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开车把她撞流产,她没闹吧?”
尖利又带着轻蔑的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穿透厚重的橡木门,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端着水果盘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
客厅里,那个我叫了三年“妈”的女人,傅家的老夫人,正用她一贯的、施舍般的语气对牌友炫耀。
“闹什么?我们傅家还能亏待她?”
“她那种人家,几辈子见得着五亿?签了字,拿着钱,乖乖滚蛋了。”
“一个没生出来的孩子,换一辈子吃喝不愁,她赚大了。”
嗤笑声,附和声,杯盘清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罩住。
我站在门外,像一个拙劣的偷听者,听着他们给我的人生,我的孩子,我的伤痛,明码标价。
五亿。
原来,我和我那未曾见过天日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就值这个价。
原来,我以为的愧疚补偿,在他们口中,是我贪得无厌的交易。
原来,我忍着剜心之痛的“体面”,成了他们嘴里“没闹事”的识趣。
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新鲜的刺痛感让我从那片刻的窒息中挣脱出来。
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将水果盘轻轻放在走廊的边柜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像一纸宣判我死刑的判决书。
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燃着幽幽的鬼火。
我的人生,不是从嫁入傅家开始的。
也不是从遇到傅庭远开始的。
它开始于十八年前,那个江南小镇的夏天,我爸用他全部的积蓄,给我买了第一架钢琴。
我爸是个中学老师,我妈是镇上的裁缝。
他们没什么大本事,却给了我他们能给的全部。
他们教我读书,教我弹琴,教我正直,教我善良,教我爱这个世界。
我一路从镇上考到市里,再考到全国最好的音乐学院。
在那里,我遇到了傅庭远。
他是天之骄子,傅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英俊,多金,身边永远不缺追逐的目光。
而我,只是一个靠奖学金和兼职家教生活的普通女孩。
我们的相遇,像所有俗套的偶像剧。
他在一场酒会后被朋友捉弄,胃病发作倒在路边,我正好路过,把他送去了医院。
他醒来后,要给我一张支票作为感谢。
我拒绝了。
我说:“举手之劳,不需要。”
或许就是这份“不需要”,让他对我产生了兴趣。
他开始追我,用尽了所有浪漫的手段。
包下整个餐厅为我庆生,在我宿舍楼下用无人机摆出爱心的形状,在我参加钢琴比赛时,坐在第一排,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面对这样热烈的追求,我动心了。
但我有我的顾虑。
“傅庭远,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在学校的湖边,对他说。
他握住我的手,眼神真挚得让我无法怀疑。
“晚晚,你在哪里,我的世界就在哪里。”
“我爱的不是你的家世,是你这个人。是你弹琴时指尖流淌的光,是你看着乐谱时专注的模样,是你拒绝我支票时那股倔强的劲儿。”
我信了。
女人在爱情里,总是容易相信自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例外。
毕业后,他向我求婚。
我带他回了家。
我爸妈很紧张,局促地搓着手,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招待他。
傅庭远表现得无可挑剔。
他对我爸说:“叔叔,我会一辈子对晚晚好,请您把她交给我。”
对我妈说:“阿姨,您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以后我可以经常来蹭饭吗?”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丝毫没有豪门公子的架子。
我爸妈被他哄得心花怒放,那点担忧也烟消云散。
他们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晚晚,只要他对你好,我们就放心了。”
可我去他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傅家老宅,坐落在城市最贵的半山腰,像一座冰冷的城堡。
傅老夫人,也就是傅庭远的母亲,端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林小姐,是吧?”她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听说,你是学音乐的?”
我恭敬地回答:“是的,阿姨,我主修钢琴。”
她“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女孩子学点音乐,陶冶情操,不错。以后嫁了人,相夫教子,也算是个点缀。”
她旁边的傅丝丝,傅庭远的妹妹,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哥,你什么眼光啊?这种捞女你也看得上?浑身上下加起来,有我一个包贵吗?”
傅庭远脸色一沉:“丝丝,怎么说话呢!这是你未来嫂子!”
“嫂子?她也配?”傅丝丝翻了个白眼,“我们傅家的门,是那么好进的吗?”
傅老夫人没有制止女儿的无礼,只是淡淡地说:“庭远,婚姻不是儿戏,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林小姐家境普通,对你的事业没什么帮助。你玩玩可以,带回家,不合适。”
那是我第一次领教到傅家人的傲慢与刻薄。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是傅庭远,将我护在身后。
他第一次忤逆他的母亲。
“妈,我爱的是晚晚这个人,跟她的家世无关!”
