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31日，重庆福果山生命纪念园。
当范绍增的骨灰盒终于被放进墓穴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因为场面多宏大，而是这事儿本身太荒诞——老爷子1977年就在郑州走了，骨灰却在殡仪馆冰冷的架子上，整整吃了44年的灰。
为啥？
不是家里没钱，也不是没地儿埋，纯粹是因为他那帮子女为了“把爹葬在哪”和“让爹跟哪个妈合葬”，硬是把一场葬礼拖成了半个世纪的拉锯战。
这事儿要搁别人身上，那是悲剧；但搁在“范哈儿”身上，倒像是一出迟来的黑色幽默。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只在电视剧里听过“傻儿司令”，觉的他就是个搞笑角色。
其实这人复杂着呢。
活着的时候，他把四川军阀玩得团团转，把日本人炸得魂飞魄散，晚年还能在体委修体育场。
谁能想到，这么个混世魔王，死后却被自己当年的风流债给绊住了脚。
说起范绍增，大家都叫他“范哈儿”。
四川话里，“哈儿”是傻乎乎的意思。
但他真傻吗？
你要是信了他傻，那你才是真的傻。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装傻充愣。
范绍增出身其实不差，大竹县的富家子弟，但他天生跟书本有仇。
私塾先生教那是对他弹琴，只有到了赌场，这小子眼珠子才发亮。
十四岁那年，因为赌债跟人打架，他一拳头把自己亲爷爷的眼睛给封了。
这在当年是大逆不道，他爷爷范守中气得浑身发抖，让人挖了个坑，要把这个“逆孙”活埋了。
要不是他伯父拼了老命求情，连夜把他塞到舅舅家避难，历史上就少个抗日名将，土里多具无名白骨。
这事儿过后，范绍增好像突然开了窍。
命是捡来的，这就得豁出去活，越怕死越得死。
进了袍哥会，他简直如鱼得水。
那年月，军阀混战就像现在的公司并购，今天你吞我，明天我卖你。
范绍增不懂兵法，但他懂人性。
他在夔府被几路正规军围剿，换做别人早就卷铺盖跑路了，他偏不。
大半夜带着几千号兄弟搞偷袭，硬是把受过正规训练的部队打得找不到北。
最绝的是打完仗，他回老家摆流水席，当众把以前抢乡亲们的钱，连本带利全还了。
这一手“散财收心”，比读了十年《资治通鉴》的政客都玩得溜。
老百姓一看，这哪是土匪啊，这是义盗啊。
这口碑一立，以后谁还不想跟着他干？
在四川那个大染缸里，范绍增就是个不倒翁。
刘湘乐坏了，让他把钱留着花。
他就真的拿这笔钱，在重庆修了那座赫赫有名的“范庄”。
这范庄当年可是重庆的顶级会所。
三层小洋楼，花园里养孔雀养老虎，屋里住着一堆姨太太。
坊间传闻他有四十个老婆，这数有点夸张，但有名有分的确实有七个。
最出名的就是那个“美人鱼”杨秀琼，当年宋美龄的干女儿。
为了追她，范绍增在上海那是真下血本。
你也别以为他就是个好色之徒。
范绍增把这些姨太太当成了外交官。
他请洋老师教她们英语、礼仪，让赵蕴华、何蜀熙成了重庆社交圈的名媛。
他在家里搞这种“夫人外交”，把各路军政要员的关系网编得密不透风。
这那是傻啊，这分明是顶级的资源整合大师。
如果只到这儿，范绍增顶多算个成功的投机分子。
但1937年，日本人的炮火把他的江湖气给炸成了英雄气。
抗战一爆发，很多四川军阀还在算计怎么保存实力，范绍增却在上海前线转了一圈，回来就把那醉生梦死的日子给戒了。
蒋介石给了他个第88军军长的头衔，听着好听，其实是个空壳子——不给枪、不给钱、不给粮。
这是明摆着让他去送死。
范绍增二话没说，把家底掏空，这一年他把范庄都抵押了，硬是拉起了一支队伍。
他对部下吼道：“以前打内战是害老百姓，现在打鬼子，把命搭上都值的！”
这支杂牌军，后来干了件让日本大本营都破防的大事。
1942年5月28日，日军第十五师团长酒井直次中将，骑着马在兰溪耀武扬威。
这货是个杀人魔王，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血。
那天范绍增的工兵营在路上埋了地雷，也没啥高科技，就是量好了步子埋的。
酒井直次刚走到地雷阵，轰隆一声，连人带马飞上了天，当场碎成了渣。
这是日本陆军建立以来，第一个在战场上被炸死的在职师团长。
还没完，第二天他们又把日军少将旅团长河野给击伤了。
两天干掉一死一伤俩将官，日本人听到“范哈儿”这名字都得哆嗦。
可立了大功的范绍增，转头就被蒋介石夺了兵权，给个虚职挂起来了。
老蒋防川军跟防贼一样。
也就是在这段郁闷的日子里，范绍增接触到了周恩来。
周公送了他几本书，特别是那本《论持久战》，让他彻底服气了。
1949年，蒋介石大势已去，想让范绍增在渠县搞最后的顽抗。
范绍增表面答应，背地里早就跟解放军通了气。
关键时刻，他带着两万多兄弟通电起义，给了国民党西南防线致命一刀。
刘伯承元帅后来专门打电话，让他不用上交武器，就地维持治安。
这份信任，比什么勋章都重。
建国后，范绍增的日子过得挺平淡。
他遣散了姨太太们，只留下了原配和对他最好的张绍芬。
后来他在河南当体委副主任，郑州那个老体育场，就是他带着人一砖一瓦修起来的。
那个曾经满身匪气、杀人不眨眼的军阀，晚年变成了一个爱打网球、乐呵呵的胖老头。
1977年，83岁的范绍增在郑州病逝。
老爷子眼一闭，倒是清净了，可留下的烂摊子却炸了锅。
他这辈子子女多，十二个孩子，同父异母，各有各的妈，各有各的理。
大竹老家的想让他落叶归根，重庆的想让他葬在发迹地，河南这边的觉得就地安葬也挺好。
最要命的是那个终极问题：跟谁合葬？
每个子女都觉的自己的妈才是真爱，都想让父亲陪着自己的母亲。
这哪是商量事儿啊，这就是神仙打架。
这一吵，就是整整44年。
这半个世纪里，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
改革开放了，香港回归了，北京奥运了，互联网都普及了。
范绍增的骨灰盒，就像个被遗忘的包裹，孤零零地躺在郑州殡仪馆的架子上。
每年的清明节，子女们可能会去祭拜，但那个“家”的问题，始终没人敢拍板。
直到2021年，剩下的八个子女（有四个已经在等待中去世了）才终于坐下来，在法律和亲情的双重调解下，达成了妥协。
生前的恩怨容易了，身后的牵挂却难断，这大概就是多情总被无情恼吧。
看着福果山上的墓碑，你不禁会想：范绍增这一辈子，前半生在江湖的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后半生在时代的洪流中选对了方向。
他赢了日本人，赢了老蒋，却差点输给了自己的家务事。
这或许是那个旧时代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难题。
好在，时间这东西最无情也最有情，它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争执。
那个让日本人闻风丧胆的“傻儿司令”，在漂泊了44年后，终于不再流浪。
那天葬礼结束后，山上的风挺大，吹得花圈呼呼作响，像极了当年范庄里的那些喧嚣往事。
参考资料：
范绍增，《关于我在川军中的回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
重庆市档案馆馆藏档案，《范绍增生平事迹资料汇编》。
魏碧海，《傻儿司令范绍增》，团结出版社，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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