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琴,今年整六十。掐指一算,住进这家养老院,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院里那棵歪脖子桂花树,开了七次花,落了七次香;也足够我从一开始睡不着觉的生涩,熬到现在闻着护工阿姨拖地的消毒水味,都能打个盹的从容。
刚住进来那会儿,同屋的张阿姨还问我:“你儿子呢?咋不见来瞧你?”
我那会儿还爱面子,嘴硬:“忙,他忙,公司大老板,全国各地飞,哪有那闲工夫。”
张阿姨哦一声,没再追问。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是忙啊。我那儿子,叫陈凯,打我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没踏过这养老院的大门一步。
说起来,我这辈子,就围着他一个人转。
年轻的时候,我跟他爸做点小生意,起早贪黑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盼着他能有出息。他爸走得早,我一个寡妇娘,拉扯着他,更跟眼珠子似的疼。他要啥,我砸锅卖铁都给他凑。
他考上大学那年,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我提着一篮子土鸡蛋,挨家挨户给街坊送,嘴都合不拢。后来他留在大城市工作,娶了媳妇,买了房,我去给他带过一阵子孙子。
也就是那阵子,矛盾慢慢就出来了。
他媳妇是城里姑娘,娇气,讲究。我早上买菜爱买早市的,便宜,新鲜,她嫌我沾了一身菜市场的味;我给孙子缝的小棉袄,棉花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她嫌土气,直接塞了衣柜底;我晚上起夜,灯开得暗,她嫌我影响她睡觉。
这些我都能忍,谁让她是我儿子的媳妇,是我孙子的妈呢。
可我忍不了的,是我儿子的态度。
那天我腰疼得直不起来,想让他带我去医院看看。他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头都没抬:“妈,你那老毛病,贴两幅膏药不就好了吗?我这忙着呢,一个项目几百万,耽误不起。”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我的医保卡,那一瞬间,心跟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后来孙子上了幼儿园,不用我接送了。有天晚上,陈凯跟我坐下来,吞吞吐吐半天,说:“妈,你看你在这儿,也住不惯,要不,你去养老院?那边有人照顾,伙食也好,你还能跟别的老太太唠嗑。”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看着他,这个我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那点期盼,我突然就明白了。
这是嫌我碍眼了。
我没哭,也没闹。我这辈子,犟了一辈子,临老了,也不想落个撒泼打滚的名声。我就点了点头,说:“行,我去。”
收拾东西那天,我就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他爸年轻时候的照片。他要送我去养老院,我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坐公交,倒了三趟车,才到这家养老院。办手续的时候,护士问我要紧急联系人电话,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陈凯的号码写了上去。
我心里啊,还存着那么一丝念想。万一,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他总得来看我一眼吧。
可这七年,那串数字,就跟死了似的,从来没响过。
养老院的日子,单调得像一杯白开水。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吃早饭,九点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十点活动室里看看电视,中午十二点吃午饭,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再散散步,晚上八点半,准时熄灯。
我不爱跟人扎堆唠嗑,大多时候,就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天。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起陈凯小时候。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总爱黏着我,我去摆摊,他就坐在小板凳上,帮我递东西。有次下大雨,我背着他往家跑,他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妈,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让你享福。”
那时候的话,多好听啊。
张阿姨前年走了,同屋换了个李阿姨,比我小两岁,儿女孝顺,逢年过节的,大包小包往这儿拎。每次她儿女来,我都躲得远远的。不是嫉妒,是怕。怕听见他们喊妈,怕看见他们热热闹闹的样子,怕我那点可怜的念想,被戳得稀碎。
李阿姨有时候会劝我:“秀琴啊,你要不主动给你儿子打个电话?”
我摇摇头。我打过。第一年住进来的时候,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通了,是他媳妇接的,她说:“妈啊,陈凯在开会呢,有啥事你跟我说。”
我能有啥事?我就是想听听我儿子的声音。
可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挂了电话,我在厕所里,偷偷哭了一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打过。
上个月,我摔了一跤,腿骨裂了,躺了半个月。护工阿姨忙前忙后,养老院的医生也来瞧了好几次。我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总觉得陈凯会来。
可醒过来,床边还是只有护工阿姨递过来的温水。
我心里那点念想,总算是彻底死透了。
出院那天,阳光挺好的。我坐在轮椅上,看着桂花树枝桠上冒出的新芽,突然就想通了。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指望儿女,指望不上的。
也是那天,我让护工阿姨帮我联系了律师。我手里,还有一套老房子。是我跟他爸年轻时候买的,不大,五十来平,在老城区。
那是我最后的底气了。
我跟律师说,我要把这房子卖了。钱,一部分留着我养老,万一以后有个大病小灾的,不用去求谁;另一部分,捐了。捐给那些跟我一样,没儿女照顾的老人。
手续办得挺顺利。房子挂出去没几天,就有人买了。拿到钱的那天,我把存折揣在怀里,摸了又摸。心里踏实。比当年陈凯考上大学,还踏实。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就守着这笔钱,在养老院里,安安稳稳地,等着哪天闭眼。
可我没想到,陈凯会来。
就在昨天下午,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打盹。突然听见有人喊我:“妈!”
那声音,又陌生,又熟悉。
我睁开眼,就看见陈凯站在我面前。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七年了,他老了点,眼角有了皱纹,可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蹲下来,脸上堆着笑,那笑,看得我浑身不舒服。他说:“妈,我来看你了。这几年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你身体还好吗?”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又说:“妈,我听说你手里,还有套老房子?”
绕了半天,终于说到正题了。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说:“你是不是听说那房子要拆迁了,能赔不少钱,才想起我这个妈?”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有点尴尬:“妈,看你说的。拆迁是小事,主要是我想你了。那房子……你留着也没用,要不,过户给我?我给你养老。”
养老。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可笑。
我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我把存折递到他眼前,我说:“你说的是这套老房子?”
他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那套!”
我收回存折,揣回口袋里,一字一句地说:“早卖了。”
他脸上的光,一下子就灭了。他愣愣地看着我:“卖了?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钱?”
“卖了多少钱,跟你有关系吗?”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钱,我留着养老用。剩下的,捐了。”
陈凯的脸,瞬间就白了。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那是咱家的房子!你怎么能卖了?你怎么能捐了?”
“我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抬着头,看着他,“陈凯,我养了你三十年,你让我在养老院待了七年。这七年,你没打过一个电话,没来看过我一次。我摔断腿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在哪?”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来,不是想我了,是想那套房子,想那笔拆迁款。”我笑了笑,“晚了。”
那天,陈凯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提着那个果篮,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就觉得,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念想,都烟消云散了。
夕阳照在桂花树上,金灿灿的。风一吹,有细碎的花瓣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摸了摸头发上的花瓣,笑了。
人这一辈子,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往后的日子,我就守着这笔钱,守着我自己,好好活。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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