“我傅庭远的老婆,不需要靠娘家来给我帮助!”
“今天我带她回来,不是征求你们的同意,是通知你们,我非她不娶!”
他拉着我,决绝地走出了那座压抑的豪宅。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一遍遍地道歉。
“晚晚,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会让他们接受你,爱上你,像我一样。”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些委屈和难堪,似乎都被抚平了。
我相信他,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偏见和阻碍。
我们还是结婚了。
没有得到傅家长辈祝福的婚礼,办得简单而低调。
婚后,我们搬进了他名下的一套别墅,过起了二人世界。
那段时间,或许是我嫁入傅家后,唯一称得上幸福的日子。
他对我很好,体贴入微。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他会在我练琴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给我当唯一的听众。
他会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只为了回家陪我吃一顿晚饭。
我以为,只要我们足够相爱,就能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墙,抵御外界所有的风雨。
我甚至天真地想,等我有了孩子,傅家的人,看在孩子的份上,态度或许会软化。
很快,我真的怀孕了。
当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红杠的时候,傅庭远抱着我,激动得像个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到床上,单膝跪地,脸贴在我的小腹上,喃喃自语。
“我要当爸爸了……晚晚,我们有孩子了……”
他眼里的光,比星辰还亮。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个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是我们幸福的延续。
傅家那边,果然因为这个孩子,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傅老夫人不再对我冷言冷语,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会派人送来各种昂贵的补品。
她甚至主动打了电话,让我们周末回老宅吃饭。
饭桌上,她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了。”
语气依旧是施令般的,但我还是受宠若惊。
傅庭远在一旁,对我露出一个“你看吧”的得意笑容。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开始期待孩子的降临,期待他(她)能成为连接两个家庭的桥梁。
我错了。
错得离谱。
矛盾的爆发,源于一件小事。
那天是周末,傅庭远公司有急事,一早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家,有些无聊,想回我爸妈那边看看。
我拿了车钥匙,准备自己开车过去。
刚走到车库,就遇到了傅丝丝。
她穿着一身名牌,画着精致的妆,斜着眼睛看我。
“哟,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不想和她起冲突,淡淡地回答:“我回我爸妈家。”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车钥匙上,那是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傅庭远送我的生日礼物。
她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恶意。
“开我哥的车?林晚,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你一个穷酸鬼,也配开保时捷?”
我皱了皱眉:“这是庭远送我的。”
“送你的?”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哥的东西,就是我们傅家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碰?”
她说着,就来抢我的钥匙。
我怀着孕,不想跟她拉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傅丝丝,你讲点道理。”
“道理?跟你这种人,我从来不讲道理!”
她见抢不到钥匙,更加恼羞成怒。
“你不就是仗着肚子里有块肉吗?得意什么?我告诉你,只要我妈不同意,你这辈子都别想生下我们傅家的种!”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戳在我心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想再跟她纠缠,转身想走。
可她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想走?没那么容易!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离开这个门!”
就在我们拉扯的时候,她放在车顶的限量款手包,滑了下来,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上面的钻石装饰摔掉了一颗。
傅丝丝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的包!你敢弄坏我的包!这可是我哥从法国给我带回来的!”
她疯了一样,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穿着平底鞋,但地上有水渍,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后摔去。
我的后腰,狠狠地撞在了车库的墙角。
剧痛,瞬间从尾椎骨蔓延至全身。
我感觉身下一热,一股暖流涌了出来。
我低头,看到鲜红的血,从我的裙摆下渗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开出了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血……我的孩子……”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鼻息间是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天花板刺得我眼睛生疼。
傅庭远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通红,满是血丝。
看到我醒了,他立刻俯下身,声音沙哑得厉害。
“晚晚,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一片平坦。
我的心,也跟着空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
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那个我期待了三个多月,每天晚上都会和他说话的小生命,就这么……没了……
傅庭远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哭腔。
“晚晚,对不起……对不起……”
“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你一定要养好身体……”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傅丝丝呢?”
提到这个名字,傅庭远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和痛苦。
“我把她关起来了!我不会放过她的!晚晚,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给我们的孩子,一个交代!”
