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孝感一所普通高中的操场上，两位扎着同款马尾的女生正打着三步上篮。球进网的瞬间，看台上响起零星掌声。谁也想不到，十二年前，这对姐妹曾共用一个排泄口、同睡一张保温箱。
时间倒回到2009年7月28日，凌晨两点，小县城的产房灯火通明。产科记录显示，产妇杨伟产前血压稳定，胎心音正常。护士抱出两个襁褓时声音发颤：“孩子都活着，但是连在一起。”简短一句，把新晋父亲张建军的兴奋击得粉碎。
连体婴的出现概率仅二百万分之一，小县城的医护从没遇过。有意思的是，杨伟孕期做过六次B超，图像一直提示“二胎双活”。设备分辨率有限，再加上胎位遮挡，异常就这样被漏过。
杨伟醒来后发现婴儿与众不同，她轻声追问。护士犹豫几秒，说出了真相。产妇的情绪崩溃，血压瞬间飙高。医生紧急用硝普钠控制，才稳住了局面。
不利的消息接踵而来：姐妹俩从肚脐以下紧密黏连，骨盆、直肠、膀胱共用。县医院给出唯一建议——转上级医院。转诊单盖完章，张建军兜里只剩三百块。焊工的工资刚过千元，这点钱连救护车油费都不够。
隔日，孝感红十字志愿者介入，联系武汉协和。8月2日，协和的影像科给出精准CT：四肾独立，肝脾分离，坐骨、骶尾骨相连。专家组认为存在分离可能，但风险奇高。主刀刘教授提醒：“生死各半，你们要想清楚。”张建军握着妻子冰凉的手，轻声回了句：“拼吧。”
手术费预算二十万，消息经媒体报道后，社会捐款迅速汇入。不到十天，账面数字过了二十一万五千。张建军反复念叨“谢谢”，声音沙哑。
术前准备并不轻松。为了给分离后各自的腹壁留足皮肤，必须做拉伸训练。医护把这套疼到骨子里的“折叠操”教给杨伟。孩子每哭一次，杨伟眼圈就红一次，可动作一毫米都没打折。
2009年11月6日清晨，姐妹被推进百级净化手术室。麻醉开始计时，监护器嘀嘀作响。先分直肠，再截骨盆，最后重建泌尿系统——规划纸上写得清楚，实际操作却步步惊心。切分输尿管时，发现左右位置互换，只能临时截短再倒接。最棘手的是只有一个尿道括约肌。会议室凌晨两点的紧急讨论结论：安在体质更好的姐姐身上。
手术持续十二小时。下午一点半，灯熄，刘教授摘下口罩，对家属点头：“都保住了。”这句简单的话，把张建军的双腿击得软成一滩。护士递过告病危通知书的同时，也递来了手术成功的消息，戏剧性令人失笑。
随后的康复期耗时漫长。妹妹因为缺乏括约肌，用造口袋度过了三年。2012年，再次手术植入人造括约肌，功能恢复七成。姐姐恢复更快，入学体检时，指标几乎与同龄人无异。
12年过去，姐妹一个170厘米，一个168厘米，眉眼相似却性格迥异。老师评价：姐姐安静，做事周全；妹妹开朗，篮球打得溜。两人很少谈及那场大手术，只在交换生日礼物时偶尔自嘲—“赠品送达迟了十二小时”。
街坊议论从最初的“怪胎”变成“懂事的好孩子”，口风转得飞快。有人感慨，医学让两个生命从罕见病例变成普通少女；也有人说，若非父母那一句“拼吧”，后面的奇迹压根不会开启。
手术记录依旧存放在协和病例库，编号3714。外科新来的住院医常被建议去翻翻那一摞资料。资深医生诙谐提醒：“别只看数据，看看家属签字的力度，那行潦草的笔迹才是真正的胆量。”
如今，姐妹仍需要长期复查，免疫与泌尿系统可能出现并发症。但在县城小巷，人们更多看到的是两个背影并排前行。连体的记忆，被汗水、作业本和操场的呐喊一点点覆盖。未必完美，却足够亮堂，这大概就是坚持下来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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