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2月12日深夜,两张数据单把孙家栋“钉”在车间门口——设计指标173千克,实测却逼近180千克。零件一枚枚复核完好,螺丝也没多拧一颗,重量凭空多出近七公斤,这在火箭运载极限里足以让一次发射泡汤。
车间灯光昏黄,年轻技术员低声问:“孙总,秤是不是坏了?”孙家栋摇头,“秤没坏,问题在咱们自己身上。”随即让人拿来螺丝刀拆检。他清楚,差一克都有事故隐患,更别说七公斤。
舱盖打开的瞬间答案浮出——仪器支架、授时线束、太阳敏感器旁边,镶着密密麻麻的铝质像章,红底金边,在灯下闪着光。有人小声解释:“大家都想把对领袖的敬意送到太空。”这种情绪在六十年代并不罕见,但科研系统受它拖累还是头一回。
第二天清晨报告递到中南海。周恩来翻完技术说明,神情平静,只说了一句话:“卫星去太空干工作,不是去开纪念展。”然后补充,“像章摘掉,功能不减,对毛主席的尊敬已写进《东方红》的声音里。”态度干脆,给了总装团队最直接的指令。
摘章行动花了不到两小时,重量及时降回173千克。事后回想,这场小风波反倒提醒团队——科学试验讲克制,哪怕是出于崇敬,也不能让形式主义挤占技术边界。
把时间拨回1958年,苏联“伴侣一号”点亮夜空时,中国刚刚提出“大跃进”,底子薄、信息封锁严。毛泽东却在八大二次会议上放话:“人造卫星,我们也要搞,而且要大一点!”一句“大一点”,听着轻松,执行层却明白,数据、材料、发动机推力,每一项都得凭空起步。
钱学森领衔的“581”小组从零做火箭,上海临时发射场仅够打亚轨道弹。1960年第一枚二级实验弹升空,落点仍在东海里,但抛壳数据证明推力曲线可控,这给了研究所喘息空间。
真正进入正轨是1965年“651任务”——明确三年内把72面体卫星送上轨道,并在轨播放电调版《东方红》。线路板、天线、姿态控制统统自己画图纸、自己焊。那时候没有洁净室,工人把棉纱挂满屋顶洒水降尘;没有轨道力学专才,就把大学数学教研室整班“拉壮丁”。
别看今天动辄谈遥感、通讯,当年的东方红一号只有两项使命:一是测量运载火箭性能,二是在短波频道播出《东方红》140秒,让全球无线电监听站确认“中国响了”。从技术角度说,它的科学载荷几乎为零,但它对国民士气的提振、对工业体系的拉动价值巨大。
1967年为卫星配置音乐装置时,八音盒、磁带机方案接连被否,原因就是功耗高、分量大。后来工程师在西安火车站听到报时钟声,灵机一动,用晶体振荡器驱动铝片,模拟定音鼓结构,既省电又轻巧,最终整套装置不到一公斤。
1969年初样机定型,孙家栋被正式任命为总设计师,他当时才三十五岁。周围很多老前辈劝他“压住火”:一旦失败,卫星、火箭加上国家信誉可能几年都翻不了身。但年轻人没退路,只能往前顶。
1970年4月24日21时35分,酒泉上空一道白焰划破黑夜。发射指挥台里,最后一分钟倒计时显得格外漫长。一级分离、二级点火、速度7.8公里每秒……各项数据迅速回传,最终定位440公里近地点。随即,北京上空电波里传出熟悉旋律,连同工程遥测一起被地面站捕捉。
世界各大通讯社在第二天清晨同步发稿:中国成为第五个掌握自主发射技术的国家,而且一次就把173千克整星推上轨道,这个质量比美、苏、法、日各自第一颗卫星的重量总和还大。国外专家评价:“这并非简单的政治象征,它暗示中国在中型运载火箭上跨过了门槛。”
从摘掉七公斤像章到把七万公斤推力的火箭点火,隔着的不是数字,而是一条完全靠自己铺开的技术链。运载、测控、供配电、热控系统……每一环都欠账,每一环都必须现学现卖。
东方红一号在轨运行二十八天后结束任务,进入衰减轨道。它不具备现代意义上的探测功能,却是后来长征系列、返回式卫星、神舟飞船的起点。若没有那颗超重又减重的72面体,后续工程谈不上延续。
而那堆被拆下的毛主席像章,被工作人员统一收藏,最终没有进博物馆,也没被熔掉。一位参加总装的技师说过一句话:“它们没飞向太空,但见证了中国航天把情感转化为理性的那一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