他的话,给了我一丝慰藉。
我相信他。
他是我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他会为我们讨回公道。
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到满地的血,梦到孩子哭着问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
每次从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傅庭远一直陪着我。
他给我喂饭,擦身,讲笑话逗我开心。
他看起来比我还憔ăpadă,瘦了一大圈,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
我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感动。
我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脆弱了。
为了他,我也要尽快好起来。
可是,我等来的,不是傅丝丝的道歉,也不是法律的制裁。
而是傅老夫人的驾临。
她来的时候,傅庭远正好出去给我买吃的。
她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像是来巡视领地的女王。
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径直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身体怎么样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没有回答。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丝丝年纪小,不懂事,被我们惯坏了。”
“她不是故意的,事后也很害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没吃饭了。”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闹到警察局去,丢的是我们傅家的脸。”
我躺在床上,冷冷地听着。
原来,在她眼里,傅丝丝的“害怕”,比我失去的孩子还重要。
傅家的“脸面”,比我的公道还重要。
“所以呢?”我终于开口,声音像冰碴子。
傅老夫人这才转过身,正眼看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愧疚,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算计。
“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你们年轻人,以后有的是机会生孩子。”
“为了一个还没成型的胚胎,毁了丝丝一辈子,不值得。”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还没成型的胚胎?
那是我的孩子!是她傅家的长孙!
在她嘴里,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如此不值一提!
“不值得?”我笑出了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在你们眼里,什么是值得的?傅家的名声?傅丝丝的前途?”
“那我呢?我的孩子呢?我们的痛苦,在你们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傅老夫人皱起了眉,显然对我的质问很不悦。
“林晚,做人要知足。”
“你嫁进我们傅家,已经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要太贪心,否则,只会一无所有。”
她说完,从她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扔在我的床头。
“这里面,是一份协议。”
“签了它,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作为补偿,傅家会给你五亿现金,市中心一套大平层,还有城郊一栋别墅。”
“这些钱,足够你和你那个穷酸的家庭,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我看着那份协议,像是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五亿。
房子。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补偿”。
用钱,来买我孩子的命。
用钱,来堵住我的嘴。
用钱,来抹平他们女儿犯下的罪。
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你出去。”我指着门口,声音都在颤抖。
“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出去!”
傅老夫人脸色一沉:“林晚,你别不识抬举!”
“我让你出去!滚!”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她大概从未被人这么顶撞过,气得脸色铁青。
“好……好……你给我等着!”
她摔门而去。
病房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我抓起床头的文件,狠狠地撕了个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埋葬了我对这个家庭最后一丝幻想。
傅庭远回来的时候,看到满地的纸屑,脸色变了。
“妈……她来过了?”
我看着他,眼泪决堤。
“庭远,她让我拿钱,忘了我们的孩子……”
“她让我签协议,放过傅丝丝……”
“她说,那只是一个还没成型的胚胎……”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傅老夫人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他听。
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愤怒,会冲去找他母亲理论。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抱着我,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他的怀抱,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暖。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是心虚,还是害怕?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我做“思想工作”。
“晚晚,妈也是为了傅家着想,她说话是难听了点,但心不坏。”
“丝丝她……她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能真的把她送进监狱啊。”
“她的人生,就全毁了。”
“晚晚,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们就……就接受妈的补偿方案吧。”
“五亿,还有房子,这些都能让你下半辈子过得很好。我也会加倍对你好,弥补你。”
我听着他的话,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也妥协了。
原来,在他心里,他妹妹的前途,傅家的脸面,比我和孩子的公道,更重要。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去哪儿了?
那个为了我,不惜忤逆他母亲的男人,去哪儿了?
“傅庭远。”我平静地看着他,出奇地冷静。
“如果今天,是我开车撞了傅丝丝,害她流产,你会怎么做?”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是我,恐怕现在已经在监狱里了。
傅家会动用所有关系,让我把牢底坐穿。
可因为那个人是傅丝丝,是傅家大小姐,所以,就可以用钱来摆平一切。
多么可笑的双重标准。
“我明白了。”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我的心,在那一刻,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
我不再哭,也不再闹。
我配合治疗,按时吃饭,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尽快恢复。
傅庭远以为我想通了,松了一口气。
他把一份新的协议,摆在我面前。
他说:“晚晚,你看,妈又加了两处商铺,都在黄金地段,每年的租金就很可观。”
“签了吧,签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我看着他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觉得无比刺眼。
我拿过笔,一笔一划地,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我的名字。
林晚。
签完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我身体里的什么东西,随着这两个字,一起被抽走了。
是爱情,是信任,是过去三年所有的执念。
出院那天,傅庭远来接我。
傅家的车,停在医院门口,黑得发亮,像一具华丽的棺材。
我没有回我们那个充满甜蜜回忆的“家”。
而是被直接送到了傅家老宅。
傅老夫人坐在客厅里,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想通了就好。”
“以后,你就在这里安心养身体。钱和房产,明天就会转到你名下。”
“至于你和庭远……等过段时间,你们再要个孩子,这件事,就彻底过去了。”
她轻描淡写地,为我的未来,做好了安排。
拿钱,闭嘴,然后像个生育机器一样,为他们傅家再生一个继承人。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我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客厅里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傅庭远走过来,想扶我。
“晚晚,你怎么了?别吓我。”
我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我觉得脏。”
我走到傅老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夫人,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你是不是觉得,用钱收买了我,我就会像条狗一样,对你们感恩戴德?”
