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5月的海南,烈日灼人,证券交易大厅外却排起了比沙滩还长的队伍。队尾一位中年人摇着蒲扇感叹:“银行利息这么低,哪有24%来得痛快!”他口中的高息,指的正是北京长城公司抛出的“技术开发合同”。一纸合同,几行数字,引来万千储户、民企乃至部分机关离退休人员,把存折里的钱一股脑塞进了沈太福的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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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福其人,若只看简历并不出奇:1955年生于吉林四平,学水电,干过水库局小职员,后来在长春倒腾过双色水位计。那款设备的确省水省电,曾被几家部委列入推广目录。可惜,产品赚钱速度赶不上他膨胀的野心。1990年前后,他带着30万元南下北京,人还没站稳,就先给自己披上一件“高科技企业家”的外衣。

在中关村租来的两间房里,沈太福盯上了一项停了号的电机专利。发明人屈维谦囊中羞涩,又想继续研究,两人谈得极快:屈维谦转让专利,沈太福开出月薪2000元、配专车的条件。当时工程师普遍拿七八百,这个待遇诱人。协议一签,专利所有权被写进沈、妻二人的名下,专利编号CA932152在两个月后重新挂网,名字也从“逆变型电动机”改成了“内反馈可控硅串级调速器”,听上去更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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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故事讲得天花乱坠,还得有资金做后盾。沈太福先跑银行,抵押一切能抵押的东西,加上拉关系,一共凑到5000万元贷款。但实验室依然是空的,图纸依然躺在抽屉。贷款很快被商务招待、广告宣传和人情公关消耗,债息一天天逼近。就在这年秋天,他在一本畅销小册子里读到“拆西墙补东墙”案例,灵光一闪:何不直接向社会集资?

集资名义得合法外衣。“技术开发合同”因此诞生:每人最低投入3000元,季度分红,年补偿率24%,本金随取随到,还给上门服务。合同第一行就写着“支持国家节能工程”“加盟高科技产业”,让普通群众听着热血。更聪明的是,他用同样的合同说服了一批在职或离岗的部委处长,挂“高级顾问”头衔,每人月津贴1000元起。这些人在地方金融系统乃至新闻口都有面子,一路招摇,广告版面滚动出现“部级鉴定”“节能龙头”之类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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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6月2日,第一站选在海南。原因很简单:彼时海南正沉浸在房地产热,民间游资氾滥,监管链条松。仅20天,合同金额达2000万元。沈太福立刻扩散战场,北京、广州、郑州、成都、长沙、天津……17个省市的分支机构密集落地,职员最多时超过三千人,几乎与商业银行抢柜台。

钱来得太容易,长城公司完全没把“节能电机”当回事,办公室里最忙的是财务部。有人问:“真能保证24%?”财务主管把一份红头《部级鉴定证书》往桌上一推:“国家背书,放心投!”一句“国家背书”杀伤力巨大。事实上,部级鉴定会议是沈太福自掏16万元在钓鱼台宾馆包场开的,文件也只是机械电子部专家的“评议意见”,并非行政批文。但多数投资者分不清。

到了1993年春节,集资额突破十亿。北京总部办了一场豪华酒会,沈太福在台上举杯:“年底把利息提到48%。”掌声像鞭炮一样炸开。然而声浪背后,财政、央行、证监等部门的数据却出现异常:北京社会储蓄增速骤降,17省市资金跨区域流动激增,部分地方银行出现短期流动性缺口。更让人警觉的是,其他打着“科技开发”旗号的皮包公司也开始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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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2月底,新华社内参第一次集中反映长城模式风险。国务院金融秩序整顿小组随后成立;3月6日,中国人民银行给长城公司下达《通报》,认定其“变相发行债券,要求限期清退”。通报一出,排队退资的人潮把海淀黄庄堵得动弹不得。沈太福连夜开会,策划给央行递状:称人民银行影响企业生存,提出索赔一亿元。多位律师提醒此举毫无胜算,他反问:“闹大了,或许有人来兜底。”

3月29日,他真把诉状送到了北京市高级法院,并在当晚召开中外记者会,自称“婆家娘家不合拍,苦了民企”。这番表演并未奏效。31日下午,他拖着密码箱准备飞往香港,被边检拦下。对话只持续了半分钟:“姓名?”“沈太福。”“请到值班室。”沈太福沉默,眼神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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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国务院工作组进驻长城公司,清点账目。账簿显示,总集资额10.43亿元,银行欠息及各类支出已消耗近4亿,剩余款项多数以“赞助费”“关系费”名义流向个人账户和社会关系网。追缴工作历时半年,全国两万多名投资者最终收回本金七成左右,结案报告指出:长城公司事件暴露了体外融资乱象与审批空白,同时反映部分官员行政把关失守。

1994年4月,北京中级法院对沈太福、其妻及主要骨干宣判。判决书用词冷硬:非法集资、贪污、行贿,数额特别巨大,社会危害严重。沈太福被执行死刑。下判当天,海淀某小学斜对面,一块曾写着“长城科技展销中心”的牌子被工人拆下,铁钉声在春雨中显得格外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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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九个月筹资十亿到中央紧急叫停,长城公司只不过是当年金融秩序紊乱的典型样本。高息诱惑、权威背书、媒体推波、监管真空,多种因素叠加成那场“旋风”。93年整顿之后,非法集资被定性为刑事犯罪,并写进多部法规,准金融机构的审批门槛也大幅抬升。事实证明,没有正式牌照、没有可持续盈利模式,任何打着科技幌子的集资游戏,终点都写着同一个词: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