他补充了自己的全名。

吴辉。这个名字终于对上了号。

“你……找我有事?”我强迫自己镇定,按照陈警官的嘱咐,尽量自然地对话,拖延时间。

“你收到了笔记本。”他说,不是疑问句。

“是。你是什么意思?那些照片,那些记录。”

“那是我们共同的过去。”他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还有现在。”

“我们……没有什么‘共同的过去’。”我克制着情绪,“只是小时候的邻居。”

“不。”他摇头,眼神依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你忘了。但我记得。所有事。”

“记得什么?”我追问。

“记得你穿白裙子跳皮筋的样子。记得你弹的钢琴曲。记得你对我笑过。”

“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打我,你跑走了。但后来,只有你,问过我疼不疼。”

我愣住了。有这回事吗?我完全不记得。

“我爷爷推了我,我撞到了头。流了很多血。他们都说我傻,活该。”他继续说着,语气没有起伏。

“只有你,第二天偷偷在我家门口放了创可贴。虽然你没露面。”

创可贴?我毫无印象。是他记错了?还是我彻底忘了?

“后来我们搬走了。但我一直记得你。”他看着我说,眼神专注得可怕,“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那不是……”我想说那可能只是小孩子的无心之举,但话堵在喉咙。

“我找了你很久。”他无视我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后来终于找到了。我看到你过得很好,一个人,很安静。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想……我们可以重新认识。用另一种方式。”

“所以你就……进我家?放东西?拍视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我想让你知道,我在。”他说得理所当然,“我想和你分享你的生活。看电影,喝咖啡,回家。”

“那件外套,是我想象中,如果我陪你看电影,可能会穿的衣服。”

“那张票,是我们一起看的证明。虽然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但我们在同一时间,看同样的画面。”

他的逻辑完全自洽,在他的世界里严丝合缝,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分享!那是侵犯!是犯法!”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

“我只是想靠近一点。像以前一样。你忘了,所以我帮你记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那对“情侣”和看书的“女孩”突然起身,快步围了过来。

“吴辉,我们是警察。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协助调查。”陈警官的声音响起。

吴辉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那种空洞的平静依然在。

“你看,你还是叫了别人来。”他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我们不是说好,单独谈谈吗?”

“我从未和你说好任何事!”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警察将他带走。咖啡店里其他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陈警官留下一位女警陪着我。“董小姐,你没事吧?我们需要你去派出所做个详细的笔录。”

我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吴辉被带走了,但他的眼神,他的话,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在派出所,我做了笔录。警方也通知了吴辉在老家的亲属。

原来,吴辉童年那次头部受伤后,性格更加孤僻。后来被诊断出有偏执型人格障碍和严重的臆想症。

断断续续治疗过,但效果不佳。他常年独居,打些零工,生活封闭。

大约半年前,他从老家亲戚那里偶然得知了我的消息和所在城市,便找了过来。

在他的临时租住处,警方找到了大量偷拍我的照片,几件同款的深灰色外套,开锁工具,以及一些记录他“仪式”步骤的笔记。

笔记里详细规划了如何“同步”我的生活,从观察、记录,到放置物品、制造“共同经历”。

他甚至标记了未来一些计划:比如在我常去的公园“偶遇”,或者“帮”我修好某件我抱怨过的小家电。

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关于“重逢”和“连接”的幻想里,并一步步付诸实践。

电影票和外套,只是这个漫长幻想剧本里的一个章节。

做完笔录出来,天色已晚。傅医生赶了过来。

“他需要的是系统的精神治疗,而不仅仅是法律制裁。”傅医生听完情况后说,“当然,法律程序是必须的。”

“董小姐,对你而言,这件事可能暂时告一段落,但心理上的影响可能会持续。”

我点点头。是的,抓到了人,拿走了摄像头,换掉了锁。

但那种被无形之物渗透和窥视的感觉,那种对熟悉环境安全感的崩塌,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修复。

“他说的那些……小时候的事,有些我根本不记得。”我对傅医生说,“是他幻想出来的吗?”

“可能是记忆的扭曲和美化。”傅医生分析,“在孤僻、受创的童年,你或许是无意中给予过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

“这丝善意,在他后来孤寂、病态的精神世界里,被无限放大、加工,成了支撑他幻想的核心。”

“他执着的不是你,而是他幻想中那个代表着‘温暖’和‘连接’的符号。而你,恰好是这个符号的载体。”

载体。这个词让我感到一阵悲哀。为吴辉扭曲的执念,也为自己这无妄的遭遇。

几天后,我正式搬离了那间公寓。周阿姨很理解,退了押金。

我去了另一个区,租了新的房子。没有告诉太多人新地址。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见面。

但我变得谨慎许多。会注意身后是否有人,会反复检查门窗,不再轻易在社交媒体分享生活细节。

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作为证物被警方收走了。电影票根也不知所踪。

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比如对“巧合”的警惕,比如对“独处”时那一丝绝对安静的怀疑。

傅医生建议我可以继续咨询一段时间,处理后续的应激反应。我同意了。

我需要学会,如何在那场漫长的、他人强加的“同步”仪式结束后,重新找回属于我自己生活的、独一无二的节奏。

一个午后,我路过一家电影院。海报焕然一新。

我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我不再去看电影了。至少,暂时不。

我走向阳光更好的街道,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知道,阴影或许还会偶尔掠过心头。

但至少此刻,阳光照在我身上,温暖而真实。

这条街道,这个方向,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