她脸色一变:“林晚,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我冷笑,“跟你们这种人,还需要什么言辞?”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录音笔。
是我在医院,傅庭远劝我签协议时,悄悄打开的。
我按下了播放键。
傅庭远熟悉的声音,清晰地在客厅里回响。
“……丝丝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能真的把她送进监狱啊……”
“……五亿,还有房子,这些都能让你下半辈子过得很好……”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们就接受妈的补偿方案吧……”
傅庭远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晚晚,你……”
傅老夫人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她没想到,我这个在她眼里温顺可欺的“软柿子”,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你什么意思?”她厉声问道。
“没什么意思。”我关掉录音笔,放回包里。
“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签那份协议,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也不是因为我贪图你们的钱。”
“而是因为,我对你们这个家,对傅庭远这个人,彻底死心了。”
“我之所以配合你们演这出戏,只是想拿回一点,我应得的东西。”
“那五亿,不是你们的补偿,也不是封口费。”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是我孩子的命金,是我这三年青春的遣散费,是我跟你们傅家,一刀两断的离婚费!”
“离婚”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傅庭远猛地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不!晚晚,我不离婚!我不同意!”
“你说过你爱我的!我们不能离婚!”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只觉得可笑。
“爱?”
“傅庭远,当你在我和你妹妹之间,选择了她;当你在公道和家族利益之间,选择了后者;当你想用钱来买断我丧子之痛的时候,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爱?”
“你所谓的爱,太廉价,太自私,我要不起。”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协议我签了,钱和房子,我会收下。因为这是你们欠我的,欠我孩子的。”
“但是,傅丝丝,也必须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周铭,是我,林晚。可以了,把所有证据,都提交给警方和媒体。”
周铭,是我的大学学长,现在是一名出色的律师。
在我签下协议的那天,我就联系了他。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帮我搜集证据。
包括医院的诊断证明,车库没有死角的监控录像,以及,傅家试图用钱私了的证据。
傅老夫人彻底慌了。
“你敢!”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你如果敢报警,那五亿,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你以为我会在乎?”我看着她,笑了。
“老夫人,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可以用钱衡量的商品。但在我这里,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公道。”
“比如,一个母亲为孩子复仇的决心。”
我的话音刚落,傅家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傅丝丝女士?”
“我们接到报案,她涉嫌一起故意伤害案,需要她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傅丝丝尖叫着从楼上冲下来,躲在傅老夫人身后。
“妈!我不要去!我不要去警察局!”
傅老夫人脸色惨白,强作镇定。
“警察同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是家事……”
为首的警察一脸严肃:“我们是依法办事。有什么话,请到警局再说。”
两个警察上前,不顾傅丝丝的哭喊挣扎,将她带走。
傅家,彻底乱了套。
傅庭远冲我嘶吼:“林晚!你疯了!你真的要毁了丝丝吗?”
我冷漠地看着他:“毁了她的,不是我,是你们的纵容和包庇。”
“还有你,傅庭远。”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甩在他脸上。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财产分割,就按照我们婚前协议来,我一分钱都不要你傅家的。”
“那五亿,是你们傅家对我个人,以及我孩子的赔偿,跟我们的婚姻财产无关。”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你最好准时出现。否则,我的律师会让你明白,什么是诉讼离婚,以及,婚内出轨的证据,对一个上市公司总裁的声誉,会有多大影响。”
我说的,是他在我住院期间,和他的秘书,在酒店开房的照片。
也是周铭帮我查到的。
原来,在我为失去孩子痛不欲生的时候,他已经找好了下家。
他所谓的“憔悴”和“痛苦”,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傅庭远看着照片,如遭雷击,彻底瘫软在地上。
我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曾经让我向往,也让我绝望的牢笼。
身后,是傅老夫人的咒骂,是傅庭远的哀求,是佣人们的窃窃私语。
我都没有回头。
走出傅家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
温暖的金色,洒在我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
我以为,事情会就此告一段落。
我低估了傅家的无耻,也高估了他们对法律的敬畏。
傅丝丝被带走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取保候审了。
傅家的律师团队,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将“故意伤害”扭曲成“意外事件”,将傅丝丝的跋扈骄纵,美化成“情绪失控下的无心之失”。
而我,在他们的描述里,成了一个蓄意激怒傅丝丝,并利用流产来敲诈勒索的恶毒女人。
网络上,开始出现铺天盖地的通稿。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豪门弃妇的复仇:为五亿巨款,不惜将亲小姑送进监狱!》
《揭秘音乐才女的真面目:嫁入豪门三年,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傅氏总裁傅庭远发声: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文章里,我被塑造成一个心机深沉的捞女。
说我从一开始接近傅庭远,就是为了他的钱。
说我怀孕后,恃宠而骄,处处刁难小姑子傅丝丝。
说事发当天,是我先弄坏了傅丝丝的限量款手包,并用恶毒的语言咒骂她,才导致她情绪激动,不小心碰倒了我。
而那份五亿的赔偿协议,则成了我敲诈勒索的铁证。
一时间,我成了全网口诛笔伐的对象。
我的社交账号被扒了出来,下面全是污言秽语的谩骂。
“长得一脸清纯,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
“拿自己孩子的命去换钱,你还是人吗?”
“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
我的母校,我的老师,我的同学,都受到了骚扰。
甚至我远在小镇的父母,家门口也被人泼了红油漆,写上了“捞女之家”的字样。
我爸气得心脏病发,住进了医院。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
“晚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不图什么荣华富贵,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握着电话,手抖得厉害。
这就是傅家的手段。
他们不仅要毁了我的名声,还要摧毁我所有的社会关系,让我变成一座孤岛,众叛亲লাইনে。
傅庭远,也在这场舆论战中,扮演了深情受害者的角色。
他接受了一家财经杂志的专访。
镜头前,他西装革履,面容憔悴,眼眶泛红。
“我曾经……深爱过她。”
“我以为,我能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能用我的爱,去化解她内心的……一些东西。”
“我没想到,她对我们家的怨恨,那么深。”
“丝丝的事情,是一个意外,我们全家都感到很抱歉,也愿意尽全力去弥补。那五亿,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我只是想让她……下半辈子能过得好一点。”
“可我没想到,她要的,不仅仅是钱。”
“她要毁了丝氏,毁了傅家。”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是她复仇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角还挤出了一滴泪。
好一出情深不寿、所托非人的苦情戏。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都要为他鼓掌了。
舆论,彻底一边倒。
我成了不择手段的毒妇,而傅家,成了被我伤害的无辜受害者。
连周铭都打来电话,语气凝重。
“晚晚,情况不太妙。傅家请了全国最好的公关团队,现在所有的舆论都对我们不利。”
“警方的调查,也受到了压力,进展缓慢。”
“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场官司,会很难打。”
我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片死寂。
手机,还在不停地响。
有记者打来的,有陌生号码发来的辱骂短信,还有一些所谓的“朋友”,发来劝我“和解”的消息。
“晚晚,差不多得了,跟傅家斗,你没有胜算的。”
“拿了钱,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吧,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是啊,何必呢?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见好就收。
可他们不知道,我争的,从来都不是钱。
我争的,是一口气。
是为人母,却没能保护好孩子的愧疚。
是被背叛,被污蔑,被践踏的尊严。
我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信。
一封,写给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的,公开信。
我没有声嘶力竭地辩解,也没有痛哭流涕地卖惨。
我只是,平静地,将从我认识傅庭远开始,到孩子流产,再到傅家如何威逼利诱,如何颠倒黑白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我附上了我们相识之初的邮件,他追求我时的短信。
附上了傅老夫人第一次见我时,轻蔑的言辞。
附上了傅丝丝日常对我颐指气使的聊天记录。
附上了车库完整的,未经剪辑的监控视频。
视频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是傅丝丝主动挑衅,抢夺我的车钥匙,并且,在我转身离开时,从背后,用尽全力,将我推倒。
那根本不是“不小心碰倒”,而是赤裸裸的,故意的伤害。
我还附上了那份五亿的协议。
以及,傅庭远在我病床前,劝我“顾全大局”的录音。
最后,我附上了我孩子的,那张只有几厘米大的B超照片。
照片上,他还是一个小小的胚胎,像一颗豆子。
可在我心里,他曾是全世界。
信的结尾,我写道:
“我叫林晚,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失败的妻子,一个没能保护好自己孩子的,可怜的母亲。”
“我不要钱,那五亿,我会以我孩子的名义,全数捐给儿童保护基金会。相关的捐赠手续,我的律师会全程跟进,并向社会公示。”
“我也不要同情。我只要一个公道。”
“我只要傅丝丝,为她扼杀一个无辜生命的行为,付出应有的法律代价。”
“我只要傅家,为他们的傲慢、冷血和谎言,向我和我死去的孩子,公开道歉。”
“如果法律不能给我公道,那我就用我的方式,去讨回。”
“以一个母亲的名义。”
这封信,我没有通过任何媒体发布。
我只是,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将它发了出去。
然后,我艾特了所有报道过这件事的主流媒体,以及,那些在网上对我口诛笔伐的大V。
做完这一切,我关上了电脑。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我甚至做好了,它会石沉大海的准备。
可我没想到,舆论的反转,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我的公开信,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的湖面,炸出了滔天巨浪。
短短几个小时内,转发量就突破了百万。
“林晚的公开信”
“傅家车库完整视频”
“五亿捐款”
一个个词条,被顶上了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之前骂我骂得最凶的那些网友,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视频和录音,是戳破谎言最有利的武器。
当他们亲眼看到傅丝丝是如何嚣张跋扈地推倒一个孕妇,亲耳听到傅家是如何用金钱来衡量一条生命时,所有的愤怒,都调转了枪口。
“!反转了!原来林晚才是受害者!”
“这他妈是意外?傅丝丝那个,分明就是故意的!”
“心疼林晚,失去孩子,还要被丈夫一家泼脏水,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傅家一家子,都是垃圾!颠倒黑白,操纵舆论,恶心吐了!”
“五亿全捐了!姐姐太刚了!这脸打得,啪啪响!”
“之前骂过林晚的,出来道歉!欠她一个公道!”
之前那些收了傅家钱,为他们洗白的媒体和大V,也被愤怒的网友冲了。
他们不得不删掉之前的文章,并公开道歉。
傅氏集团的股价,应声大跌。
一天之内,市值蒸发了上百亿。
公司的官网和傅庭远的个人社交账号,被愤怒的网友彻底攻陷。
“奸夫淫妇,天打雷劈!”
“还我林晚公道!”
“抵制傅氏集团,从我做起!”
我看着网络上风向的转变,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
我只是觉得,很悲哀。
如果我没有留下证据,如果我没有这鱼死网破的勇气。
是不是,我就要背着“捞女”的骂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了此残生?
这个世界,对弱者的恶意,太大了。
傅家,终于坐不住了。
最先联系我的,是傅庭远。
他的电话,我没有接。
他就用短信,一遍遍地轰炸我。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听我妈的话,不该逼你签协议。”
“我接受专访,也是被逼无奈,是为了公司的股价……我说的都不是真心话。”
“晚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你把公开信删了,我们不离婚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这些文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公司的股价,还在用他那廉价的爱情,来试图挽回。
我只回了他四个字。
“民政局见。”
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接着,傅家的律师团队联系了周铭,希望能庭外和解。
他们开出了比之前优厚数倍的条件。
十亿现金,外加傅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
他们只有一个要求,让我撤诉,并公开声明,之前的一切,都只是“误会”。
周铭在电话里,转述了对方的条件,问我的意见。
我笑了。
“周铭,你告诉他们。”
“我要的,不是钱,是傅丝丝坐牢,是傅家公开道歉。”
“一条也不能少。”
傅家,终于意识到,我是来真的。
他们也终于,放下了那可笑的傲慢,派出了最有分量的人。
傅家的掌舵人,傅庭远的父亲,傅老爷子。
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几十年的传奇人物。
他约我见面,在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茶馆。
我去了。
我倒要看看,这位傅家的“皇帝”,要跟我说什么。
他比我想象中,要显得苍老一些。
两鬓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没有像傅老夫人那样,一上来就盛气凌人。
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姿态放得很低。
“林小姐,之前家里发生的事情,是我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他一开口,就先认了错。
果然是老狐狸,懂得审时度势。
“庭远那个混账,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妹妹,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
“老夫人那边,也被我骂了一顿,她年纪大了,思想有些固执,你多担待。”
他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人的责任,都归结为“不懂事”和“思想固执”。
我端起茶杯,没有喝。
“傅先生,如果您今天约我出来,只是想说这些,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如此直接,愣了一下。
随即,他叹了口气。
“林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丝丝的行为,确实错了,我们愿意承担责任。”
“但是,把她送进监狱,是不是……太过了点?”
“她毕竟还年轻,她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们傅家,也就这么一个女儿。”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傅先生,你觉得,一条人命,和一个年轻人‘不能被毁掉的人生’,哪个更重?”
“如果今天躺在手术台上,失去孩子,失去生育能力的,是你的女儿傅丝丝,你还会觉得,让凶手坐牢,是‘太过’了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林小姐,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非要闹得鱼死网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傅家的实力,你应该清楚。就算这次我们认栽,但只要傅家还在,你觉得,你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图穷匕见了。
软的不行,开始来硬的了。
威逼,利诱,这是他们傅家,惯用的伎俩。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傅先生,我以前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至于你说的‘以后’,我不怕。”
“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吗?”
“我烂命一条,可你们傅家,家大业大,声誉,股价,哪一样,都比我这条命,金贵得多。”
“我们就看看,谁,耗得起。”
说完,我转身就走。
“林晚!”他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只听见他苍老而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站在门口,阳光透过雕花的木门,在我脚下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我沉默了很久。
是啊,我到底想要什么?
钱?我已经捐了。
报复傅庭远?看到他身败名裂,我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样。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要的,你们给不了。”
“我只想要回我的孩子。”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将那个叱咤风云的傅老爷子,和他那一室的昂贵茶香,都关在了身后。
那之后,傅家再也没有找过我。
他们大概是明白了,我这里,已经无路可通。
他们开始动用其他的力量,试图压下这件事。
但,为时已晚。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警方加快了调查进程。
法院的传票,很快送到了傅丝丝的手上。
开庭那天,我去了。
我坐在原告席上,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被告席上的傅丝丝。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卸掉了浓妆,头发随意地扎着,看起来憔悴又可怜。
她不停地哭,对着法官,一遍遍地说着“我不是故意的”。
傅家的律师,也极力为她辩护,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说我言语刺激在先,说她只是一时冲动。
我全程,一言不发。
只是在最后陈述的时候,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傅丝丝,也没有看律师。
我的目光,穿过整个法庭,落在了旁听席上。
傅庭远,傅老夫人,傅老爷子,都坐在那里。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焦虑。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报复。”
“我只是想,为我那未曾谋面的孩子,讨一个说法。”
“他来到这个世界,只有短短三个月。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感受一下阳光,听一听风声,就因为一个人的恶意,永远地离开了我。”
“被告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的家人说,她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可我想问,一个成年人,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
“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可以抹杀一条无辜的生命吗?”
“一句‘不懂事’,就可以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吗?”
“如果今天,我们容忍了这样的‘无心之失’,那明天,是不是会有更多的人,打着‘无心’的旗号,去做伤害别人的事?”
“法律的尊严,何在?”
“生命的价值,何在?”
“我请求法庭,能给我,给我死去的孩子,一个公正的判决。”
说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法庭内,一片寂静。
我看到,旁听席上,傅老夫人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最终的判决,下来了。
傅丝丝,故意伤害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当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
傅丝丝瘫软在地,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傅老夫人,直接晕了过去。
整个法庭,乱作一团。
而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孩子,妈妈为你,讨回公道了。
你安息吧。
走出法院的时候,傅庭远拦住了我。
他看起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头发凌乱,眼神空洞。
“晚晚……你满意了?”
他看着我,声音嘶哑地问。
“丝丝坐牢了,傅家成了笑话,我的事业也毁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对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到了现在,他依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摇了摇头。
“傅庭远,你错了。”
“毁掉傅家的,不是我。”
“是你们深入骨髓的傲慢,是你们对生命的漠视,是你们以为,金钱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那种可笑的优越感。”
“至于你……毁掉你的,是你自己的懦弱和背叛。”
我绕过他,向前走去。
他没有再追上来。
我听到身后,传来他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但我没有回头。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在那份五亿的协议,摆在我面前的时候。
在那一句“她早拿了五亿走了”的嗤笑声中。
在我孩子鲜血流尽的那一刻。
就彻底,结束了。
官司结束了,我的生活,却还要继续。
我用那笔捐款剩下的利息,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在我父母的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琴行。
教孩子们弹琴,读书。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宁。
我爸妈,也终于放下了心。
他们不再提过去的事,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好吃的。
想把我失去的那些,都补回来。
我以为,我和傅家,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的琴行。
是傅老爷子。
他比上一次见面,更加苍老了。
背也有些驼了,拄着一根拐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司机和保镖。
他站在琴行门口,看着里面正在练琴的孩子们,看了很久。
我走出去,给他倒了杯水。
“您怎么来了?”
他接过水杯,手有些抖。
“来看看你。”
我们在琴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像两个普通的老人和晚辈。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丝丝在里面……表现得,还不错。减刑了,明年就能出来。”
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庭远……他辞掉了集团所有的职务,一个人,去国外了。”
“他说,他没脸再见你,也没脸再待在国内。”
“傅家……现在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在管。呵,内忧外患,我看,也撑不了几年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萧瑟。
一个曾经辉煌的商业帝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衰败。
“林晚。”他又叫了我的名字。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
“就是想……替我们傅家,跟你,和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说一声,对不起。”
他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老人,会向我低头。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迟来的道歉,或许已经没有意义。
但,对活着的人来说,却是一种解脱。
我扶住了他。
“都过去了。”我说。
是的,都过去了。
恩怨,情仇,爱恨,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
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信封。
“这是庭远托我转交给你的。”
我没有打开。
我把他送上车,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小镇的尽头。
回到琴行,我才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信。
而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傅庭远把他名下,傅氏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全都转让给了我。
按照傅氏现在的市值,这依然是一笔天文数字。
协议的末尾,还有他手写的一行字。
“晚晚,这是我欠你和孩子的。愿你,余生安好。”
我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了电话,拨给了周铭。
“周铭,帮我个忙。”
“帮我把这些股份,全部匿名,捐给山区女童教育基金。”
“还有,帮我拟一份声明。”
“就说,林晚,此生,与傅家,再无瓜葛。”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小镇。
琴行里,传出孩子们断断续续,却充满了希望的琴声。
我笑了。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我能彻底与过去割裂,开始新生的时候。
一个电话,再次将我拉回了那个泥潭。
电话是周铭打来的,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晚晚,傅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傅庭远的二叔,也就是现在傅氏的代理总裁傅建国,涉嫌巨额职务侵占和商业诈骗,被经侦带走了。”
“傅氏集团的资金链,好像早就断了。傅庭远之前转给你的那些股份,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堆废纸了。”
这个消息,让我有些错愕。
但,也仅仅是错愕。
傅家的兴衰荣辱,与我何干?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吧?”我说。
“本来是没有。”周铭的语气,变得更加复杂。
“但是,警方在调查傅建国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跟你,跟傅庭远,都有关系的事。”
“傅庭远,在出国前,立了一份遗嘱。”
我的心,猛地一跳。
遗嘱?
“他……他怎么了?”
“他没死。”周铭说,“但是,他失踪了。他在瑞士登山的时候,遇到了雪崩,已经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了。”
“而那份遗嘱的内容,非常奇怪。”
“他将他名下所有的私人财产,包括海外的信托基金和不动产,都留给了你。”
“但是,有一个附加条件。”
“条件是……如果你再婚,或者,你和任何男性,建立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这份遗嘱,就自动失效。”
“所有的财产,将由他指定的海外信托机构接管,用于……一个专项的,反堕胎公益宣传。”
我听着周铭的话,浑身冰冷。
傅庭远……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用他那肮脏的钱,来绑架我的一生?
让我守着他的遗产,为他,为我们那个死去的孩子,守一辈子活寡?
他凭什么?!
“更奇怪的是……”周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警方发现,傅建国之所以能那么轻易地掏空傅氏,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给他提供了傅氏所有的核心财务漏洞和机密。”
“而那个提供信息的人……种种线索,都指向了,已经失踪的,傅庭远。”
我彻底愣住了。
傅庭远……亲手,毁了傅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幡然醒悟的报复?还是……另有图谋?
这个男人,在我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深情,那么久的懦弱。
他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
“晚晚,我感觉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周铭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傅庭远的失踪,傅家的倒台,还有这份诡异的遗嘱……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而你,好像是这个局里,最重要的一环。”
“现在,傅家的烂摊子,还有这份巨额遗产,都成了烫手的山芋。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你。”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只巨大的,择人而噬的怪兽。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
可原来,我一直,都在他的棋盘上。
傅庭远。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死了,还是没死?
如果没死,你又在哪里,窥视着我的一切?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短信。
上面,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座雪山。
雪山之巅,晨曦微露。
而在山顶的岩石上,刻着两个字。
晚安。
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他教我画的,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暗号。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开始。
一个,比豪门恩怨,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游戏,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我,身在局中,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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